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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谜团引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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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昭记得,雪崖下他们疯狂一场之后,不仅萧墨恢复了神智,他的火毒也被抑制了,缓和的力气足以支撑他们从崖底攀上正路。
所以那时他二人其实误打误撞缓解了对方的痛苦……
然而,这东西这么多年来一直在阿墨身体中,然后才转到他身体里?褚昭蓦然沉了脸色。
裴潇萧握着镜子兀自思量。
“褚帅的身体,并不像是长久浸淫了蛊虫的……”
“不对劲,若是这样,母蛊怎可能会离开宿主的身体?”
“这母蛊太过羸弱,与它虫身上的年纹相比,全然不符合。”
“而且这只母蛊还将他身体里的火毒尽数吞食了……”
裴萧和萧潇在一旁讨论,褚昭看着虚空,算算时间,现在已经出了年节,自他得知萧墨生死不明的消息已经过了大半月了,但他总有一种他的小骗子还活着的感觉。
并非像是悲恸过度的幻想,而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他还活着,但是并不在这里。
这样的感觉太过虚无缥缈,他一直也以为是自己接受不了萧墨的死讯的臆想,但就在刚才,裴潇萧将他体内的那只母蛊吸引出来的时候,那种念想越发的强烈,他甚至能感觉到具体的方向。
电光火石之间,褚昭忽然有了这样一个念头——他的小骗子在京都。
京城宫内。
甘老取无玄的血液,其实也有絜南音的授意在其中。
絜元青的脸多年不见光,絜南音压根想不起来他的样貌,而这个突然出现的无玄与他的样貌是有相似之处的,他们二人比起先帝都有几分相似。
他便是要测一测这个来历不明的“无玄”究竟是不是他那个庸碌古怪的皇兄,若不是,此人从何而来?有何目的?若是,甘老所说的他的蛊虫又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甘老已经认定无玄这絜元青的身份,向絜南音说过,他这一出滴血认亲无非是多此一举,白费功夫,但是絜南音总还是放心不下。
如今内忧外患,朝廷危如累卵,国家岌岌可危,能多一个可用之人,絜南音都不可能放过,他必须验明他的身份,考虑无玄是否可信。
絜南音擅自从甘老的针包里取出一根较小的银针,拿在手上比了半天,也没扎下去。
甘老早就料到会这样,朝他翻了个白眼喃喃叨叨:“行了行了,你小子我还不知道?”甘老把针拿回来沾了烈酒,又放到烛焰上烤了一阵,然后挤着他的手指就是一针。
不过是食指上扎了一个小伤口,血液从指尖一涌而出,絜南音差点失态大叫。
甘老:“小子血气方刚啊,像我之前取那黑小子,啧。”
一个啧字,满满包含了甘老对无玄的体虚的许多藐视。
絜南音的血液滴落进了那个盛有加了特殊药水的白玉碗中,和碗底那一滴血珠相遇,缓缓融合。
絜南音:“……”
甘老斜睨了他一眼,眼神蔫儿坏,道:“我就说你小子要白忙活一场。”
虽然絜南音总觉得这个黑小子不是太子,但是这血脉的融合无疑是铁证。
絜南音长长舒了口气,思虑却是活络更甚,摸着手里的玉骨扇,力度重得似乎有要把它摸得光可鉴人的架势。
轻轻敲了敲手掌,絜南音暗道:“接下来,就是看他什么时候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了。”
不仅是要他记起来,絜南音更是准备好好试探清楚,絜元青在国之存亡之际,是否还注重着对他这身龙袍的心思。
“此等紧要关头……还要看我这位皇兄,拎不拎得清了。”
逍遥了二十年,絜南音看得通透,也想的明了。
若非被迫负上这身龙袍,他此时应该在自己江南的王府里,邀上他的墨客诗友在梅园里煮酒赏梅、吟赏风月。
昨日闲散一去不复返,今日承担江山重任,他就必须做出一国之主的模样。
他不是嗜杀之人,但也绝非愚人,谁若敢在此时捣乱,他定要除之以绝后患。
絜南音作何打算,无玄暂不知晓,经过甘老这几日为他拔除蛊毒,他口舌已经勉强可受控制,偶尔也可正常说话,但关乎他身份的记忆仍像是缺了些什么契机,对他而言,尚缺一双手去拨开重重迷云雾霭,无法想起。
无玄攀上太子殿房顶上,拍落一片雪瓦造一席之地来坐,在屋顶上望着银装素裹的皇都房瓦,手里捻着瓦上一团冰雪,看着它在手中融化,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每次甘老来的时候,无玄就会被骂骂咧咧他吆喝下来,但无玄总还是喜欢上去待着。
在寒风里,他能感受到身体中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游走。
他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身体里那只蛊虫就好像与他一起长大,已经融为一体许多年了,久远到好似他们从出生开始,就已经开始作伴了。
他忘了哪些事情?
