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一只长生药》愣子青青

9、识海 小狼崽其实

　　“方—城---”
　　“方城···”
　　“方城----”
　　元希托着下巴坐在床边，轻声地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尾音懒散又温柔，夕阳的光暖烘烘，把眼前人的轮廓与眉眼都衬得不真实。
　　原来现在的元希也会出现在他的识海里，有点丢人，但也还好，大概是他无处安放的父爱母爱积累了太多，人上了年纪嘛，自然就喜欢护犊子，不然也不至于现在被人打散了精神，在识海里浑浑噩噩地游荡。
　　元希朝他的颈窝贴上来，气息将他温柔地包裹，软长的黑发蹭得他有些痒，幻象如此真实，方城不由得感叹自己的想象精神力更进了一步。
　　识海是每个人都会拥有的东西，但天心流术士识海的广大超乎常人，可存放记忆乃至蓄养精神，精神力于他们来说异常重要，而被打散了精神的术士即会在表象陷入沉睡，实则是在识海中自我修复，将散乱的意识聚拢，使被打乱的识海重归主人的掌控。
　　他现在···应该还在识海里吧···
　　轻飘飘的云海，舞动而生风的银剑，簌簌落下又被卷起的黄叶，各种画面闪过，他又陷入了混乱里，只能朝着一个身影不停奔跑---他永远看不清的影子，青衫长帔，莲冠翘履，是方寸天地之间的唯一。
　　“方老师？”有人在他眼前轻轻晃动手掌，声音有些熟悉。
　　“方老师，醒啦？”
　　原来是宋九云，身上换了一件颜色清爽的棉麻衬衫，衣料柔软，手里还提着元希的保温杯，正关切地看着他，而房间还是他和元希住下的那间，夕阳已经沉了，只有天边还留着一丝余光，外面有隐隐约约的人声传来，是真实世界无疑。
　　“呼---谢谢你啊。”方城自己坐了起来，身上还有些酸痛，但其他不适都已消失，宋九云看起来手忙脚乱，似乎对自己没能帮上方城什么感到不安。但方城不安的是没有看到元希，他并不确定，自己在精神散乱的前一刻，究竟有没有成功地拉着倔死的小道士一起出来。
　　“请问，元希在哪里？”
　　“哦，元希啊，他在休息，之前非自然调查局的人来了，他也跟着忙了好一阵。”
　　“他没事吗？”
　　“他好着呢，不然···”
　　房门被推开，元希走进来，宋九云似是呆了一瞬，紧接着便朝他走过去：“休息好了？”
　　“嗯。九云，你跟禾子说一下，半小时后方城去做笔录。”
　　“可以吗？”这句话是对方城说的。
　　方城点了点头，宋九云又看了元希一眼才走出去，还顺便带上了门，元希脸上没什么血色，额角还淌着一点汗水，但至少人还是完整的，方城暗中松了口气。
　　“你脸色不太好。”
　　“做了噩梦。”
　　“梦到什么了？”
　　元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扫过来的眼神冷冰冰，语气也不怎么好：“梦到你死了。”
　　方城被噎住，很后悔自己刨根问底，只能打着哈哈：“那听起来比较像我的噩梦···”
　　“你没必要像昨晚那样。”
　　方城想他指的大概是自己被打散了精神还想着救人的傻事，但自己和这个蠢道士明明也半斤八两，反正他大不了睡上个一年半载长蘑菇。至于元希···他很久没有见过元希那个样子，固执、失控、不管不顾，女鬼自毁的阴火就在他面前燃烧却仍不肯走，徒劳地施符念咒，似乎只是为了得到某个回答。
　　“元希，你每次做案子都那么不要命吗？”
　　元希没回答，长久而沉默地盯着他，视线从方城的眼睛落到他的肩颈，方城自己也瞧过去，这才看到自己是散着发的，长发好几缕垂在肩窝前，打着一点波浪卷儿，于是他莫名地想起那个在酒店的夜晚，尴尬地瑟缩了一下。
　　“想过你醒不过来会怎样么？”元希又突然出了声，听起来语气缓和了很多。
　　“长蘑菇作肥料被研究，怎么样都可以呗···哦，也可能直接就死了，但我没试过···”方城的眼睛本来亮晶晶的，说到死的时候眼里笼上一层雾气，似乎真的在思考死亡这件事，长眉也略带茫然地展开来。
　　“你倒挺看得开。”
　　“毕竟也活这么久了。”
　　“刚刚还说死是你的噩梦。”
　　方城暗中骂了一句“草”，对元希爱抓漏洞的职业病发表了植物名词式的看法。他身为一个术士，却拥有一个做了道士的前养子，实在是愧对不知名的列祖列宗。
　　“人只要还有挂念，就不会想死。”元希视线飘在空处，末了又淡淡朝方城瞥过来：“你还有二十分钟准备，局里来的人在等你做笔录，我有别的事要处理，失陪。”
　　元希走后房间里便彻底安静了，梳好头发走到阳台上，只见楼下站着三两个公家模样的人，还有个看起来十分干练的女青年，一身制服，马尾束得很高，正在和旁人对着记录一类的东西，无论是近处还是远处，元希与宋九云都不见踪影。
　　又慢悠悠地收拾了一番，方城才不紧不慢地下楼，果然，女青年就是元希口中的“禾子”，全名叶禾子，非自然调查局的前线，常年负责案件的收尾工作，警服应当只是身份的掩饰。
　　两人移步到临时房间里，叶禾子张开隔音法障，身上的甜甜香水味儿环绕在不大的空间里，正是元希那日身上带着的味道，方城明白，自己的落网应当也有眼前这位女士一份功劳了，想到这里又不由得皱了皱眉。
　　“方先生，热牛奶，喝一杯吧。”
　　看来她的工作方式和元希不太一样，方城很快有些感激地接过那瓶牛奶--他一向恩怨分明。
　　“元希说你应该在补充一定体力后再做笔录，局里实在时间紧张，麻烦你配合了。”
