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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入村寨 遇到了元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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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的一天是高度自律的,同他们术士完全不同。方城起来的时候,元希正在落地窗前打坐,窗户外是喧闹的城市清晨,饭桌上有准备好的早点,一人份的。
“目标,起床啦,目标,起床啦。”有小纸人从餐桌上飞起来,晃晃悠悠朝元希手边去了,聒噪的声音消失,元希站起来,方才的小纸人被他两指夹住,转眼揣进了睡袍兜里。
“准备好就出发,相关信息路上再说。”
“你小纸人挺可爱的。”
“是个诈骗团伙的术士教的,我自己改良了。”
“哦,那个术士现在···”
“在劳动改造。”元希似乎话里有话,方城愣了三秒,只能尴尬假笑。
元希这次换了辆相对不那么惹眼的车,车里挂着憨憨的熊猫毛绒挂件,杯座里有接满水的保温杯,启动时放的是很适合驾驶路上听的轻摇滚,配上元希普通的风衣休闲服,看起来仿佛日常温馨的二人出游。
没有,家庭旅行这种事情不敢乱想,毕竟他方城是诈骗团伙。
这种虚假的出游氛围很快就被打破,短短半个小时内元希已经接了五个电话,根据方城的推测,分别来自不知名的元家管家(疑似)、事情很多,一听就是来嘱咐元希小心他这个阴险狡诈老油条的陆一楼、会撒娇并且活泼可爱的年轻情人(疑似),还有两个正常的工作电话,不知来自什么机构。
“方城,方城?你在听吗?”以至于元希和他说话的时候,他还以为元希在打电话。
“哦哦,不好意思,以为你没跟我说呢。”
“那我重新说一遍。”元希把车转上高速,两边的路景闪得飞快,“二十八年前‘大哥’因为你与道盟合作同你分道扬镳,之后便不知所踪,根据调查局所获线索,‘大哥’最后一次出现,是二十年前的元家幼子失踪案。”
“元家曾经收到过勒索信件,局里想弄清楚‘大哥’针对元家和元家没有报案的原因。”
“你要调查自己家?这算是大义灭亲?”
“元家本来也不干净。而且,作为受害者与独立个人,我不会和家族共情。”
方城不知道怎么回应,还好元希迅速转换了话题:“‘大哥’有个私生女,现居前方四十公里的村寨,是个普通人,自小被父亲抛弃在村里,现年70岁,三年前她曾通过当地办事处向局里求助,说村里闹鬼,局里经过风险评估,派了两个实习道士去解决,回来报告为虚假报案。”
“现在我们怀疑事件报告存在问题,或许与大哥的下落有所关联,这次就是去重新确认的,方城,‘大哥’的真实情况,你了解多少?”
“大哥啊,听说原本是个西北道门散修的弟子,我认识他的时候,就已经在江湖上做生意了,那个年代嘛,很容易出头也很容易横死···”
“···方城,讲重点。”
“哦。”
“早年跑江湖,很讲义气,好色,喜欢狗,看起来五大三粗,其实非常精明,按你们如今的分法,他也是心理流,算我半个师傅。”方城托着腮靠在车门上,显得没精打采。
“谢谢,都是无效的重复信息。”元希转弯转得很快,路牌上显示着“下溪镇”的字样,公路蜿蜒进山,看起来比鹿原还偏僻得多。
“伪装成进去采风旅游的学生,这对你来说不难吧?”
方城一扫颓态地坐直,露出学生专有的清纯无辜憨笑,比了个ok的手势,元希的眉峰抖了抖。
“元希哥哥好。”他笑得很开心,得寸进尺。
一张符又贴上了他的嘴。
到下溪镇时正好是中午,镇子老旧但安静,元希戴上了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镜,方城拿上相机,看起来还算有模有样。方城从前就喜欢摄影,定格瞬间对寿命很长的术士来说,是神奇而美妙的技术,他以前给元希也拍过不少照,现在那些相片都锁在那个不能打开的柜子里,连方城自己都快忘记。但没关系,现在的元希就在眼前。
方城举起相机,拍街边小摊上的鲜花,拍老房子阳台上的晾衣架,拍元希。
第n次按下快门后,前面的人终于忍不住转过来,表情有些无奈:“我们要去的村寨还没到。”
“给你拍照,我熟悉下机器。”方城很坦诚。
元希突然配合地站好,一本正经地盯着镜头,表情仿佛时尚杂志封面的硬照,耳尖泛起一点红,看起来严肃活泼。快门的声音及时地响起,挡镜头的手掌也紧随其后出现:“好了,最后一张!”
元希理解的意思可能是“你让我给你拍一张,我熟悉机器”。
目的地坐落在半山腰,汉文名字叫秋风寨,山坡上都是茶田和马铃薯,青壮力看着比山下镇子多,现下已过了春茶的丰收季节,戴着大银饰穿着藏蓝布裙的老太太坐在阁楼门口,一下一下磕着香瓜子,见到两个外人也没什么兴趣。
“婆婆,请问村委会咋个走?”元希停在她跟前,用了不太熟练的西南方言,音调柔软婉转,听起来很像乖乖学生。方城被激起了奇怪的怜爱,赶紧拍了拍不受控制发烫的脸,元希这样子,比自己在车上表演的矫揉造作自然多了。
“你是哪儿来的?”
