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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由价更高 ...

  •   夜半时分,蕾哈尔睁开双眼,与其说是醒来,倒不如说一夜未睡。

      四周万籁俱静,黑暗仿佛拥有实质,沉默地在空气中涌动。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在酣眠。

      蕾哈尔从枕头下摸出打火机,确认当前时间。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昆给蕾哈尔安排的房间既无挂钟也没有电子表,找不到任何提示时间的信息。如果不是米卡三餐按时送饭,蕾哈尔几乎要在浑浑噩噩度日中失去时间观念。

      打火机没有什么机关——蕾哈尔原本这样以为。雕刻繁复的机身排列众多齿轮和表盘,它们互相咬合,像是衔尾的蛇。直到天色渐暗蕾哈尔才发现其中玄机,本以为用作装饰的表盘显露出荧光指针,细细的刻度几乎难以发现,虽然仅指示整点,但对蕾哈尔而言也够用了。

      这也是她反射性藏起打火机,避免被昆发现的原因。“时间”和“地图”,这两个指向性极强的要素同时出现,足以让任何嗅觉灵敏的人怀疑了。

      现在表盘指针停留在罗马数字Ⅳ,是凌晨四点。

      蕾哈尔把打火机装进衣兜,心中默念了一声【灯台】。

      一个小小的明黄色立方体出现在蕾哈尔指尖,静静地自转着。

      灯台的亮度事先被蕾哈尔调整过,仅引起最低限度视觉。

      同为“灯台御史”,蕾哈尔早早发现了昆设下的监视,她背对着的卧室一角隐藏着昆的灯台,通过接收录像将蕾哈尔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大多数时候蕾哈尔都不去管它,当作不知道。但并不代表她没有能力破解。

      譬如此刻,蕾哈尔又默念了一句【释放】,编码好的程序悄无声息地插入昆灯台的图像处理装置。接下来几个小时,灯台的摄像头能看到的只有蕾哈尔躺床上呼呼大睡的场景。

      蕾哈尔想昆到底是小瞧了她,他们同为试炼之层评价为seed的种子选手,昆凭什么认定她毫无还击之力呢?无论上一次还是这一次,傲慢才是置昆死地的原罪。

      做完这一切后,蕾哈尔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除了打火机之外,她几乎什么都没带——事实上房间里也没什么东西可供她带的。昆对她的钳制不可谓不细致,日用品一律从外部限额供应,看似没缺吃短喝,却也没有多余。甚至就连FUG传信给她的爆爆珠也被收走了,幸好她提前复刻了烟盒上的地图,才有备无患。

      唯有衣服还算充裕,各种款式一应俱全。蕾哈尔挑了两件轻薄的里衫绑在膝盖上充当护膝,又把从牧师学徒那里要的绷带装好,最后披了一件灰色斗篷,小心翼翼地翻出窗子,隐没于夜色中。

      白天窗子被伊诺莎开过,蕾哈尔特地嘱咐她不要关紧,因此现在打开几乎没发出声音。

      蕾哈尔顺着紧贴外墙的铁管一路向下,她手上绑着衣料防止被铁锈刮伤,手腕之间厚实的布料勒住管道以免打滑,就这样一点一点往下蹭,最后平稳落在因寒冷冻硬的土壤。

      脚踩坚实的地面后,蕾哈尔才小小地呼了口气。还好过程算是顺利,要是一个不小心踩滑了,就冲着地面的坚硬程度,还不得摔成八瓣。到时候不劳昆和FUG动手,她先白替这俩解决了心腹大患。

      借着夜视能力,蕾哈尔下意识扫视了地面,茫茫大地似有几株杂草顽强地钻出夹缝,却不见想象中鸟类的尸体。早上从窗台落下的小灰鸟,难道是被伊诺莎处理了吗?

