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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城山 “有机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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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盟总坛设在青城山,故方城也被提审于此。
层层石级掩在苍翠之间,走起来令人身心舒畅,当然,如果没有身旁的警卫和手腕上的禁制环就更好了。通往古观的路人迹罕至,有只成了精的白胡子老猫从路上跳过去,方城恍惚了一瞬,看到元希在观外长阶上站着,正和一旁的道人说着什么,因为没穿道袍,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一定有好好休息过了,方城欣慰地点了点头。元希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稍稍变换了单手插袋的姿势,方城没在意,继续坦坦荡荡地往那边看,尽管现在能让他好奇的事物已经很少,但现在的元希算一个。
到长阶边时,元希淡淡扫了方城一眼,朝他略一颔首,沉默着比了个“请”的手势,方城注意到元希拇指上有花纹奇特的铜戒,在日照下闪过一丝清光,但他来不及细看。
“元希,可以和你说话吗?”
“···你要说什么?”
“我紧张。”
“······”
在方城以为元希不会回应的时候,元希却突然跟他说:“别怕。”
严肃且一本正经,仿佛谈工作一般机械,但确实算是在宽慰他。方城悄悄勾起了唇角,而元希仍旧保持目不斜视。
古观的庭院里种着两棵合抱不下的参天古树,红绸子挂在树上,随风飘荡。穿过神像肃立的前厅,宽阔的□□里正一字排开坐着几位道盟长老:青城全真道顾某某,龙虎山正一道张天师,崆峒山杜谁谁、武当全真道纪某某,以及方城唯一能记得全名的“老朋友”---茅山宗陆一楼。
一切都熟悉得很,只不过有两个老头看着更老了,但方城讨厌这样的时光复刻,他一点也不喜欢二十八年前的回忆。
陆一楼还是那副刻板的样子,胡子修剪得极其精致,身上气息是正统的白莲清香,姑且也算在老派的“道门正气”中别具一格,衣着打扮也较另外几位现代化。元希同他特别行礼致意,很明显他确实是元希的师傅。
“元希,站过来些。”言语之间仿佛方城是个拐卖小孩的人贩子。
元希很有分寸地退开,立在一旁静默无声,方城扶了扶眼镜,念出他烂俗的开场白:“诸位长老,别来无恙。”
“方城,二十八年前你答应的事,可有一项做到?”青城掌门是其中资历最老之人,此刻以内力灌入话语中,声如洪钟。
“您说对了,确实有一项做到了,二十八年来我一直遵纪守法,还获得了鹿原镇优秀人民教师的称号。”
方城看到不动如松的元希微微撇开了头,于是他突然来了劲,决定再添一把火:“我还抚养了贵盟的青年才俊元希道长。”
“是吗?”武当长老捋着胡子,眼中精光逼人:“元希啊,你来说说看,你的养父方城,是个怎样的人?”
元希沉默了一瞬,有些低沉的气息散过来,被主人压抑,很快消失在风里,方城的指尖也跟着颤了一下,他觉得这确实怪自己贱得慌。
“方城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其中尚有细节需要查证。出于多方考虑,局里申请由人犯方城协助调查术士协会相关案件。”元希的回答很冷静,用官方态度置换掉了本应由他作出的回应。但陆一楼看起来对这个回答尤其不满意,方城则暗暗松了口气。
“方城---即刻入阵---”
有声浪突然向方城袭来,眼前的一切皆被黑暗吞噬,再定神时意识已置身法阵之中,几位道盟长老如神像般拔地而起,状若神佛,只见轮廓而不见面目,法阵之缚在方城脚下张开,而阵眼处正是被隔离在外景中一无所觉的元希。
降神法阵,阵中人不可违抗立于“神座”之人,除以精神力抵抗并毁去阵眼无法可解,阵中时间流逝慢于现实世界,可驭人于无形。一切情形与当年无异,只不过,这一次他丧失了与对方对抗的权力。
所以说术士就不该有感情!不然就会一把年纪了还被人提溜着命运的后颈。
“陆一楼,怎么如今连你也做这等威胁人的卑鄙勾当?将自己的爱徒当作阵眼,以此来要挟他人,真光明,真磊落。”
“因为你一定会答应,所以元希必然毫发无损。”陆一楼的声音平静稳定,没有情绪起伏。
真是好师傅,不过说的应该是真心话。
“二十八年前你大闹青城山醮场,吾等还未与你清算。”
“你们有何立场说‘清算’?”
