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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飘渺仙修 即便身死魂 ...

  •   听苏符提起那个魔修的名字,我才隐约记起飘渺仙山那个极出色的少年来。

      我只见过他三次,都是在极狼狈的时候,看他仗剑劈开魔障,杀出一片明亮的生路来。

      苏符于是问我,那魔修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我讲,我从不以为他会入魔,甚至直到现在都觉得,他合该是正道最清亮的一抹光。

      第一次见,是我初下山不久,不知天高地厚,三言两语便被忽悠着去闯了魔窟,最后,同那些散修被困在一方化为古墓的秘境,又被一群杀不尽、砍不死的魔尸枯耗数日,几乎绝望。

      他便是那时出现的,用那把钝剑从外方将墓室劈开一个口子,土石崩裂时,刺目的白光也射进魔窟,我激动的几欲落泪,那群魔尸被我们这么些人砍的只剩嶙峋的骷髅都对我们穷追不舍,却在那道光刺破的缺口前,踟蹰犹豫、止步不前。

      光源处蓦探了一个脑袋,我先瞧见少年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嗓子眼的那口气一松,再没有强撑的气劲儿,而后再顾不得名门正派稳重端方的形象,扯了嗓子大喊着救命。

      他于是竭力将口子劈大,跳了下来,我瞧见他身着飘渺阁外门弟子的白布棉麻短袍,干净利落的拱手作揖,问:宋师哥可在此处?可曾有人见过我宋师哥?

      他一跳下来,那道有光口子便被魔窟吃掉了。

      未及众人抱怨声起,魔尸潮水般涌来,他回身举起了钝剑。

      最后。

      在黑暗的魔窟里面,是他成了我们的光,提着那柄被土石崩的满是豁口的钝剑,一刀一刀将那些骷髅砍成了碎骨头渣子。

      诸人怕被碎骨崩到,皆佝偻着腰跟在他背后,像一条静默的黑长尾巴,脚踩着那些泛着黑气的指骨腿骨胯骨,战战兢兢扶着前方人的背脊,尾随着那少年仙长摸索到了出口。

      待到众人逃出秘境,寻得安稳处修整一番,已然入夜,荒野里燃起一堆火来,诸散修零零散散各自打坐调息,他静默的在火堆旁添柴守夜,为众人护法。

      月光精华毕竟浅薄,我心切贪急,蓦地内息一茬,登时吐出一口血来,体内无数道气开始乱窜,差点儿腿一蹬厥过去。

      不多时便有一双手扶住了我,还多了一股雄厚的正宗道门内息为我调理杂乱的气息,待到我终于吐出一口浊气,见果然是飘渺阁那个外门,立即道谢,他只是静默,冲我点了头,悄然退回火堆旁边。

      要说修仙界自然也分三六九等,众散修见他只是外门打扮,哪怕他是飘渺山人,也没对他继续客气,理所当然颐指气使唤他做这做那,自然也无人再多理睬他和他的宋师哥。
      我觉他内息浑厚纯正,暗忖他绝非外门这么简单,因着内伤之故,想来今晚再如何修炼也不会再有进益,于是凑到火堆边同他攀谈,得知他俗家姓李,师傅赐名清光,是飘渺山这一代的“清”字辈。

      飘渺仙山乃是修仙大门,人才层出不穷,规矩自然也是约束森严,这一代既然轮到了‘清’字,那么除了那七个嫡传弟子,这一代的旁门弟子断然不会再有其他道号带有‘清’字,撇去一身外门装扮的迷惑选项,说来也是好认。

      我说帮他打听他的宋师哥,便立刻得了他的殷切关照,非但赠了我飘渺山极珍贵的上品丹药,连我想知道的飘渺山秘辛也倾囊相授,满足了我一颗探秘的心。

      飘渺山每百年为一代沟,会搜遍门中弟子,挑选天赋其高、根骨绝佳之七人为内门嫡传,待将来各自历练造化成就,再从中挑选一个继承飘渺仙山门主之位,而剩下的那些奇才,即便不做山中阁老,也是修仙界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李清光讲:而宋师哥,是我们这一辈当中的佼佼者,哪怕我们在长老口中都是寥寥无几能够修仙有所成就的好苗子,可跟宋师哥一比,我们仍然是肉(防)体凡胎,萤火之光罢了。

