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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似曾相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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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曾相识的香味袭来,让沈清秋感到一阵反胃,过了这么多年,秋剪罗书房里的熏香还是如同附骨之疽一般。
书房里的摆设陈列都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周遭的景物都像是剪纸画一样向后掠去,突然视线晃到内间,地上趴着一个瘦瘦的身影,四肢扭曲着,浑身布满了新旧伤口,看上去奄奄一息。与周围景物不一样的是,这个少年的影像却出奇地清晰,沈清秋看着眼熟,蹲下去瞧他的侧脸——竟是他自己!是当年在秋家的自己。
可是——却又不是真实的自己。当年在秋家饱受虐待,导致他根骨受损,浪费了修道的绝佳天资,但毕竟是被当做便宜姑爷养的,所以从未被殴打至四肢全断的地步。那这幅景象是从何而来的呢?难道是梦境之地?这是谁的梦?
突然一方浓重的悲伤侵袭而来,沈清秋知道这是梦境主人的心境——刹那间,悲伤幻化成实质——滂沱大雨在房间里面下了起来,四周的景象如同泥土一样被渐渐冲淡,化成一片白雾。
一只小手从白雾里伸过来,拉住了自己。
“七哥,快来!快来!”有一个清亮的声音引着他向前跑,他们跑出了白雾,来到了一条窄街,路边都是些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百无聊赖的倚在墙根。整条街弥漫着肮脏腐臭的气息,唯独引着自己的这个孩子,身上破烂却还算干净,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兴奋与快乐。沈清秋感知到一种柔软情愫,是这梦境主人对眼前这个孩子的一点别样心思。
“七哥,你看。”这孩子从角落里捧出了一个草窝,草窝里面铺了一层脏兮兮的棉花,棉花里面有一个雪白团子,团子动了动,露出来一双溜圆的黑眼睛,也是亮晶晶的,跟这孩子一样。
“它叫雪花儿,是我起的名字,你以后也可以这么叫它。七哥,你摸摸它,可好玩儿了。”沈清秋感到自己抬手摸了一下这只小猫。小猫弱弱地喵了一声,没有感受到敌意,便自顾自舔起爪子了。
“嘻嘻,雪花儿,这是你七哥,你要认得他,像认得你九哥我一样认得他哦,他可厉害了,他会保护你的。”孩子抬起草窝,用脸蹭着雪花儿的脑袋,雪花儿也放下爪子,亲昵地用脑袋回蹭着他的脸蛋。
“沈九!你他妈原来在这!十五,快过来,我逮到这小兔崽子了!”
“哼。老八,就凭你也配跟我抢东西,挨打挨得还不够吗。”刚刚那个甜美的沈九转眼就变了一副模样,双眼鄙夷地盯着来者,放出狠话。
“老八,你要干什么。”沈清秋听见自己说。
“七哥,你别老护犊子,我和十五好不容易从个老猫那偷来一只小崽儿,正想着开荤呢,就被沈九这兔崽子抢走了。”
“你怎么不说被雪花儿挠了一把吓着了,雪花儿自己挣脱了跑到我这的?哼,怎么这会儿怕丢脸了?既然它逃到了我的这,那就是我的了。”
“你!”街头流浪汉向来以斗狠为尊,老八也确实为自己被一个小奶猫制服而感到汗颜。
“老八,此猫既已从你嘴下逃脱,说明命不该绝,这是我今日刚得的肉饼,你拿去吧。”
“七哥!肉饼!不能给他!”沈九急了。
“沈九,你给我记着,改天我再找你算账!”老八夺了肉饼火速撤离。
“七哥!老八那个怂货原本就是打算放几句狠话就走的,怎的还让他凭空得了肉饼?”
“小九,肉饼给他,他从此不打雪花儿的主意,这不是很好吗?我这还藏了一个肉饼,给你。”
“哼,但愿吧!有你后悔的时候。”
沈九骂骂咧咧地接过肉饼,掰了一半递回给他七哥,然后从自己那半张饼里扣出些肉末喂了雪花儿。
之后的事情沈清秋也渐渐想起来了。雪花儿最后还是入了老八和十五的腹,只剩下一堆被啃得七零八落的骨头。当他得知时,双眼血红地去找老八复仇,打到一半被岳七拦住了。岳七看着沈九把雪花儿的骨头埋了,坐在小土堆旁边一言不发,眼睛里的光都暗淡消失了。
小九,对不起。
小九,对不起。
小九,对不起。
沈清秋知道他在岳清源的梦里,但还是不屑地讥了一句,“你这一生都在跟我说对不起,有个屁用。”就像你还承诺过,要把我从秋家救出来,可是我等啊等,等到我自己成了恶魔,也终究没有等到你,换来的还是一句:对不起。
破——!