      往好处想,也许它足够幸运并没有摔死,扑棱棱翅膀找到了温暖的地方躲起来也说不定。米卡说至多还有一次雨雪天气就会回暖,积雪消融之时,春天也就来了。

      蕾哈尔戴上兜帽,紧了紧斗篷,沿着烟盒地图上的标识往大道走去。

      -
      时间是早上七点,蕾哈尔走进一家铁匠铺。

      过去三个小时她几乎逛遍了所有缩略地图标注的地标:教堂的钟楼会在整点敲响,她猫着腰矮身躲过守夜人的巡视;雪山山包上矗立着黑色十字架,远看大大小小排列错落有如乱葬岗;许愿池果真如米卡所说被封存起来,不过她也并不执着一探究竟。

      唯一没真正去到的是望月牙,相较其他几处距离太远,不过她也摸清了通往望月牙的几条路径。

      蕾哈尔当然并非徒步前行,她离开伊诺莎的旅店时顺走了米卡扔在仓库的滑板。虽然仍是需要耗费体力代步工具,但好歹替她节省了些时间。

      蕾哈尔踩着滑板一个人在镇上瞎转,路过坡坎就把滑板夹在腋下步行。她如同一只不遵循任何规律的野蜂,有时故意兜圈子,有时设下迷惑的障眼法。但她知道这些都拖不了多久,就是不知道昆和FUG的人谁会先找到她。

      铁匠铺只有一个伙计在收银台打盹儿。蕾哈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熟人,严格意义上讲也不算熟人,对方可能压根儿不认识她——因为那人根本看不见。

      之前充当蕾哈尔双腿的女战士,拥有一头银色长发的那维亚站在一排长枪短刀前,身形挺拔,将铁匠铺都衬得有几分狭小。她手里握着一柄短剑,正细细摩挲,像是分辨剑身的纹理和走形。

      蕾哈尔尽量不发出声音,侧过身背对那维亚,假装挑选称手的武器,实际用余光瞟着观察那维亚动向。

      一直到那维亚结账走出店面,蕾哈尔才拿起一把匕首问收银员:“可以赊账吗?”

      伙计本来被吵醒就大有不耐,一听这话气极反笑:“哪有这种道理?您哪来的名头?要是都这样可不用做生意了!”

      蕾哈尔本来还想说能不能用其他的东西交换,虽然她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她不打算放弃尝试一切可能。

      可还没等她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不介意的话,我帮你付可以吗?”

      是去而复返的那维亚。

      蕾哈尔顿时感到脊背发凉,她拼命压抑内心的惊惧,僵硬地点点头:“……好。”

      比起蕾哈尔又惊又怕却还强装镇定,那维亚倒是泰然自若地陪她挑挑拣拣,时不时推荐适合她的武器,介绍其作用和性能。

      蕾哈尔在赌,她赌那维亚不认识她,不过是善心发作想帮助一个路过又身无分文的女孩。她只需要撑过这段时间不被发现,还能白捡一个免费道具。

      一直到那维亚付款买了两套五支铸铁匕首,并贴心地用皮套包裹,然后将其环绕蕾哈尔大腿固定住,站起身说:

      “这样就可以了,蕾哈尔小姐,虽然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是不要勒得太紧。”

      蕾哈尔倏然冷汗涔涔,她可没忘自己在那维亚心中的人设本该是一枚无法行走的瘫痪少女。

      然而那维亚既没对蕾哈尔医学奇迹般的康复表示惊讶,也没打探她为何一人出行。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转转眼睛,问到:“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那维亚很微妙地明白了蕾哈尔意有所指,她短促地“啊”了一声,然后指指耳朵,说:“声音。”

      “在丛林里不够敏锐是活不下来。呼吸、心跳、脚步、频率,都是振动的信息。”她向蕾哈尔解释。

      “不过我一开始也没认出来是你,听到你说话时候才反应过来。”

      蕾哈尔想起穿过森林时趴在那维亚背上自说自话般的搭讪,那时那维亚一句也没接,没想到居然记住了她的声音。

      她于是缓和下来,轻声说:“…谢谢。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和我说话呢。”

      “那个是有原因的……”那维亚显得有点窘迫,即使看不见她的双眼,也能感受到她紧张愧疚的神色,不过她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而是巧妙地换了个方向:“不用谢我,蕾哈尔小姐,这是应当对你的补偿。”

      蕾哈尔明白那维亚是指不小心割伤她大腿的那件事,便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好意。

      两人走出铁匠铺,那维亚表示后面还有事情要忙,就先行告别。

      蕾哈尔望着那维亚即将转身的身影,冷不丁冒出一句:“那维亚,你会去告诉昆我在这里吗?”

