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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实交代” “收养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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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希的“问题”与气息有关,这原本是术士方城的秘密。
道士术士皆有气息,得于后天修行,但又根源于人之先天。所谓“气息”或浓或淡,修行端正之人常清香覆体,而那些不走正途的····也未必就没有好闻的气息了,他方城不就是活体例子嘛。
气息千万种,方城遇到过专门把自己修成果香的,遇到过故乡在海边于是身上也永远一股子海味儿的,当然还有道盟老头子们那种,一嗅就觉凛然正气,道门芳香的,道士一般称气息为“灵气”,所谓炼气存神是也,具体气息即是灵气的外化。
气息常伴人身,但往往只有心绪波动或刻意释放时才会浓郁,已是内门道士的元希,自然也有气息,他先前使了手段掩盖,今天又刻意收敛,以至于方城刚刚才闻见专属于元希的味道。
元希的气息很特别,是很难以实体比拟的味道,如见山间云松,闻檐下滴雨,安静又温柔,倒是和他现在冷冰冰的样子不太一致。
曾经的元希不能离开方城,准确地说,是不能离开他的气息,并且需要定期的安抚,而方城在最开始并没有发现元希的“问题”。
小元希最初很“慢热”,最爱做的事就是坐在阳台上对着花花草草发呆。方城想过很多种逗孩子的方式,甚至还斥巨资五块钱从术士二手市场购入了纸人戏法教学。于是元希的爱好增加了一项:爱看方城。无论方城是浇花拖地还是煮饭洗衣,旁边都会有固定目光。
他不会和方城表现得很亲近,甚至坚决要求自己单独睡觉,但三天里总有一天方城会在醒来时发现缩在自己身旁的小元希,这时候他就会继续装睡,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那时方城享受为人父母的感觉,以为元希是真的黏自己,并没有发觉元希依赖他的气息。尽管元希所谓的“黏”其实是带着骄傲的依赖,仿佛那个跟在别人旁边不走的是方城。
“那一年我就发现了你的问题,我不能离你太远,不然你就会出现很大的情绪波动,身体也会出现各类不适反应。即使是我们距离很近,你也会在某些时候过分地依赖我的气息,听起来真的太像三流小说的破烂剧本了。”
元希沉默地看着他,对他试图活跃气氛的比喻毫无反应,方城尴尬地笑了笑,仔细而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当时的画面:
八九岁的小孩儿仿佛一只不受控制的小兽般朝他扑过来,但是很快又变得安静,手背因用力砸门而渗出血迹,当然,门也不幸报废了。毛茸小脑袋在他怀里趴了很久,声音很小地同他道歉:“方城,我不是故意弄坏门的。”
“刚刚···太痛了。”
“没有,是门质量太差了。”方城含泪微笑。
在现在的元希面前描述他童年的窘状显然是引火烧身,而那扇被砸坏的黄花梨木门也很令他遗憾。综上,他决定略过这段对二人来说都略显尴尬的回忆。
“我想试图相信,你是因为太黏我了···”
元希的钢笔在记录板上划出了略重的声音,方城也停下了讲述。
“你继续。”元希抬起头,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我悄悄做了几次模拟实验,发现我们的最远安全距离是一公里,你对我确实有重度气息依赖,‘不正常’才是你本来的常态。”
听起来很像西南那些术士很爱玩的情人咒一类,但方城没有在元希体内发现任何类似的东西。
“我捡到你是偶然事件,那天我本来是想去县城买一只宠物狗···”
元希飞快移动的笔尖顿了一下,也许是方城的错觉,房间里的气息变冷了,透出一点寒凉,于是他大大方方地散了些自己的气息出来,又继续他的陈述:“宠物店关了门,而我不得不抓紧时间赶上回鹿原的末班车,那天我是在站台发现你的,那时你身上就有术法的痕迹。因为我确信已经帮你消去了我能探知的所有影响,所以在发现你的问题后,我无法判断原因。我只知道你不是普通小孩,可能有我不清楚的奇怪秘密,而我的气息恰恰可以掩盖你的‘不正常’。”
他隐去了大段的细节,他相信元希也不会想听他描述那天的回忆,更重要的是,他有要保守的秘密和可耻的一点私心。
“你自己也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吧,你去补习,去聚会,去河边跑步,我都悄悄躲在不远处,听起来像个变态父亲,其实只是担心你,还好,你算是平平安安长大了。”方城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禁制。“我收养你,在我单方面看来,确实是偶然事件,但我···也并不觉得后悔。你既然已经解决了‘问题’,应当更清楚你的‘问题’是否与大哥或我有关,你的‘问题’究竟是···”
这次钢笔在记录板上实实在在地划出了尖锐的声响,纸面被笔尖划破,方城顿住,元希也抬头看向方城,眼里划过一抹深沉的情绪,在泛开之前收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果断地撕掉了被划破的那一页。
“方城,讯问已经进行了三十分钟,但你并没有提供多少有效信息。”
“你以上的陈述,并不能改变相关案件结论,也不能帮助我们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对你自己可能获得的减刑也毫无益处。”元希合上笔,神色淡漠,语调平稳:“方城,不要试图打感情牌来干扰我的判断,这是最愚蠢的脱罪方式。”
“元希,我很抱歉···”
“方城,你确实应该抱歉,因为哪怕是以上打感情牌的陈述,里面都有被你加工过的假话。”元希稍稍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很快又重新朝方城看过来。
“你说,你原本是想养狗,但据我所知,你很怕狗。”元希的表情终于又有了一丝波动,头也微微偏开:“你养子初二那年,你本来被一只蹲在楼下的大狗吓到不敢回家,但当你以为那条狗要咬你的养子时,你就跳出来和狗比嗓门大,那条可怜的狗被吓得三天不敢出门,哦,事后你说,父爱如山,你最怕狗了。”
空间里的气氛有些许凝重。
方城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语带关切:“你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
元希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方城笑得老老实实:“猜的。”
随即又轻叹着低声嘀咕:“真的连续工作了这么久啊····”
元希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叠照片,不再理会方城的脱线与转移话题:“这些图像资料都是你涉嫌参与相关案件的证据,你不用回答更多,只需要说是或者不是。。”
方城迟疑了一瞬,终是点头:“好。”
“三十九起,都是你做的?”