“算了,不要再和他提二十八年前,如今我们只问二十年前···”
方城本是昂着头,这下却微微垂了下去。
“二十年前,你收养元希,是否真的是巧合?”
方城原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从前,他理应明白的,人滚进一次泥潭,就能滚进无数次。还好,只是这个问题的话,并不是多么了不得的秘密,只是元希不应当知道而已,所以他在元希审问他时说了个不够高明的谎,即使被识破也依旧嘴硬。其实他是真的不明白,元希究竟想让他回答什么。
同时的庭院里寂静无声,观里的老猫不知从何处跑来,主动蹭着元希的腿,于是他便蹲下替猫儿挠下巴,长胡子蹭得手心痒痒,天高云淡,方城的声音也适时响起。
“不是。”
“我收养元希,不是巧合。”
“这样啊。”元希拍了拍猫儿的头,重新站起来,收回了自己在法阵中隐没声息的灵识,不再听下去。
观里的钟声缓慢地响了三下,荡得悠远寂静。
法阵收去,方城意识回体,天上的云似乎也没有飘多远,他朝元希看过去,元希也朝他看过来,微风沁着岁月悠长的味道,识海里闪过上元的大鼓,在浮灯夜火里轰隆隆震鸣,只有一个鼓点在刚刚好的位置敲响,这不是属于他的记忆。
“清---”
“方城,把手从我徒弟身上拿开!”陆一楼的密音在识海里震荡,成功震得方城回神---他发现自己正无耻地扒拉着元希的手臂,宛如一个不要脸的老父亲。而元希半垂着眼,胸脯也明显地缓慢起伏着,似在忍耐。还好,除了有点生气,他应该人没事。
“抱歉啊,我失态了。”方城很快地放了手,元希的眼风却又淡淡地扫向他,脚边还蹲着那只白胡子老猫。
兴许是在刚才那个法阵中意识受侵,竟让意识里不该外露的东西跑了出来,方城一边自我懊悔,一边继续看几个长老表演“审问方城”,并适时地点头摇头,他们真正要谈的事情,其实已经在法阵中谈完。
这场表演性质极其浓厚的提审以长老们同意方城协助元希办案为结局,猫看了都打哈欠。
原以为会被带回非自然调查局,然而元希的车却没有往机场开,车里的气氛和开得过分的冷气一般凝重。方城偷偷在元希起雾的车窗上画火柴人,画的是两小人牵手的弱智儿童画。
元希小时候喜欢涂涂画画,方城斥巨资学习的纸人戏法就派上了用场,他爱给给元希表演纸人跳舞,自己也玩得不亦乐乎,只是等到元希稍微大些的时候便不敢再拿出来唬人,方城也害怕元希发现,他是真的会“魔术”。
“到了,下车。”
“额,这是哪里?”
元希刷开升降梯,轻描淡写地回他:“我家。”
方城没想到元希在距离鹿原200公里的地方有个家,是个不大不小的公寓,往下望还能看到夜里来回的上班族和散步的大爷大妈,生活气息十足。房间布置得干净温馨,阳台上的花草生长得很健康,似乎常有人照料。
“你一年会在这里住几天?”
