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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审讯 养子是道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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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很普通的房间,但实际上这里的一切都经过特殊设计,专门针对方城这样的人或某些非人生物。房门上方的电子历显示距离遇见元希那天已经过去72小时,这也是他被迫沉睡的时长。
方城醒来时就身处这个房间,手上被戴了特别的禁制环,不知用何种金属材料制成,完全压制了方城的一切能力,他无法念咒捏诀,无法调动识海与精神力,只要他做出不应有的尝试,手腕处就会传来钻心的疼痛,即使他什么也不做,这东西也会带来一定的不适感。他很快判断清了形势---他不可能逃脱,干脆认认真真地洗漱了一番,还熟练地扎绑好了自己的长发,他喜欢让束过的头发垂在肩膀前面,可以显得自己随性温柔。
然而做完这些就又陷入无事可做中。
要是精神力还能调动的话,他至少可以和自己的精神体玩撸猫游戏,那只大肥猫,一挠下巴就喵喵喵,虽然严格意义上那就是自摸。
嗯,胡了!
脑子里自动响起麻将牌声···方城瞬时体会到了自己的无聊。
私人物品都已被收走,兜里那个绒面小盒子却还在,盒面装饰着精致的缎带与小钻,是元希在两人重逢那天送给他的“礼物”,那时元希望着方城家窗边的藤蔓和滴着水的雨棚出神,又转回视线把盒子推到他面前,告诉他可以之后再打开。
封闭房里的时间太难熬,方城犹豫再三还是把盒子拿了起来,打开之前内心还含了些尴尬的期待。
然而盒子里什么也没有。
你期待过,不管是好的坏的,但最终是什么都没有。所谓“礼物”其实是元希带有嘲讽与报复意味的玩笑。方城把盒子放回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从再次见到元希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结束在鹿原二十年的安逸生活。在学校被“逮住”,然后又被迫带元希回他们曾经共同的家视察,那简直是人生中最难熬的半小时。
“方老师家的花养得不错。”
“为什么还在鹿原做老师?”
“元家给你的感谢费足够多吧,是都拿去做慈善了吗?”他的养子问得漫不经心,衬衫领子上的家徽在斜斜照进来的日光里闪耀。
“方老师生活上有困难的话,可以跟我说。”
元希每一个问题都状似无意的寒暄,态度礼貌又温柔,可是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真实的温度。方城受不了这样压抑的客气,索性主动破罐破摔:“我做老师混混日子,过得挺好的,你···”
元希回答得很快,打断了他本来要继续说下去的句子。
“我过得不好,按我自己的标准是这样。”
元希在豪门过着优渥的生活,拥有顺利的事业与人生,他不应当过得不好,他这样告诉方城,怎么看都带着一些控诉的意味,即使他在说完后,很快又平静随意地提议:“晚上吃烧烤吧,我请。”
元希是被方城单方面“抛弃”的,在很平常的一天。他们一起出去骑行,中途遇上了暴雨,漏风漏雨的广告牌下面元希把方城拉得很紧,刚成年的男孩臂膀有力又温暖,嘴上依旧臭屁又得意:“方城,我现在比你高0.5公分。”
大雨过后是放晴的天空,骑车回家时他们背对着红彤彤的晚霞,元希的白T鼓动在风里,在转角时却一蹬腿踏在了马路沿边,是小青年自以为潇洒帅气的刹车。
“晚上吃烧烤?”
方城记得自己那时大概挤出了一个完美的微笑:“下次。”
十年前他对元希说的这最后两个字,就正好是个绒面盒子般的谎言---期待不过是一场空。
十年后元希在夕阳里的烧烤摊上举起酒杯,微风晃过眼睛:“没想到这个‘下次’需要十年。”
他没法接下元希的这句话,所以他在烧烤店里喝了一杯又一杯,酒精将情绪一点点放大,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死皮赖脸地扑到了元希的身上,他只是想蹭蹭前养子软软的鬓角,方城最喜欢小元希软软的头毛和鬓角了。然后他就迷迷糊糊被大元希带回了酒店,再在酒醒时迎上了元希冷淡的臭脸。
酒精害死人,也害死精明的骗子术士,他居然蠢到以为自己只是落入了豪门子弟的报复游戏,这很可能是因为他看了太多报刊亭的三流小说杂志。
房门突然被人打开,打断了方城的自我回顾。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干事和两个异常强壮的人,制服上都有方城没见过的特殊标志,他被带到一个走廊尽头处的房间,陈设架构看起来是间审讯室,女干事放下手中的材料,似乎是份档案,但封面没有任何说明文字。
“这是你的负责人要求你阅读的材料,请等待讯问,保持安静。”女干事全程面无表情,但好在不算严肃与压迫,见方城老实拿过档案,随即关上了门,又留下方城一个人呆在空间闭塞但视野透明的审讯室。
这里几乎没有能够直接获取的文字信息,能看出来是高度保密的机构,审讯室有一面落地窗,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走廊。方城翻开档案,首页的证件照旁有大大的公章,照片上的人英俊肃然,正是一身正装的元希,衣服上也有类似女干事制服的标识,只不过职级明显高出许多。
元希,28岁,内档保密级别---最高。
档案的内容很简单,只是一份普通的外档副件,简述了元希十年来的全部履历,资料显示他从硕士期间即加入这一机构,至今已有六年。元希的两个学位都是人文社科类,典型的从政学科背景,毕业后入职国家经济部,但还有在道盟的第二身份,也就是说,元希还是个正规道士。