“我们来旅游的,大学生。”
“喂喂喂!哪儿来的社会青年?”一个衬衫扎进皮带裤的中年人走过来,表情很不好看,看起来大概是当地的村干部,方城扶了下眼镜,对自己这么一把年纪还被叫成社会青年感到一股羞涩的得意。
“我们对秋风寨闹鬼的事很感兴趣,想写点报道。”
“都晓得那个是假的,还来。”
“不是假的!”老太太一个瓜子壳精准地丢到了村干部身上,一脸固执和火气。方城朝她看过去,柔声安慰着:“婆婆,莫生气嘛。”
“关你啥子事?”老太太看也不看他,只顾着训村干部,方城举手投降,笑得老实巴交。
那边元希已经掏出不知道几块钱仿制的C大学生证,跟村干部谈好了安排。
“走啦,小方。”
“诶,元希哥哥我来了。”
元希暗中瞪了方城一眼,表情颇像试图发狠的猫。两人跟着村干部去了村寨里唯一的临时招待所,小阁楼的木梯踩起来吱吱呀呀,小阳台上摆着几盆无人照料肆意生长的绿植,元希随意轻轻拨弄着几片绿叶,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人群聚集区,方城也顺着望过去,才看到那边高高的摄像仪器,似乎是在拍摄什么。
“你跟村干部说的什么?”
“说我们来做民俗学调查,是某某教授的学生,那个教授确实来过这里,你放心,都是安排好的。看到那边了吗,有个文艺片剧组在这里拍戏,村民的注意力都在那里。”
“剧组也是安排好的?”
“那倒不是。”元希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把包推到方城面前:“吃点东西。”
方城坐在小窗边,身上照着明亮的日光,看起来温柔又安静,慢慢地伸手去翻背包里的食物,嘴里还像以前找东西那样碎碎念着,傻且呆。
以前···还是不要想以前了。元希背过身去,看楼下的小孩子欢呼雀跃着往剧组跑,天真快乐,他们的身上也都或多或少戴些漂亮的银饰—这似乎是秋风寨的传统。
“那个婆婆,是不是就是你们要找的···”方城嚼着饼干,顺手又扒了一块元希的巧克力。
“大哥的私生女,村里叫她银婆婆。”元希答得很快,抱臂侧身看着他,面上表情云淡风轻,但视线却在方城脸上逡巡:“怎么?方术士对你大哥的事迹有什么评价?”
“他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我的意思是,他一向对这种事情有分寸,这对他这种人来说是致命的把柄。”
“嗯。”元希点点头。
“闹鬼的事,是怎么回事啊?”
“那两个实习道士的报告某种意义上没错,这里确实没有需要被驱除的‘鬼’。”
“哦,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方城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充满纯真的求知欲。
元希似乎并没有注意方城做作的神情,只淡淡接上一句:“你没发现这里有些特别?”
“大概是,特别偏僻?”
“···算了。”元希摇了摇头,挪开了视线。
方城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尝试沉思。突觉嘴边有东西掠过,抬头才发现元希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正若无其事地拿纸擦拭着沾了饼干渣的手指,方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嘴角。
“没了。”元希坐下来,不再看他,低头看起了手机,手机壳上印着一个大大的“静”字,很像是茅山宗师门批发、人手一个。命运不公,他一个术士养大的漂亮小孩,居然做了道士。
“谢谢元希哥哥。”
元希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卡了一帧,语气森冷:“适可而止。”但周围的气息却意外地更加柔和。
午后两人在不大的村寨里逛了个来回,方城还是没看出寨子有什么特别,只除了每家每户的檐下都挂着一只葫芦,据说这本就是当地的既有民俗。人群都聚集在拍戏的剧组附近,寨里道路冷冷清清,寨子里有棵合抱不下的老树,上面挂着不少似乎是用于祈愿的丝线,有不少丝线显得褪色残败,看着孤寂寥落,但老树的绿叶显然生机勃勃,树冠罩下很大一片树荫,在微风里抖动出温柔的沙沙声。
是树妖,方城感觉得到它的存在,它依然在静默地注视着这座村寨。
“方城,你有没有听过,树妖的传说?”
“不太了解。”
“我还以为术士知道的奇闻异事会多些。”元希望着那棵树,目光深邃。
剩余的时间在方城睡觉和元希打坐中消磨,晚饭时分元希却说要去村口蹭剧组的伙食,很不符合元家子弟的身份。
今晚村寨里灯火通明,村中央的空地上架起了篝火,许多人拉着手跳舞唱歌,火把交映中有鼓乐阵阵,节奏与乐调都带着古老神秘的味道,元希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方城尴尬地揣起手,他知道元希一直在人群里锁定看他的视线。
大概是怕他趁乱溜走吧···
穿过一波拥挤的人流,旁边却有青年朝他们走过来,大声叫着元希:“希子!”
是个很俊朗的男青年,个子高挑,像个明星。见到元希便熟稔地一把揽过去,笑得温柔荡漾,一双眼睛略显细长,但配合上舒展的其他五官就刚刚好,一身简单的运动服,自然又朝气。元希也拍了拍他的手,看起来毫不介意这样的身体接触。
“您好啊,我是元希的朋友,宋九云。”青年放开元希,朝方城伸出友谊之手,手上戒指醒目,和元希那个看起来有九分相似。
方城低着头愣了三秒,手已经机械性地伸出去,“你好,我是小方。”
宋九云只和他轻轻地握了一下,很有分寸,“方老师,客气啦。”
方城稍稍瞪大了眼睛,这里除了元希,本不该有人知道他是“方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