元希浇着花,外套随意地丢在沙发上,“很少。”
“平常会有人帮忙照顾。”
方城了然地点点头,“噢。”元希却突然转过头看着他,神色晦暗不明:“是我的某个情人。”
方城觉得有些尴尬,因着元希先前也拿他当作什么“情人”。元希在成年以前几乎从未表现过早恋的想法,兴许是压抑了太久···元希这样的条件,没有人会不想和他做情人吧。其实他方城要是再年轻些,比如是“玉面先生”那样的年纪,又和元希没有那一层前、养父子的关系,大概便能极有脸地和元希做些露水情缘的事情。
“挺好的。”尽管心理活动转了三转,方城还是使用了万能话术。
“但你在机关工作,还是要多加小心。”
“方术士真是古道热肠。”
老天爷,元希也会挖苦人啦。方城朝他摊摊手,“你客气了。”展示了前辈的道高一丈,但元希直接选择了不再搭理他。
元希合上阳台门,靠坐在沙发上开始刷手机,解散了两颗衬衫扣子的他终于显露出一点工作状态外的疲态。方城自给自足地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元希,还习惯性试了试温热,刚放下水准备转身,下一瞬就被元希拉到了沙发上,两人四目相对,明亮的室光反而令气氛更加微妙。
元希不说话,定定地盯着方城,眼神分明是清醒的,但整个人却透出脆弱又桀骜的执拗劲,沉醉在方城看不懂的自我情绪里。方城试图抽回手,元希愣了一下,随即便更快地松开了他。
“···你自便。”
元希站起来,背转过去往里走,依稀传过来的声音仿佛小孩碎碎念,“洗澡、睡觉···”
方城只觉腕间一轻,发现手腕上的禁制环已然松开。
按照非自然调查局的规定,嫌犯需要时刻戴着禁制术法能力的手环,方城不明白元希的意思,犹豫再三后还是站了起来,对着里面稍稍提高声音:“元希,你不怕我跑掉?”
里面没有回音,于是方城又往走廊处前进了两步。
有推拉门打开的声音传来,元希单手撑在门边,上半身赤裸着,周身都散着好闻的气息,专属于元希的气息,道士的眼睛黑沉沉,眉峰压得很低,让人想起天地交合之类的词汇,方城呆了呆,遂老脸一红。
但元希的神情显然不太友善,“你可以试试能不能走出去。”
漂亮的光符雏形在元希指尖浮动,接着房内又出现了至少十张不太友善的符咒。
“不了不了。”方城微笑摆手。符这么富有的高级道士,惹不起。元希天分惊人,难怪陆一楼那副护牍样,未来可能是想师凭子贵,可惜他方城已经主动退掉了元希的父籍。
今天是被捕后事情最多的一天,但却是方城入睡最快的一天,他做了很清晰的梦,梦里是小元希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对着死去的花发呆,问他世界上所有的东西是否都有尽头。
“是啊,没有长生的。”
凌晨三点他从奇怪的梦里醒来,发现自己一动不能动,脸上歪歪地贴着一张符咒,是最简单的禁制符,但贴得不严,用力吹吹就掉了下来。转身之间方城差点因惊吓撞到床板---元希正侧卧在他旁边,呼吸声清浅均匀,眼睫因方城惹出的一点响动而微颤了两下,看起来温顺又脆弱。
方城忍不住把手搭到元希蜷在枕边的手上,被覆住的修长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是方城再也包不住的大小。
好傻啊小孩,睡就睡嘛,还要往他脸上贴符。
算了,假装被他贴住好了,方城把符按回原来的地方,慢慢复原先前的姿势,躺到一半时却发现画符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缓缓挪动。
“你在做梦呢。”方城微笑。
“嗯。”
方城难以判断自己的催眠术法是否起效,因为元希不仅“嗯”了一声,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方城,睡觉了。”元希的声音懒懒的柔柔的,气息散在本属方城的空间里,悠远安静,不愧是正统道士。
方城放松地躺下,听见身旁又变得均匀的呼吸声,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幸好你不知道法阵里的事。”
他闭上了眼,而“睡着”的元希睁开了眼,夜长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