“确实。”
“这个照片上劫船的是你?” 元希指着黑白照片上风情万种的卷发旗袍“女子”,眉头稍稍皱了起来。
“额,是我,那个,烟斗是摆拍。”
“那这个扮鬼骗人驱邪最后把一家都洗劫的也是你?”
“那确实···”
元希的表情更加不好看了。
“这位歌舞厅里的‘玉面先生’呢?”
“这个照片我还有另一个角度的。”
···
所有提问均以方城供认不讳为结局。
“所以你抽烟喝酒烫头,跟着术士协会打家劫舍谋财害命···”
“但我依然是个好人。”
方城是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好人的,所以他这么说的时候毫不心虚,甚至还有一种大义凛然的味道。他是不介意认这些罪的,反正不管大的小的,早在二十八年前道盟那些人就把他这些事迹翻了个底朝天。在元希面前承认这些有点难,但也不是不可以,只要给他一定时间做心理建设,就是再薄的脸皮也都能堆厚。
而那些他不会说的秘密,怎样他都不会说的。
“这些照片里,有两张是假的,你却承认了 。”元希两手交叉,似乎在等他回答。
“我上年纪了,记性不好。”
“方城···你明白我想问什么。”元希在一瞬之间显露出了焦急的神态,但他依然克制住了尾音。
“我不明白。”方城很果断地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两方的目光都看似坦荡,却又都各自隐藏着不可言说的心事与秘辛。房间里像是有一片飘荡很久的积雨云,压抑,紧缩,时刻可能骤起变化。
秒针一下一下艰难摆动,直到元希平静地从桌对面站起:“我明白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他整理资料的速度很快,方城一言不发,等到门开时又开了口。
“对不起啊,让你知道这些。”
元希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回应也牛头不对马嘴:“你的习惯确实是很难改变。”
除非是下定决心要改变和丢弃的东西。
审讯室的门在电子滴滴声后合拢,元希的背影在走廊上一点点变小,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呼···早点休息啊工作狂,以前写作业都没这么勤奋。”方城对着空荡的桌面自言自语,随即又醒悟过来,十年是已经足够漫长的时间。
元希要赶去参加一场慈善晚宴,只能在飞机的轰鸣声中睡上两个小时,道盟同意让他这个方城曾经的养子来审讯方城,无疑是一种刻意的安排,把彼此的面具都撕开,再也别为对方蒙上什么记忆的滤镜。
记忆里的方城和现在的方城其实大多是重叠的,多出的部分,是那个温柔的养父不必展现出的过去与本面。执行计划的那一天原本不应当有那么多不必要的“即兴发挥”,但当方城在他面前推开锈蚀的单元楼铁门时,那样平常的咯吱声却可以让他有些许的怀念,他望见那方种满了花草的阳台,会想起方城在每天早上趁着晨光打理它们的样子,他设想那些绿叶长草在十年来的斜风细雨中寂寂地摆动,设想方城在阳台上朝他挥手。他只能机械地重复着之前就设计好的台词,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压制住眼里所有的情绪。烧烤摊上方城笑嘻嘻地来蹭他的鬓角,他却突然感到了厌恶与痛楚,被带到酒店里的方城在他面前如俎上鱼肉,但他并不会感到喜悦,他因为方城一点点主动的靠近就乱了方寸,而方城却向他道歉,那是因为“酒精上头”,说着“你讨厌我是应该的”,这样不痛不痒的话。
审讯方城的时间是那样漫长,每一次不可避免的提及都像是在他心上划过或轻或重的一刀。
他不应当再被情绪干扰···
腕表轻声震动,元希睁眼,发现自己仍在万米的高空,传音符闪着光,是道盟执事传来的讯息,通知三日后在青城山提审方城,看来道盟长老对方城的兴趣,比他想象中还要高。元希飞快地处理完堆积在各类通讯载体里的信息,飞机开始下降,然后就是落地、转场,用精致的妆发礼服掩盖疲惫,这是他习惯的奔波与角色转换,他的生活。
而方城一无所知地坐在卧室里百无聊赖,床头的鲜花有些枯了,他就一点一点往里面洒着水。非自然调查局的伙食不太好吃,他觉得很难想象元希能忍受这里的工作餐。
比较人性化的是囚犯也能拥有派发的手机,除通信功能外一应俱全。手机新闻里正在报道一场盛大的慈善晚宴,方城随意地瞥过去,画面中有穿着燕尾服的元希,正在与人握手合影,优雅贵气且游刃有余,礼服、珠宝、灯光在镜头与场景里闪耀,与安静刻板冰冷的这里截然不同,其实审讯才结束八个小时不到。
人群背后是硕大的元家家徽“一叶莲”,带有些道门的韵味。元家与道门渊源颇深,乃道门与政府连接的桥梁,但族中子弟却鲜少有真做道士的,身兼三任的元希是个特例中的特例。
方城其实有些好奇,元希的师傅会是谁,可千万别是那个···
“方城,三日后,青城山一叙。”有人声突然在房中响起,方城望着听后即焚的临时传音符,面色有些凝重。
很巧,这个声音,正是那个死脑筋的陆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