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雪堑云雨 ...
-
“小骗子。”
酒液混着血顺着长矛滴落在地,胸膛里跳动的心脏也好似被长矛穿透,搅成一团烂肉,寒彻 全身,喉咙里满是往回咽下的悲痛。
曾几何时,因为萧墨经常想要自己去偷袭萨满军营,找了各式各样的借口,连色诱的法子都想出来了,那个时候,他也会这么咬着他的唇轻轻骂他一句“小骗子”。
他知道,萧墨是因为担心他在西域中的火毒,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可是现在,他可能再也……再也见不到他了。
褚昭深深喘了口气,缓和悲意的窒息,抱着长矛,低声哑语吐出一句话。
“阿墨,你让我怎么办?”
北戎大势已去,此后扫尾,都是褚昭领兵,带着一身煞气,冷面追击剿杀,使得不论是北戎还是镇北军的将士,两边谁都不敢靠近。
裴潇萧搭着褚昭的脉,神色越发古怪。
“你的火毒……究竟是如何痊愈的?”
褚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抬头问裴潇萧 :“你不是说是在北境地区被压制了吗?痊愈?”
“待我好好想想。”
裴萧和萧潇握着琉璃镜探讨。
“潇潇,方才可有察觉什么端倪?”
“……”萧潇沉思良久,才道:“褚帅,妾身怀疑,你的火毒消失,似与娇兰蛊有关。”
褚昭面色凝重,是萧墨身上的?
褚昭道:“是你之前所说的……影蛊?”
他记得裴潇萧已经说过,影蛊受白鸢教操纵,白鸢教几十年前已经投靠了絜朝皇室,可为什么萧墨会身中此蛊,褚昭不敢轻易猜测,只得先隐去他的部分。
“正是,娇兰蛊喜寒恶暖,听闻太……前太子殿下曾来过,你身上那极重的蛊息……应当便是源于他身上的吧?”
褚昭自然更加疑惑,为何此事会牵扯到那废物太子身上?萧墨与皇室怎会有所牵连?
裴萧不知内情,自是不知褚昭所思所想,考量一二,还是做了决定,从药箱里抽了一个用玉髓打造的瓶子。
里面装的正是千罗谷最珍贵的千罗酿,每年就算是千罗谷中也出产极少。
无他,此物既冠以千罗名声,自有它的道理,神医谷自从有药蛊分家的倾向时,药理分支便暗自研究如何应付蛊虫。
蛊虫由千百毒虫挑一,药理分支的长老便选千百种花草植物相辅相成,以神医谷的天泉为基,因为其各式各样的药物收集工序极其复杂,再加上调和药理也极难把握,还要保证对人体的伤害减到最小,种种艰难,最终终于在蛊医分支叛出后第三年制成。
因为药材种类达到千数种,几乎网罗天下才艰难搜集到,便取名为千罗酿,千罗谷也因此得名。
千罗酿对于蛊虫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裴萧和萧潇都猜测褚昭的火毒可能与影蛊有关,所以只要看褚昭服用过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便能确定。
解释一番后,裴萧又道:“如果真的与蛊虫有关,你的身体或许会出现一些不良反应,不过不会太危害身体,你……”
褚昭直接道:“用吧。”
裴潇萧将千罗酿打开,用手挥了挥气息散向褚昭的鼻息,半炷香的时间过去,褚昭明显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好像正顺着他的食管往上涌来,他呕出一口血,有一只正在扭动着的通红虫身甫一接触到空气,便又缩了回去,很快褚昭便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裴潇萧道:“还挺聪明,没有跑出来。”
但无疑,褚昭身体里有一只蛊虫,而他方才吐出来的血迹里,也明显有着怪异的凝固物,裴 潇萧与褚昭面色剧变。
“裴郎!我来。”萧潇从腰间取出一根长如筷子,上粗下细的银针,手持的地方则镀了一层金。
萧潇用长针挑起来一小块凝固物,萧潇仔细地查看思考,略加辨别后面色更加惊诧。
“裴郎,是娇兰母蛊,非常虚弱,怪不得我们之前察觉只是蛊息微弱……”萧潇面带恍然之色。
褚昭问:“为何我身体里会有此物?”
裴萧将那些不明物质尽数挑起来放进一只瓷碗中,倒了几滴千罗酿进去,然后把它搁在一边。
裴潇萧没有立即回答,若有所思地道:“娇兰蛊制作必须是特殊的雌虫,所以喜寒避暖,而 沙火蝎和西阑蛇毒混合的西域火毒……对娇兰的抑制效用竟然能达到这样的地步?”
萧潇也道:“这只母蛊……有些古怪,似乎并不强盛,但是火毒说不定是可以压制影蛊的。”
裴萧问褚昭:“这蛊虫是从何而来?你是否有头绪?火毒是何时停歇的?你又是否还有印象?”