      那维亚慢慢回过头,她短暂思考后缓缓作答:“我与昆先生的劳务关系,在任务结束后已经解除,至少我并没有告之他的义务。”

      “你也不好奇我为什么在这?也不问我居然可以自己站起来?”那维亚出现在这里,真的是巧合吗?蕾哈尔疑云未散,脸色阴沉,不过没关系,反正那维亚看不见。

      那维亚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各人有各人的难处。蕾哈尔小姐并没有义务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一解释。”

      “谢谢。”蕾哈尔真心实意地道谢。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塔里真的有如此通情达理的好人,那维亚也真的是普通的善良。至少她并没有做出危害她的举动,甚至还帮助了她。

      和那维亚告别后,蕾哈尔迈进附近一家小酒馆。

      此时已接近八点,早市刚刚开始,酒馆逐渐热闹起来。

      由于是先点单再付账的模式,蕾哈尔要了一杯热的黄油啤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小口一小口啜饮。

      酒精的甘洌与黄油的醇厚混和在一起,于舌尖碰撞出奇异的味觉体验。蕾哈尔又忍不住喝了一大口。

      她从啤酒杯里抬起头,眼神恍惚地目视着吆五喝六往来不绝的人/流,不禁有一瞬间地错愕——就在不久之前,她还被软禁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惶惶不可终日,然而不过几个小时,她已经独自跨过大半个城镇,随心所欲地坐在酒馆里喝酒。

      自由,蕾哈尔想,就连空气都是甜美的。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烤好的蒜香面包,蕾哈尔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她想,她再不能回去了,从今以后,哪里都不是她的囚笼。

      她以旁观者的视角冷淡地观察着这些或喝得酩酊大醉或满面潮红的顾客,同时又觉得自己是他们的一员,醉生梦死,鼓盆而歌,可是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正因为不知道,它们才能享受短暂的幸福。

      蕾哈尔一向是贪生怕死的,如果是朝菌,她必定是随着孢子反复生发的那颗,如果是蟪蛄,她必定是噤声躲避天敌蛰伏到下个春季的那只。她不信命,不认命。她曾以有限的生命力,去搏一个遥不可及的未来。

      但她现在觉得这条命还可以做点别的。

      蕾哈尔心中万千思绪穿过,有如江流水涌、心潮澎湃,然而这点热血在瞥见一抹蓝发瘦削身影时仿佛凉水浇头,迅速扑灭了。

      昆和蕾哈尔隔着几张桌子和人群喧嚷,目光互相锁定了对方。

      蕾哈尔是不讶异昆找来的,倒不如说他来得比预想更迟一些。

      只是他表现得与蕾哈尔想象中不同。

      大多数时候,昆看待蕾哈尔仿佛是一个死人,或者至少是将死之人。而现在,他眼神好像看见一个死人动了起来——俗称诈尸,里面有惊异,但不该是被蕾哈尔欺骗的惊异。

      他甚至没急着把蕾哈尔绑回去,打断她的腿,让她真正瘫痪,再愤怒地质问她到底有什么目的,夜又是怎么死的。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用那双空洞的眼睛。这双眼睛曾经是想剜取蕾哈尔心脏的利刃,如今却带有宿命般的倦怠。

      如果不是立场差距过于悬殊,蕾哈尔还以为自己从精神上把昆击垮了。

      从宏观物理来说,这段时间可能只是一小会儿,从量子力学来说,这段时间也许是无限。

      总之昆动了,他朝蕾哈尔走来;蕾哈尔也动了,她手握住大腿上的匕首。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没人注意到导/火/索是什么。在一排空置酒杯被打碎后,人群短暂地安静了一下,随后掀起更狂乱的浪潮。人们受到了惊吓,他们有人以为遭到了恐怖袭击,也有人认为只是小范围纠纷。然而这群醉鬼是最见不得有什么躁动的,他们为骚乱更添一把火,借着酒劲不断撒疯、嚷嚷、大呼小叫、你推我攘……