      他说,他的宋师哥半月入境,三月结丹,一年大圆满,三年学会山上所有神通,五年成了阁主唯一入室弟子,来年便下山历练。
      山中众人皆说,若无意外,待到宋师哥闯出了名头,历练归来,这阁主便是他的了。
      所有人都对他满怀期待。

      师哥下山时,炼丹的陈阁老把这些年唯一练成的一颗活死人肉白骨的丹药给了他以防万一。
      管账的周阁老给师哥的包裹塞满金银细软,说该打点的时候莫要吝啬,能得方便断不要自己吃了苦头。
      张阁主则特意为师哥打开了神兵阁,说师哥的佩剑虽然已是仙品,但神器不嫌多,硬是往师哥身上又塞了几柄足以挡煞保命的武魂器刃。

      副阁主给师哥飘渺阁的手令,说山下修仙者总还是要给飘渺阁几分薄面,倘不甚沾染了麻烦,祭出这牌子若不管用,便拿这牌子去最近的仙门世家寻求助力。

      而阁主只给师哥说:活着,回来,即可。

      大家都在等师哥的消息,可是一月两月、半年一年,都再没有师哥的消息传回来,哪怕到了历练的归期,连师哥的残魂都没有飘回一缕捎个口信。

      山下的世界仿佛一个张了巨口的可怖魔怪,师哥下去了,悄无声息的被一口吞掉,世界上再没有他半点的音讯。

      阁老们都说要找,不惜一切代价,将四海八荒翻个底朝天,哪怕找到师哥的一根残骨,也算有个交代。

      师哥是飘渺阁除初代阁主外最好的苗子了,所有人都在他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所有人也都觉得,只有他能重振飘渺山,让其成为修仙界最大的宗门,他身上有无数的希望,无数的寄托,可他就这么毫无预兆而又诡异万分的消失了,怎能叫人不忧心。

      可阁主却说,缘也,命也,他既做了选择,罢了,罢了。

      阁主以一己之力将这事压了下来,命众人不许再提,我却不能心甘,在副阁主的默许下,犯了错误,逐到外门,借机下山找寻。

      副阁主告诉我,人界,仙界他都托人打听过,唯有魔界难以遍寻,故而,这些年,我便一直在魔界寻找魔窟秘境,打听师哥的下落,这已经是第三百六十九个了,还有五百九十三个魔窟待探。

      我听李仙长讲罢,想着他宋师兄下山时,飘渺山门空荡,万人来送的景象,又看着他一身外门装扮,一柄钝剑,想着他孤身一人,深入魔界,独闯魔窟,不免唏嘘。
      一个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宠着护着,一个是被打入外门,身无长物,待罪之身。
      只问他:“寻完魔窟之后呢?”

      他答:“待探完了魔窟秘境,便只能去魔物聚集的各大魔君的领地寻人,若是各魔君处寻完还没有,便再要去那些魔族禁地的断崖、裂缝、什刹海。

      我忍不住终于再问:“可是世界这么大,你要寻到什么时候呢?”
      我以为他会答:寻到死心。

      可却听到他说:“我们修仙之人总是活的长些,我这一生既这么长,便可一直寻,寻第一遍找不到,再寻第二遍,第三遍,即便不幸身死,也还有残魂游荡,那时的我除了魔界,还可以去寻冥界的九幽深渊、往生暗河,想来我这一生,除非寻到师兄,否则断不会停。”

      那时,我便蓦地有了些了悟,飘渺阁那么些个天赋异禀的根骨绝佳之辈,也许他们并非是什么地方异于常人,而是心性坚定执着异常,有时候哪怕明知无望,可是心里只要有一点微光,便能用尽一生的气力往那个方向奔赴,即便身死魂消,可是信念在,光便在。