他忘了哪些人?
无玄驳杂的梦境里,那个陪伴着他的人影,是谁?
无论是谁,那个人一定很重要。因为哪怕他想不起来一丝一毫关于那人的细节,可只要想起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就足以让他满心都想着关于这个人的所有。
这人是谁?在何处?他能不能见到他?
那是欢欣又略含酸苦着,思念着一个影子。
无玄仰头望去,京城的天上云层累厚,不见月色,日暮西斜,天穹之下是楼阁万家,灯火渐亮。
又是这么一个大雪纷飞、不见星月的夜晚。
冒着风雪,八十三又一次来到这座破败的府苑前,左右人迹罕至,仿佛这是什么晦气的地方需要避着走。唯有斜街口的一盏烛火昏黄的灯笼映照此地。
他仰头看破败的匾额位置,那处空空荡荡,看不出是谁家府邸。
他没有将手伸出去,只是抬手碰了碰斗笠,似乎想要把它摘下来,最后却又拉紧了斗笠的绳子。
这条长街上只有他一个人站着。
他很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需要他去问清楚,但他忽然把手伸进嘴里摸了摸,然后想起他的口中已经没有了舌头。
过了很久,他发着抖把手取了出来,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应该需要一副手套。
可他不仅仅只是缺一副手套。
他开始避开鸢萝,和蛊虫对抗来保持清醒,可越是清醒,看着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就越难以保持冷静。
他被拔去了舌头,无法说话,只能试着把手上可怖的皮肤包起来,无法协调的比划,却难以让人明白他的意思。
然后他便开始试着在雪地里划出字痕,但是蛊虫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他甚至不太记得一些简单的字该怎么写,他只能自己慢慢摸索着像个初学的稚童一样,开始在雪地里练习写字。
弄清楚那座府舍的前身,竟成了他的执念,他为人的能力,正在慢慢回到自己的身上,一点一滴地帮助他压制住蛊虫的天性。
新旧朝交替的京都总是风云巨变。
西阑新王兀哈斯纳向絜朝称臣,并将与岁贡一同上京,贺拜新皇登基的消息飞入帝京,一时之间安稳了朝局。
絜南音看了文书,写得文绉绉的,中规中矩老老实实,愣是没让他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絜南音不好辨别这位西阑新王的打算,对絜朝现如今而言,西域退兵休战是绝对的好事,但先不说我朝本就处于劣势,然而西阑这位新王一上位,不打了不说,竟然直接求和投诚?
这么老实?以前都能一笔勾销?不会有什么阴谋?
絜南音一想就觉得头疼,更头疼的是他必须去想清楚,还要准备妥当。
临位以来,他与朝中那些个没触犯底线,又时不时出来蹦跶两圈,冥顽不灵又动不得的老顽固掰扯了多回,早就是疲于应对,头昏脑胀,这回又来了个西阑新王,絜南音累的保不住头发了。
“兀哈斯纳?”无玄若有所思地念了几遍这个名字。
絜南音登时被他吸引了注意力,问道:“你竟对西阑新王有印象”
无玄道:“我……”
絜南音直接拍板道:“那就交给你来应付了,左右你现在会说话了,在我这皇宫里白吃白住了这么些天,该干活了。”
无玄没回话,不说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坐在太子殿里冥思苦想了半天,忽然对着絜南音道:“兀哈斯纳,有一个中原名字,叫做萧莫离。”
西阑山高水远,消息传播不易,若非这兀哈斯纳脱颖而出一举为王,都未必会晓得此人的存在,絜元青竟会知道他的中原姓名?莫非先帝还有什么可用的暗线?
絜南音刚欲试探一二,转头就想起这家伙记忆全无,想问也问不出,心底窝火不已。
是夜,无玄念着兀哈斯纳这个名字入睡。他只是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应该并不常用,他也只是听过有人喊过那么几次……
兀哈斯纳是谁?那个声音,又是谁喊的?
他闭着眼睛辗转反侧,半梦半醒间,他忽然听到一声:“阿墨。”
他睁开眼睛,眼前有些雾蒙蒙的,不太真切。
尚还年幼的他,不知为何上到了高高的枝桠上,不敢下去,有人循着林间小路喊着过来。
“阿墨,在做什么?吃饭了。”
“阿墨……”
小无玄好似找到了救命恩人,朝着树下大喊:“义父!!!我在这儿!!!”
树下风清朗月般的一袭青衣闻声走步寻了过来,抬头觅见了他,讶然一笑,问道:“阿墨,你如今已经能爬这么高的树了吗?”
小无玄蔫蔫道:“师父把我放上来的。”
青年怔愣一下,安抚他道:“阿墨,莫要乱动,小心些,别跌下来了。”
旋即,那温雅的青年露出一点无可奈何之色,朝着林间木屋的方向唤道:“莫离,你又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