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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魔界再遇 倘若找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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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符又问我,后来呢?这李清光可寻得他师兄呢?
我道,第二次见面,是七年之后,我几乎忘记这人,甚至以为他早死在魔界某处山谷河海,被妖魔分食,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那时,我已凭借着一身的神通闯出些名气,有些自保之力,若是大显神通,也能够凭一己之力杀些魔修。
可是,那事你也是知道的,我师傅同魔界紫魔君的那场恩怨当年着实是棘手了些。
我们师门几个师兄弟为了从紫黛魔君手中救出师傅,煞费苦心,却一个又一个被那魔君锁入了玲珑棋子里面,又被魔君拿去同师傅下棋。
师父手捻着一颗又一颗的棋子,完全不知道那是拼死来救他的徒弟,还有闲情同魔君八卦些往昔的风花雪月爱恨情仇。
师傅法术还行,棋艺却一塌糊涂,每每落子都要慎而慎之的再三思量,尽管他竭尽心力的算计布局,仍被魔君随手丢的三两子打的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师傅每每攥着棋子苦思,紫魔君便一手支着脑袋,侧眸斜睨着他,修长的两根手指捻着一枚玉色的棋子,在棋盘上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敲打。
魔君说:你别攥的太紧,棋子会疼的。
师傅说:我倒不知魔君家连棋子都这么娇贵。
魔君说:随你罢,反正也不是我家的。
师傅说:不是你家的,难道是我的不成?
我在棋子里狂吼,是你家的,全是你家的,真真都是你家的,我那老眼昏花的师尊哟,你可长点心吧。
魔君神情玩味,她道:我说是你家的,你信又不信?
师傅说:既然是我家的棋子,你也别敲了,我家东西都娇贵的要命,我是心疼。
师傅终于攥到我了,我早料想师傅也是紧张的,却不想他那么紧张,手心濡湿一片,汗涔涔的手心挤压的我喘不过气,竟生生将棋子捏出一道缝隙来,我也被挤出了肉身,有一缕神识从棋子裂缝飘了出来。
我想,师傅,说好的心疼呢,你把你家徒弟的魂儿都给捏出来了,你可果真是心疼的么?
因为过于虚弱,刚飘出魔宫被随随便便的低阶魔物追着漫山遍野的逃,他们想吃我便成群结队的追,我一个人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低等魔物,竟然也被身后聚集起的那股黑气熏的喘不过气,差点儿背过去,落入魔物堆里被分拆入腹。
便是那时,有人替我驱散了魔物。
再见到他时,第一眼我完全没认出来,他高挑了些,瘦了也黑了,做魔族的打扮,同初见时那个飘渺山外门弟子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只余一双眸子清亮如昔。
倒是他先认出了我,救下我后,用灵力替我稳固了神魂,道:“要不,我先帮你去夺回肉身?”
我只觉得他眼熟,半天想不起来,只到看到他拿出那把破铜烂铁般的钝剑给我暂时栖身,我才喊出他的名字:“李清光仙长?”
他微颔首。
我下一句话又忙问:“你找到你的师哥没?”
他依旧点头,眉头却多了三分挥不去的惆怅,仿佛阴云遮蔽了光芒,那双清朗的眸子蒙上晦暗的雾霭,显露出可见实质的忧伤,他低声说:“大抵是找到了。”
即便不瞅他那副阴郁的神情,听到他说找到了,我便觉着不好,李仙长找他宋师哥,几乎成为一种前行的执念,倘若找到了他的师哥,却没有回到飘渺山去,人生被迫滞留此处,还成了这番落魄模样,那说明什么呢?
我料想师傅此刻应当和那魔头在棋盘对弈的酣畅淋漓,忆往昔峥嵘岁月也渐入佳境,既他暂无性命之忧,我不免对求救之事也心生倦怠,连赶快从魔界逃跑的心思也弱至不可闻,拉着李清光就要问他的遭遇,我问:“你什么时候找到的?通知飘渺了吗?你师兄怎么了?你又怎么了?”
毕竟,比起危险重重又毫无头绪的救那个一时半会完全没有任何危险的师傅,不如找个靠山趁机调息、修整顺带安静的听完一个绝顶天才的离奇失踪又堕落魔界的故事才更合我现下的状态。
我一连串的问题只迫的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说:“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吧?魔君既下了命令要抓你,我赶走了这一批,下一批马上会来的?”
“魔君要抓我?”我不免大惊。
于是,又马上想到,师傅攥着每颗棋子苦思时的神态,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却又故意装做不知,只拼了命在感应每颗棋子里是谁,花费巨大的精力来探寻我的所在,又故意把我的棋子捏出一条缝来。
但是魔君何等人物,我飘出来的第一刻他就知道了,表面上不做声张,却背地里遣魔物来抓我?
还好遇到了李兄,幸而遇到了他。
李清光带我穿行在魔界山峦,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洞穴,先在穴(猜猜为什么有括号)口画了阵,又贴了符,再施了术,才从袖子里掏出一些低阶晶石来照亮洞穴。
我一边调息,一边要听他讲他的经历。
然而,我又想,我同这李仙长,不过一面之缘,一夜谈心,此等隐秘他可会告知于我?