      蕾哈尔却看得很清楚,她第一只匕首是冲着昆去了,不幸的是准头不太好没投中,匕首掉在了地上。随即身后一排酒杯打翻了,浑身是血的酒保倒在地上。

      这显然是一场人为的、有预谋的骚乱。只是她没心情纠缠操纵者和背后的目的了。

      她顺着人流往外涌,隐约感觉到除了昆之外,还有两三个人在追逐她的方向。

      侧面的玻璃门窗被打碎了一小半,蕾哈尔顾不了那么多,用匕首砸出更大的破口,也不管玻璃残片划破皮肤,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细小的玻璃渣扎进脸部皮肤,蕾哈尔不敢处理伤口,更不敢停留,她一个劲儿死命往前跑,身后不一会儿传来昆的脚步,却没听到那几个神秘人再追上来。

      蕾哈尔奔着望月牙的方向跑,她唯一的优势是事先勘探过地形,跑进来还算顺利,但大腿的伤口却隐隐有崩裂的趋势。

      不知是不是使出了毕生的肾上腺素,这一路昆居然没有追上她。

      望月牙是永夜镇边缘的一道悬崖,横亘雪山,如同巨人手握一把斜入苍穹的宝剑,此刻山雾缭绕,像是绕剑攀缘的银蛇。

      蕾哈尔跑到望月牙的尽头,她气喘吁吁地转过身,一步一退倒退着往后走。

      昆在距离她五米左右停了下来,他的状态并不比蕾哈尔好,甚至更糟,虽然只是小幅度喘气,但那张俊美的脸上挂了一道嫣红的血,似乎是从头顶流下,正一滴一滴滴落到地上,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妖冶。

      蕾哈尔有点犹豫了,昆这种状态给她一种能打赢的错觉,她想今天要么她从这里跳下去,要么把昆推下去。

      于是她也停下来,默不作声地寻找昆的破绽。

      “你想怎么样?”僵持到最后,昆到底开了口,他表现得风轻云淡,像是面对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蕾哈尔扯了一下嘴角,讽刺意味不言而明。昆总是一副胜券在握的形象,然而事到如今,他愿意谈判说明她还有用,只是对她而言昆已经没用了。

      “你可以解释,我会听。”昆抬起眼眸,看向蕾哈尔,他那双空洞的蓝眼睛忽然涌现了许多复杂的情绪,像破碎珠宝的折光,蕾哈尔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见过人的眼神里有这么多内容。

      但那不重要,蕾哈尔不关心。

      “夜的失踪,除了你之外背后肯定还有其他人。”昆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下面的话对他来说艰难又至关重要。

      “我们做个交易。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代替夜送你上塔。”

      昆这番话提醒了蕾哈尔,哪怕在这里把他杀掉,FUG也依然是她不得不面对的障碍。

      “我凭什么信你?没准儿等我说完你把我们一锅端了呢。”蕾哈尔转动着匕首,视线却没有从昆身上移开,提防着对方一举一动。
      这话相当于间接承认她有同谋。这是蕾哈尔最大限度的慈悲,当然也不排除她有挑拨的意图。

      “你还有什么选择吗?”昆虚虚看了她一眼,眼里的笃定和轻蔑不言而喻。

      蕾哈尔登时一股子恼火。记忆中过往的交恶一一闪现。
      就是昆这副傲慢的做派,让人厌恶到恨不得杀之后快。

      蕾哈尔忽然很想骂脏话,很脏很脏的脏话。

      她退后一步,怒喝一声,山谷仿佛随之震荡:“昆·阿圭罗·阿克尼斯!”

      昆平静地听着,甚至歪头看向她,模样称得上是乖觉,像是在等待发泄的后文。
      轻慢、不屑、嘲讽,这是昆一直以来对她的态度,即使这样生死一线的场合也不令他改变策略。

      蕾哈尔忽然不恨得牙痒痒了,她想跟这个傻吊说什么呢?反正以后再不用见到他。

      但话还是要骂完的。

      “你这个不要脸的猪猡!”

      猪猡——猪猡——猡——
      空灵的回音在山谷回响,像是遂了蕾哈尔的意反复将这羞辱鞭挞在昆脸上。

      蕾哈尔胸中一阵畅快,好像积压许久的郁愤得到补偿。

      “我死也不会屈服于你。”她最后轻声说。

      在昆还没有反应过来,装出来乖巧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敛。

      蕾哈尔如一尾利落的燕,如一梭破空的风,纵身坠入幽不见底的深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自由价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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