沈清秋聚起全部灵力一击,得以出梦,回归至一片黑暗。洛冰河好歹是三界圣尊,寝宫里连个灯都舍不得点么?沈清秋腹诽着向前摸索。
穿过一片黑暗,沈清秋进入了一个山洞。山洞中躺着个血人,半张脸和半个身子都被鲜血浸染,眼神迷离狂乱,似是走火入魔之状。沈清秋努力回忆起这人的五官——这是岳清源?他这是走火入魔了?什么时候的事?
“喂。岳清源?岳七?”
岳清源并没有看他,仿佛没听见一样,眼神穿过他盯着洞顶某处,“小九,你要等我,等七哥去救你…”
沈清秋心中巨震。
这时洞内闪进来一位须眉老者,沈清秋认出这是前代苍穹山派掌门,老者急速封住了岳清源两肩的穴位,将他扶起半坐,给他渡了些灵力过去。
半响,岳清源呼吸回稳,老者长叹一口气:“急功近利!不可得道!来人,把你们大师兄抬下去,锁起来,半年之内,不许他再练功!”
众人抬着岳清源远走,洞内恢复平静,沈清秋看着地上的血迹、石壁上的剑痕,终于想起来了——这是灵犀洞!
“掌门师兄不是从来不入灵犀洞闭关?何至于我一来就要跟我抢地方!”
“我并不是从来不入。以前也是进来过的。”
“谁关心你来没来过?”
“…”
“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我…对不起。”
沈清秋苍凉地杵在洞中,自己为了丁点的怨念和岳清源怄了那么多年的气,此时回顾,他和岳清源、沈九和岳七,就像是演了一出布偶戏,既滑稽又可悲。原以为“沈清秋”这三个字代表着与“沈九”截然不同的崭新人生,奈何这半世蹉跎,只不过是一个笑话接着一个笑话。
“岳掌门是个好人呐,可惜却不够聪明,你说是不是,小九?”
周围光线转明,沈清秋转身去看,洛冰河抱臂斜倚在宫殿的柱子上,一脸看戏的表情。
“你闭嘴。”
“怎么?‘师尊’不让叫,‘小九’也不让叫么?我看那姓岳的不是叫得挺顺口的么。”
“沈九已经死了。”
“沈清秋也已经死了啊。那你现在到底是谁呢?”
“你是如何取到岳清源的梦境和记忆的?你见过他?他在哪儿?”
“你其实挺聪明的,比姓岳的聪明多了,偏偏你当时那么依赖他,可惜啊。”
“梦境和记忆不可能离开主体太远,他就在这,对吗?”
“他不在。梦境和记忆确实不能离开主体太远,但是把它们抽出来就可以了”
“抽出来?”
“抽出来,放我这,我就是主体了。”
“…他被你夺了剑,命都没了半条,已经废人一个,你抽走他的记忆干嘛?”
“这个老好人的记忆啰啰嗦嗦的,谁稀罕啊,我只是抽走了关于沈九的那一部分而已。”
洛冰河看着沈清秋皱眉站立,玄衣包裹的身影虽略显单薄,但线条流畅极有韵味,在暖色的宫灯下冷冷地传来诱惑气息。这样一个人,总能吸引自己的全部情绪,不论是仇恨,还是迷恋。
“哎,小九。我真心觉得,你做沈九的时候,比沈清秋那个伪君子可爱多了。坦荡、泼辣、快意恩仇。”
“……”这段话倒让沈清秋感到诧异,一时无语。
“怎么了?你的七哥从此不记得你,难过了?”
“快意恩仇?那是你没见到沈九在秋家像狗一样的生活。”
“我见到了。嗯,说实话,跟我在清净峰时也差不多,没什么新奇的。后来你不是找补回来了吗?我也一样。”
沈清秋心里冷哼,这是在暗骂他就像当年的秋剪罗?找补回来?没错,当年他把秋剪罗捅成筛子,一把火烧了秋家;洛冰河把他做成人彘,一把火烧了清净峰…
“确实没什么新奇的,你我本是同一种人渣,只不过你成者为王,我败者为寇罢了。”
“噢。是嘛?成者为王,败者为,后?”洛冰河笑着走近,在沈清秋耳边讥讽道:“原来小九一直心有不甘,是想要名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