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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壶天 元希方城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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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木板踩上去吱吱呀呀,和一楼只有宽阔大厅与通往后院的厨房不同,这一层顺着走廊可以到达三个房间,走廊墙上挂着村寨常见的编织挂画,还有孤零零的一个葫芦,葫芦嘴上悬着方才阿默耳上的坠饰,似乎和滚到方城脚边那个镯子一样,都是女鬼的杰作。
元希盯着那个葫芦,神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
“先进房间看看。”元希拦下了凑过来的方城,转身推开了一侧的房门。这里似乎是一间卧房,一张靠窗的木桌上铺着黑布,黑布上方散落着许多银镯子,大多都是模仿的双飞燕银镯,元希毫不在意地伸手拿起一个来,方城大惊失色:“诶你不是说····”
“这不是鬼物,是真实存在的,应当是银婆婆托人做的,可能是想对死去的母亲聊以慰藉吧,不过也可能是乞求她放了她。”元希把镯子放回去。
“银婆婆的母亲五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她再长大一点就搬离了这栋房子,有一年国家在村寨里选人出去做标兵,银婆婆是最有可能选上的,但她没走成,因为只要离开这里,她就会做无数个可怕的噩梦,自觉被恶鬼缠身。”
“听起来像鬼缚,这种邪门的东西在术士协会里都是禁用的。”
“似乎你们还是有些原则的?”
“好歹也是个组织嘛,啊,我真的已经退出了。”方城举起双手,一脸无奈加无辜。元希摇摇头,没理他,示意他往隔壁房间去。
这间依然是卧房,但里面的痕迹基本都被清理干净,唯独抽屉里有两本残破不堪的便签本,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写写画画,封面上有着笔触生涩但端正的“银娘”二字。
“她上过夜校。”方城率先认了出来。
“银婆婆确实曾为自己的命运努力过。”元希点头。
腕表上的指数突然急速波动起来,两人急忙转身,只见对面房间黑气四溢,却有喜乐幽幽响起。元希并没有用符或结印的动作,反而叫上方城,饶有兴趣地往对面房门走去。
“来,这是她免费给我们看的故事。”
宽大的房间里,一对新人黑影携手坐在榻上,黑黝黝的窗户上贴着双飞燕的剪纸,红得鲜亮欲滴。
“床板上···有名字。”
元希略带惊讶地看了方城一眼,接着把手电光照向床板,那里果然一排一排刻着“阿默”。
“阿默,我们会像燕儿那样吗?一起飞,一起老,一起在檐下···”
“嗯,上次找人打的镯子,明天就可以取了。”
“真好啊---”
两个黑影又幻化为并排而卧的姿势,然而片刻之后,其中的一半黑影渐渐化为燕形,扇着翅膀从门口飞了出去,口中还衔着一个双飞燕镯子,剩下那半黑影见状,亦化而为燕,夺门而出。
元希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也紧跟着追了出去:“追燕子!”
走廊上响彻元希飞快的脚步声,方城跑到楼梯口,却眼见着一只血红色眼睛的黑影燕子朝他扑过来,正欲掏符自救,清脆的枪声在耳畔响起,黑影燕子在空中翻腾了两下,随即消失,又是一声枪响,一楼大厅中便有黑影急速坠落,在坠地之际发出响亮又欢快的燕鸣。方城走下楼去,元希正站在中央,气息有些散乱,与方城的气息肆意缠绕,而自己并没有发现,他手里握着一把□□,脚下是只濒死的燕子,鲜血沁染了它深色的羽毛。
方城犹豫了一瞬,并没有开口,显然,这是一只真正的燕子。元希蹲下去,伸手去抚摸这只被他打伤的燕子,燕子的翅膀动了两下,似在回应。
“抱歉···”元希的声音有些颤抖,“嗯,我知道,我知道···”
“好,好,乖燕燕···”
出乎方城的意料,元希拍起手,用他勉强准调的低音嗓子哼哼呦呦唱起来:“小燕子,穿花衣···”
“谢谢···是我该谢谢你。”这句话后燕子没再动弹,显然已经死去了。元希站起来,把枪别回风衣内,抬手在燕子身体上方画了几道,嘴里也似在念着什么。虚空中浮现出一张闪着光的符咒,缓缓下降,接着和燕子尸体一同燃烧,青绿色的火焰渐渐变大,又渐渐消失。
这场景着实诡异,又着实令方城心里有股说不上的滋味---这个世上居然真的会有给被术法缚住的动物做超度还要满足对方愿望的老好人道士,像个傻子。
火焰散去,房中又只剩下手电的冷光。方城拍了拍元希的后背,“不是你的错。”
“它从前在这里的檐下筑巢,喜欢听小孩子唱歌,结果被一起带进了法阵里。”元希叹了口气:“我不太会唱歌。”
“法阵外围力量削弱,燕子故意引人打死它,你真的是帮了忙的。还有,刚刚多谢你救我。”
元希转身,定定地看了方城两秒,机械地回了一句“谢谢”,接着挪开眼,迅速切换回了冷静状态:“还是说回阵主吧···我没猜错,他们在那个葫芦里。”
“道门人称葫芦为壶天,视为法力高深者所居,实际就是幻境识海的盛放物。现代已少有道人以葫芦为法器,这个葫芦应当也是类似物品。他们族中认为男女在葫芦中交合以繁衍,且灵魂也可归于壶天永生,这栋鬼房子只是法阵环境的外延,而葫芦才是真正的中心,所以银婆婆多年洒扫安然无恙,至于为何三年前一切开始变化···可能是因为‘她’终于等到了想要的···”
元希没再说下去,看向方城的眼神意味深长。
“我还以为葫芦是,呔!妖精!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元希默然无语,再次走向楼梯,方城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无话地来到那个可疑葫芦前,走廊上比先前更凉了些,方城搓了搓手,那边元希却突然出声:“呆,方大圣,叫你进葫芦你敢答应吗?”