道士和术士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不过道士持证上岗正规作业,是术士的死对头与老冤家,而道盟即道门各派的联合最高机关,不管怎么看,元希和他都在完全的对立面。
方城刚合上档案,元希就出现在了远处的走廊上,他总算不再是一身衬衣,而是换上了干练的深蓝色夹克,外套敞开着,能看到内里的白T,前胸处别上了职级徽章,走来的路上一直在与身旁助手交谈,神情严肃认真,似乎根本没有在意尽头处玻璃后的方城,但他的方向与目的地显然是这里。
房门打开,进来的只有元希一个人,手上拿着一叠文件。
“方城,术士,年龄未知,前术士协会成员,参与大小案件39起,且仅为证据确凿并记录在案的数据。”
方城想过很多次自己遭到审讯的场景,但从没想象到过对面的人是元希,拿着冰冷的文件居高临下的元希。
“重新介绍一下,我是元希,非自然异常调查局工作人员,职级保密。”元希放下文件,略一低头,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了下来:“你已经看过我的基本档案了。”
“我以为这种档案应该是保密的。”
“我认为增进你对我的了解利于审讯。”元希翻开记录板,打开黑色钢笔的笔盖,笔杆上有好看的水波暗纹,是方城从前也很喜欢的钢笔品牌。
“本来以为会被道盟那帮老爷子拉到门槛高得迈不过的大屋里升堂,看档案的时候还担心你穿个青衣道袍就来了。”
“现在话多了?”元希抬眼看向他,神色不太友善。
“破罐破摔了嘛。”方城声音轻轻的,面对周围还是缺乏实感:“元希,你这次回鹿原镇的工作,就是为了抓我?”
“你戒备心极高,能力又属心理流,为避免惊动普通市民,我们使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元希回答得正经而公事公办。
“那在酒店····”
“那属于我本人的即兴发挥。”元希面上表情没有变化,眼神蜻蜓点水般掠过了方城垂在肩前的头发,接着又在记录板上随意地划了两个字。
“哦···”方城微微笑起来:“那还是你技高一筹。”原来小孩还是小孩嘛。
“过奖。”元希瞪了他一眼。
“你加入的术士协会,前身是无归宗,民国时期改名为协会,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首领,宣称以庇护术士为宗旨,实际是以非自然力量扰乱社会秩序的非法组织。”
“你说得对,随便一个成员犯的罪都能被关到下辈子。”方城点头。
“除了证据确凿的三十九起,你还有十二起疑似参与的不法行动,其中有事件可将你的真实年龄推到1921年以前,因此,你除了参与非法组织、滥用术法、危害公共安全与侵夺私人财产外,还涉嫌犯有擅修禁术罪。”元希两手交叉靠在案上,直视着方城,目光冷峻,审讯室内的挂钟没有声音,指针却在一秒一秒地挪动,将时间的流逝实体化。
方城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皮垂下又抬起,“元道长想让我做什么?”
这无奈的样子像极了大人对孩子的宠溺,元希微微皱了皱眉,接着又恢复了严肃的冷面:
“你对以上指控,可有异议?”
“有。”方城回答得斩钉截铁,面不改色。
“你可以进行自我陈述。”
“我那个年代,修习驻颜术不犯法。”
元希直视着他的眼睛,似乎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外:“虽然你的实际年龄在一百岁以上,但当今法规适用于所有自然人。”
方城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放心地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没有松弛。
要不是元希这样提出来,他都快忘记自己是个“百岁老人”了。方城是个术士,而元希是道士。世上有少部分人类通过特殊的修行方法发掘自身能力,以期传达神明与自然的意旨,在早期人类社会,这一类人被称作“巫”,随着时间流逝,自然崇拜演化为教派,而“巫”的修行之法也在各大派的高阶神职人员中承袭发展,僧侣、道士···其中的佼佼者可以拥有常人两倍以上的寿命,而道士尤其追求长生,尽管那是近乎不可能的目标。
近百年来社会科技高速发展,驻颜术这样在明面上暴露“神异”的术法自然成为禁术。
“一切都是为了世界的秩序。”
方城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这句话,但大多数的术士是不信的。道士守规矩,象征正统道义,而术士源出古代道门的反叛者,勾联妖修,为祸人间---反正道士都是这么说的。
“狗屁秩序,狗屎法规,那些狗官有几个好东西嘞?”方城曾经的大哥曾经抱着爱犬如是说。
如果审讯他的是道盟那帮老头,或是别的什么人,方城一定是要表演一番的,但面前是元希。
所以他扶了扶眼镜,语调轻快随意:“那我没有异议了,该怎么判怎么判吧。”
“现在是审讯时间,不是判决时间。”元希扣住了桌上的一叠文件,方城的眉毛也跟着跳了一下,他闻见了元希方才一直在掩盖的“气息”,或许是因为元希也有了一些肉眼不可见的情绪波动。
“二十年前的元家幼子失踪案,你因与受害者存在收养关系,也被列为相关人员,目前没有证据可以指向你涉嫌参与此案,但此案重大嫌疑人正是你在术士协会的“大哥”,你想解释一下吗?”
方城显然因此愣了一下,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身上乱七八糟的案子堆成山,没想到元希要审问的居然是这件事。
“方城?”
“嗯?”
“你在皱眉,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方城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眉眼又舒展开:“我们可以先聊聊你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