褚昭托着手,摸索着手指,念及他高烧不断之前的北疆之行。
三月前,雪天崖。
谁也没有料到,雪天崖不知深浅的积雪下,竟然藏有一条皲裂的雪缝,宽及四人并列,长几十尺,深度虽不及毙命,却仍也有五六尺,足以摔伤。
褚昭双臂牢牢把萧墨紧抱在怀里,翻转身体把自己垫在下面,两人齐齐砸在雪缝底的坚冰上,所幸没有碎冰造成更重的伤害。
虽然萧墨也及时调转了方向,让两人抱着在地上滚了几圈,卸了些冲击的力道,但褚昭仍是承受了落地那一下的大部分冲撞。
脏腑受到冲击,喉咙里漫出来的血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但最让他觉得麻烦的,是他受的伤似乎让火毒开始有了发作的迹象。
耳边嗡鸣声渐消,萧墨和褚昭侧躺在冰雪里,面对着面,木呆呆地凝视着对方,尚未反应过来。
半晌,褚昭缓了过来,“阿墨,你怎么样了?”他试着抬手,肩胛的痛楚让他有些使不上力气。
萧墨像是还处于懵的状况,褚昭见此异状,心里涌现不安,强撑着抬起手来抚摸他的脸庞。
冰雪天里,发作的火毒反而保持了他的体温,然而温热的手掌下,接触到的竟是绝对的温度差距。
萧墨身上及其冰冷,褚昭心底咯噔一下。
“阿墨?!”
萧墨被他喊得这一声喊回了神,摸着他滚烫的手,担忧道:“你火毒发作了?”
隔着玄甲,褚昭抱着萧墨,让他枕在自己怀中,也为了让他放心,戏言道:“这不是正好?给你暖暖身体。”
“还有力气撩我,看来没什么大碍。”萧墨虽然在笑,说话间却是显得有气无力地,褚昭察觉到他的反常之处,眉宇间略显焦灼,低头看他时,呼吸都窒了一窒。
太冷了,萧墨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手臂上竟然还有长长的一道狰狞伤口,冰雪天里,血液流出体外就冻成了冰,伤口因此没有继续流血。
褚昭不敢碰他的手,萧墨却没感觉,歇了歇气便从他怀里起身,靠在他旁边,伸手捏了捏褚昭的肩膀,心里悬着的石头放松了下来,道:“还好,只是错位了,我帮你正回来。”
萧墨起身帮他接好手臂,竟有些站不稳,手撑在冰壁上防止自己摔倒。褚昭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臂没什么大碍,就是肩胛还会有些酸胀的不适,不过那点小痛在这种危险情况下,也管不着了。
不过片刻,萧墨忽然抱着自己的双肩,蜷缩倒地,浑身都在打着寒颤,不像是冻的,更像是疼的受不住。
褚昭再顾不得其他,一把抱起他顺着雪缝崖底移动,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狭窄避风处。
万幸,褚昭很快寻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宽不过两个人并列,只要等萧墨恢复了些体力他们便能直接从此处往上攀出去,萧墨的情况却越发让褚昭心惊。
他亲眼看着萧墨的一双瞳孔竟然成了晶黄色,目光涣散,意识不清,只隐约听见他说“冷”“疼”之类的喃语。
褚昭顾不得其他,脱了两人的轻裘,把萧墨整个圈在怀里,虽然这几年里少年已经长开了不少,但比起褚昭仍是小了一圈。
褚昭的胸膛贴着萧墨的后背,脸颊交颈相贴,双手拢合他握住的双拳,轻轻呵着热气,用自己炙热的体温暖和着他。
用这样温柔缠绵的姿势,抱着他发疼颤抖,体冷如冰的爱人。
“阿墨。”褚昭焦灼着喊他。
“别睡。”
萧墨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视线模糊不清,仍是看着他,嘴唇不必费力便能贴着他的耳朵,用浅浅的气音回答他:“不睡。”
他知道,褚昭有些心慌了。怀中人如何也暖不起来的身体,让褚昭惶恐不安。
萧墨说不准这是为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命不该绝。
他不会死在这里的。
起码……不应该死在他面前。
他反手,手臂揽住褚昭的后脖颈,似乎连笑意都废了力气,仰头舔了舔他的耳垂。
那是从前他们在巫山云雨时,萧墨最喜欢逗弄他的姿态。
“不想……我睡,就……做点……暖和……睡不着……让我……高兴点……的事情……”
荒诞的时间、荒诞的地点、荒诞的要求,而褚昭觉得最荒诞的是,他答应了他。
坠入冰崖,风霜和伤势随时可能要了他们的命,可在这样的时候,他们亲吻着对方,在漫天风雪里,用最炙热的爱意抵死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