他手里捏着晶石,垂头摆着安魂的阵法供我稳固神魂,一边说,有一些事情,他一直想,一直想,却又一直想不明白,如若有个人能帮他一起想想,也好。
他说,他找到师哥已经有小半年了。
我们自古墓魔窟分开后,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把余下的魔窟找完,终于开始去有人烟聚集的各大魔君的领域。
魔界还是很好打听的,只要你能在魔界混熟,取得魔铭,便能找到魔界的包打听问事情。
他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慢慢掌握了魔界的规则,让周身沾染了魔气,可是他不能动用自己的法力了,他自小修炼的全是名门正派的降魔功夫,一用就会暴露身份,故而也受了不少低阶魔物的欺辱。
在山上,他们只用跪师父,拜阁主,敬天地,可是到了魔界,每个魔君都要跪,魔界的统领要跪,魔使魔卫要跪,魔卒也要跪,只要品阶比他高的,都要,他毫无办法,只能入乡随俗。
他在魔界没打听到,又只能去寻魔界那些乌烟瘴气的没有名字的地方,比如魔域里关着的阶下囚,比如魔君从哪处抢的不知本名的宠姬,他全要一个个看完,才算作罢,一处处的颠簸流离,待到去年,到了紫薰魔君的地界,他终于有了眉目。
“是一个为魔君豢养花草的低阶魔族,”李清光说:“他叫木光,我总觉得他身上有飘渺的味道。”
也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李清光长年生在飘渺仙山,从不觉得师兄身上有什么味道,可是在这魔息混浊的魔界,他触到一股气息,便格外的敏(又有个)感。
或是同一方水土养就的血肉之间的感应,也或是一直同源活在同一方天地里养出来的亲近的直觉,他捕捉着了,便走不动路了。
我琢磨了一下,道:“木字取宋字下半边,光字又取辉字右半边,他独独把清字去掉,显然是不愿意再同飘渺山有什么联系了。”
“是了,”李清光说:“一开始我也不确定,他面孔生的不像,姿态气息不像,为人处世处处不像,除了那种奇怪的直觉,我没半点法子能确定他是师哥,只有藏在暗处偷偷看他,却越看越失望,我的宋师哥那么厉害,比我还要厉害千万倍,怎么能见了魔物就跪到尘埃里呢,每一个魔物都能欺负他,他们毫无缘由的罚他骂他,喜怒无常的砸他用心血豢养出的花,高兴不高兴都会去践踏他的草木,如果真的是宋师哥,师哥那样孤高矜傲的人,怎么能忍的住呢?”
李仙长狠狠攥住一颗晶石:“如果他真的师哥,飘渺山待他那样好,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所有人都待他那样好,那般殷切的期待着他回去,只要他回去,整座飘渺山都是他的,他为何要在魔界受苦呢?”
那坚固的晶石有些分明的棱角,将他的血肉割的破烂,血水淋漓:“我想不明白,可也迫自己想了很多缘由,比如他喜欢紫薰魔君,比如他不得已做了错事,比如他被魔引诱入了歧途,比如他得罪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比如他有无数必须躲起来原由,可我不信飘渺护不住他,只是师兄不认我,我能有什么法子呢,只能默默的看他,期待他有朝一日露出蛛丝马迹供我相认。”
我一时也有些想不明白,只觉得如果木光真是宋清辉,这真相对李仙长未免也太过残忍,他的信念同前路就要崩塌掉了。
我有些犹豫,安慰道:“也许只凭味道识人不太现实,也许他真的不是你师哥,也许你师哥出了意外,而他吃了你师哥的尸骨呢?”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安慰的话,比起他的师哥死了,还是他想要这个卑贱的魔族是他的师哥呢?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变故,”李清光说:“我只敢这样想,完全不敢去推算师哥死了的境况,因而,被困顿于此,不敢确认也不敢离去,只能期待一个奇迹。”
“契机是要自己创造,”我几乎要拍案而起,而脑子里也隐约有了个模糊的计划雏形,我问他:“假使你的宋师哥不再是飘渺那个师哥了,你待如何?”
他喃喃道:“如果宋师哥已经不是以前的了,如果这个木光真是宋师哥,那么我替飘渺找回这个魔物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点头道:“飘渺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继承者宋清辉,而非一个低阶的魔族木光。”
李清光攥着晶石的手指收的更紧了些:“即便飘渺不要这样的弟子,可我要找到我的宋师哥。”
我问:“哪怕这个师哥不是以前的师哥了。”
我看到他眸子里的光,知道,自己无需再问了。
他需要一个答案,我需要一场混乱,他要找他的师哥,我要救师父师兄,我们的目的虽然不一样,但过程有相通之处,足以使我们一拍即合,我道:“我有一计,虽有险象,但可测试一二。”
他安静望我,仿佛窥见结局,染血的晶石白光剔透,映照在他脸上,将他衬的苍白竟比我更似一缕透明幽魂。
“或……不,”我改口说:“定可试出他是否是你的宋师兄。”
李清光目光恳切,重重点头应允:“光,愿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