　　方城只叙述了与案情相关的部分，叶禾子也很程式化地记录，结束的时候方城状似无意地提起元希，“元希也忙了一天吧？”
　　“啊？”叶禾子有些错愕，“元希他····”
　　方城很快地捕捉到对方情绪里的担忧，但叶禾子显然有很强的保密意识，很快便收住了话头：“元希还有别的事要忙，方先生可以去休息了。”
　　好无趣且统一的话术。叶禾子不允许他超出范围的自由行动，于是方城只能在阁楼附近踱步。远处的鬼房子看起来只是一栋普通的老房了，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银婆婆一个人坐在坍塌的院墙外，和她换过魂的母鸡咕咕咕围着方城脚边转了两圈，又颠颠地跑开了。叶禾子说目前案件被包装成两个贪玩学生老宅探险，引爆了“驱邪”的小炮，方城是两人中被吓晕的那个，这样正好完美解释了黎明前的巨响和被元希背出来且不省人事的“小方”。
　　方城的眼睛在夜里有超乎常人的视力，这算是他一个不值一提的秘密，如果他愿意，他也可以装成一个近视眼应当有的夜盲，然而再夜盲的近视眼也无法对眼前的景象视若无睹。
　　方城回了房间，看到明晃晃的白炽灯下面，元希宋九云正十指相扣，也许是听到动静，元希比侧坐的宋九云更快地注意到他，闭着的眼睛睁开来，手却没有着急放开。
　　“不好意思，打扰了。”方城横着往旁边走，手肘撞在栏杆上，元希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没有，进来坐。”
　　“不了，不了，我下去吹会儿风。”
　　“···进来。”简短的两个字，但包含了命令的意味。方城硬着头皮回到房中，两人已变成一坐一站，站着的宋九云一脸无辜，眼睛在严肃与尴尬的两张脸上来回逡巡，最后选择老实退场：“那啥，我溜了啊。”
　　方城在房中坐立不安，元希手上那枚戒指异常显眼，脸色比刚刚看起来要好些，方城脑子里冒出“情色滋润”、“双修”一类的词，自己的老脸也红了起来。
　　“方城，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是觉得，我和九云有特殊关系？”
　　被戳破想法的方城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只能又喝了一口水，“没有，就是年轻人嘛，我觉得怎么样都可以啦，从前是我没注意过，你中学的时候就···当然我现在也没立场···”
　　一番话未毕，鼻梁上的眼镜却被摘掉，元希的身影压过来，冰凉的前额只有抵上时才能感觉到一点温度，阖目后的眼睫似两片轻羽，猝不及防地撞到方城眼前，好近的距离，连脸上的小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元希的气息很稳，方城只觉一片清凉寂静，竟没觉察出其中的渴望与依恋，恍惚之下，后背也微微耸起，意态流连，自身的清柔甘甜亦随风荡漾。
　　“你是指，这样？”元希的眼睛骤然睁开，声音淡淡的，方城立刻从失控漂浮的朦胧里挣扎出来，战略性后仰：“意会就好，意会···”
　　元希善解人意地退开，脸上也不再有多余的情绪，“九云刚刚只是在帮我检查神魂有无损伤，你大可以搜索下‘宋九云女朋友’，能出来你一天都翻不完的新闻稿。”
　　“如果搜你呢？”
　　元希抬了抬眉，“我是公职人员，你觉得呢。”
　　一个很模棱两可的回答，但非常坚决地堵死了他人好奇他私人感情生活的路。元希的手颤得很轻，两手交叉着，这样自然而习惯的掩饰对他来说应当是家常便饭，没有几个道士敢把神魂受损这种事说得如此轻飘飘，甚至还加上些八卦新闻之类的插科打诨。
　　“还是聊一聊这次的案子吧。关于大哥···”
　　“阴火于体有损，你明明是刚恢复，为什么做出一副没事的样子····”方城联想起方才的种种，没由来地多了些长辈的火气与疼惜，虽然他很快便在元希的冷面下产生了悔意。
　　“方城，我们只是合作关系，确切地说，是你配合我调查。”元希似乎很不喜方城的越界，语气也冷硬了许多，显然他选择性地忽视了，首先越界的是他自己。
　　“而且你的配合也并不合格，在关于大哥身边还有一个‘暗影’这件事上，你一个字也没有透露。”
　　方城无法反驳，林默的事他只告诉了道盟长老，并隐瞒了大多数的细节，他以为道盟长老多少会透露一些给元希，但现在他根本无法开口，因为讲起林默，就一定会牵出元希被他收养的真相。
　　他怎么能告诉元希，其实连开始也充满了交换与谋划呢？哪怕···哪怕他是真的在那个时候感受到了宿命的牵引，哪怕他对元希并非虚情假意，他的元希，是漫长生命里唯一的礼物----这样矫情又虚伪的话，从术士的嘴里说出来···
　　所以他只能厚着脸皮反将元希一军：“你也没有告诉我，这次根本不是来调查‘大哥’的私生女，我们算扯平。”
　　“因为我不想跟你提起那件事。”元希站起来，面上隐有怒意，眉峰的微微跳动表明他的情绪出现了难得的失控：“接下来我还会继续调查大哥，也请你继续配合我的工作。”
　　“另外，在你识海失控的时候，我碰巧听到了一个在你的相关卷宗里从未出现过的名字，你可以选择性考虑是否做出解释。”元希的眼神危险而充满探询意味，令方城立刻有了极其不详的预感。
　　“李、清、玄，是这么念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