      翌日,稀薄的天光乍破黑暗,他便要走。

      我问他往何处去。

      他拿着不知从哪儿寻来的破烂地图,指着散落如星辰的魔窟标注点,说这些皆是他的去处,不出五年必能寻完。

      他还说,倘你将来得了我师哥的消息,便在末端这处绝地魔窟洞口结一缕红绳,我见着了,必来寻你。

      我本想开口做留,但想来他心有挂念,旁人自是一刻都耽误不得他的奔赴。

      我孑然一身出门,身无长物,只得解下腰间的佩剑道:“你身入险境,无一把趁手的神兵利器怎行,我师门虽不甚响亮,但也有些压箱底的收藏,师尊赐我的这把兵器也算叫得上名字,若蒙不弃,便赠李兄。”

      他笑着晃晃自己那把豁口的钝剑道:“你别瞧它现在这副模样,当年也是上了神兵排行榜的好物件。”
      他拂过剑身,便有一缕白光随着他的指尖流转,映出他黯然的面色:“只是再好的东西跟着我又能有什么用呢?”
      他黯然说:“跟着我再厉害的神兵也只能拨开草木、砍砍石头,连我在山上用心血蕴养了数年的灵兽,在跟我的第三月也弃我而去了,没有什么好东西会愿意跟着我,灵兽如此,灵物亦然。”

      我只得扰醒还在练气的诸位散修,想为他求一点儿好东西,故大声嚷嚷道:“李仙长穿着飘渺山外门弟子的衣服做障眼法门,诚心不欲使人结交伐?诸位同道可一定要认识一下这位飘渺山的李清光仙长,飘渺阁‘清’字这一届七人中,除却宋清辉仙长,便是李清光仙长第二个下山来历练,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了吧?将来若是宋仙长有什么变数当不了阁主,李仙长不是飘渺山阁主便是副阁主,大家可莫要错失同飘渺山结缘的良机。”

      一时,诸散修都凑上寒暄赠物。

      我瞧着那些无用的金银财物,不免唏嘘道:“诸位的命可都竟这般的不值钱?若非李仙长将魔窟砍出破洞来,诸位现在不是在被魔尸追赶啃咬,便是长宿古墓秘境了,生死都走过一遭,还有什么外物是舍不得的?”

      于是我开始挨个点名:“季空,前些天,在墓里你拿出来炫耀的那个可以出甜水的净瓶,可是个好玩意儿。”
      翠衫散修极肉疼的从袖子里摸出个白玉小瓶递过去,说:“谢李仙长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聊做命资。”

      我见李清光伸手欲推拒,忙上前去一把接过季空的小瓶子塞到李仙长怀里,说:“甜的,可补充体力,你即便自己不用,将来找到师哥,可莫让师哥吃苦。”

      李清光只得收下,为了他不知何时得见的师哥。

      是啊,他师哥那么娇生惯养的人,从他的描述中足见飘渺众人对宋清辉的照顾无微不至,总不会让他吃了苦。
      潜移默化,李清光自也不会让他委屈了去。
      只是,这么好的一个身份,那样幸运一个大活人,去哪儿了呢?怎么就消失了呢?

      我继续点名:“陈琦,你带我们入魔窟的法器呢?你说那张三千世界可以幻化出任何地方的地形,也是个好玩意儿呢。”
      陈散修不情不愿,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来,说:“谢仙长救命之恩,来日定专程去飘渺山拜谢。”

      我继续:“松龙,前天在洞里,被魔尸一骨头穿胸,好像是有面铜镜替你护着心肺,便不要藏了?”
      褐袍散修手指一屈,古朴的铜镜在手掌凝结,他道:“可避邪祟,可破魔障,可护心肺,救命之恩,一笔勾销。”

      我:“白墨,你有套可代步的飞马剪纸,也莫吝啬了。”

      ……

      一众散修战战兢兢,被我点名搜刮一圈。
      李仙长被我塞了满怀,走时,冲诸位抱拳,道,诸位珍宝相赠,小道铭记于心,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只是尚有一事相求,烦请诸位多加留意,寻寻我那宋师哥,若得三两行踪,去飘渺传只言片讯,飘渺山必有重谢。

      所以,我便是为他求了那么多东西,仍不及关于他师兄半点消息来的重要。

      在这人心中,他的师兄,或是比他自己,更要重要千万倍,成为他活着的信念,前行的方向,心中的光芒,以及未来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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