“啊?”
“走了。”恍神之间,方城已被元希直接拉着闯进了眼前的鬼壶天。
壶天之中与方城的想象不同,并不是什么幻想里的世外桃源,而更像是一座生造出来的审判之所,传说里的十殿阎罗在长廊两边张牙舞爪,女鬼以神的姿态于天穹上俯视环境“众生”,殿堂之上是替身新娘与附着了精神的替身新郎喝着交杯酒,仿佛永远不会停止,又仿佛永远停驻在了一瞬之间。
元希看起来泰然自若,抬头望向那个浮在天穹之上巨大若神的“鬼”:“你好,可否答我一问?”
“不、不···我只要他,只要那个术士···”
“可他不是你的阿默。”
“你的阿默已经死了,现在被你困住的,是一缕精神,连魂魄都不是。”
“所以我要他···我要他!”
“为什么困住自己的亲生女儿银娘?”
女鬼看似是这个壶天世界的绝对掌控者,却很快就失了方寸。
“因为···因为她需要帮我守着这里,等阿默··等他回来。那个小妮子,她应该等的,这样他才会觉得愧疚,觉得亏欠!”
“那你为什么断定,他一定会回来呢?”
女鬼像是突然被问住了,天穹之上的暗云越来越红,显出被火灼烧的痕迹,巨大的鬼朝二人俯冲过来,元希探手起势,数张黄符一字排开,迅速形成金色屏障,将这笨拙但凶猛的一击挡下,女鬼如纱帐般的身体掠过二人头顶,带来阵阵寒意。
“是因为你这里有他需要的某物,不论何年何月,他终有一天会回来拿取?”
“才不是··我···我···”
“我来替她回答。”
这次是方城拦住了三符在手准备冲出去的元希,那个原本被迫在堂上一遍遍喝交杯酒的“阿默”,此时正缓步朝他们走来,神情有些许哀伤。
“小城,好久不见。还有你,元希,嗯,不过你大概不记得我了。”
“刚刚还求救,怎么?现在就闲庭信步地打招呼了?”元希语含讥讽,似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眼前这个阿默,方城却微微垂头:“老师,别来无恙。”
元希眼里终于划过一丝惊诧之色,默默收回了手,女鬼愤怒地在殿顶落下,恢复了正常大小的身形:“阿默,你又要骗人···又要骗人!”
“我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阿默笑了一下,双眼柔如春水,半句言语不知意指为何。
“燕儿和我是在祭典认识的,我在镇上寻物,而她正好有我要的东西。我不是能安定下来的人,但我还是和她结婚了,术士嘛,和族巫在一起,是合适的。燕儿,我们的婚姻是契约,你为何不相信这一点呢?”
“胡说!”女鬼这样大叫着,眼里却渐有泪水。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不然也不会有此精神回来寻你,但你又为何要锁住我,一遍又一遍上演你徒劳无用的幻境?”
女鬼从殿顶跃下,在地面上砸出重重一击,嘴里低低念着听不清的胡话,慢慢地朝这边走来。
“元希。”阿默突然笑眯眯地叫他的名字,捉住他的手腕:“既然都悄悄备好了符,不如现在就用了吧?在这片火海里,大家一起,赐予我们长生···”
“林默!”方城往前踏了一步,身后有状如猛虎的兽类光纹浮起,乃是术士的精神兽,此时仍是闭目之状,但已显出几分威严。元希的手腕被放开,而方城也大声吼起来:“揍他还有她啊!”
“我以为你···”元希不再说完,给林默假人来了个漂亮的过肩摔,殿顶的燕儿发狂般冲过来,两人来不及躲闪,各自被撞向两个角落。
“呜~”
方城尴尬地看着自己的精神兽缓缓睁开眼,适时地发出并不勇猛的“怒吼”。谁让他被撞得太疼了啊!还好,那边元希毫不在意地举起枪和女鬼燕儿捉迷藏,根本没有顾及他这边的动静。
在伟大的二十一世纪,不知道道历的多少个甲子,他方城,有幸目睹了道士枪战女鬼的盛况,见证了道士现代化的科学发展。元希的枪法很准,动作也干净利落,时不时结上两个华而不实的法印,像扔飞盘一般丢出去。
“呼,老师,我们也来打一架?也真不知道你是听那个女鬼呢,还是你自己呢···”方城站起来,望向虚空里那个若隐若现的人影-—林默的精神体。身后的猛兽威风凛凛地开眼,露出金色的竖瞳。
而与此同时,元希的净心符也贴上了女鬼的眉心:“若有冤屈,即刻诉来。”
女鬼变回了燕儿在最初环境里的平和模样,眼中也去了戾气,“小道长,真执着啊。”
元希张开金色法罩,将其外的音扰一并隔绝。
“我做了我该做的,现在,该你履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