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京都波澜 ...

  •   絜南音次日得空来见无玄时,无玄正一心一意地用雪塑造着什么物事。
      絜南音颇有兴趣,凑过来问他:“哑巴黑,你在作甚?”
      无玄捧着冰雪,肃然看着自己的杰作,答道:“这应该……是个地方。”
      “什么地方?”
      无玄手已经冻得发青,却还抓着把雪,又添了些冰雪堆砌在上,锁眉思虑,最后得出结论:“雪天崖。”
      絜南音脸色一变,问他:“北境天崖关?”
      无玄又勾出了雪天崖附近的山脉。
      絜南音将他堆砌的雪雕与见过的舆图和北域沙盘做对比,勉强能分辨出相近的山势。
      但像他这般直接用冰雪还原此景,若非对北域熟悉至极,绝不可能做到。
      絜南音暂且按下心底的惊疑不定,盯着他的目光晦涩难明。
      无玄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震惊地退后半步,看着冰雪制成的北域沙盘。
      刹那间,仿佛记忆力最为熟悉的事物被唤醒。
      他伸手点了一处比较矮的地方,道:“这里是天崖关。”
      “天崖关往后延,便是两座高耸的雪峰之间的沟壑,当地人称之为雪堑,萨满教运输军备的路线便是此处,天崖关正是雪堑之口。
      “天崖关内,雪天崖山脚处有一处村落,此地名曰雪崖村。
      “从雪崖村此处有一条北域百姓走的小路,雪天崖上有坚冰如顽石,用铁索连接各处做指引,在风雪中行军便不会迷路。”
      无玄自顾自说道:“北疆战况久持不破,中原难以支撑战事,北蛮忽然加大攻势,正值隆冬,北蛮也被此战耗尽物资,料想应是最后一搏,如我军能兵行险招,翻过雪天崖摧毁北蛮物资,便能一举击溃北蛮。”
      絜南音与无玄面面相觑,絜南音是大惊失语,无玄则是一时倒腾了些记忆来,稀里哗啦尽数说了一通,现下脑子里一片虚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北疆胜了吗?”无玄讷讷地问了一句。
      絜南音扇骨敲了敲手心,回了一句:“北疆确有捷报。”
      紧接着,他幽幽地看向他,道:“但却并未说明具体行军之计。”
      絜南音面色渐渐阴沉,冷声道:“两月前的军报我翻过,其中说你下令派遣过镇北军副帅率领先锋精锐前去雪山探路,请领军旨,但那之后隔日你便出现在了皇城,面貌毫无倦怠,显然并不是赶路归来的。
      “军信所用本就是最好的战马和驿员,从北疆昼夜不歇赶回来尚且也要三日,算上赶路时间,我可不信你能一天之间悠哉游哉地回来。
      “我原先以为那折子不过是你摘他人之果,丰自己之名的举折,现下看来,此计竟真出自你手。”
      “这么多年来,你在做什么?!”
      絜南音眼底灼烧的怒意更甚,厉声质问他:“絜元青,你原先本就是一国太子,当朝正统。受朝中推崇,先皇青睐,放眼朝中,何人还敢害你不成?!你有此才能,藏拙也就罢了,为何要勾结北戎,置边关数万将士于危境之中?!”
      “你的命是命,将士的命便不是命了吗?若是没有他们在边关奋战,你以为你今日能这般安稳的活着?你以为你……”
      “不是我!!!”无玄抬头怒驳。
      “不是你?絜元青,朕说过,你的罪孽不是一句忘了就能抵消的。”絜南音紧握着扇柄,口中称朕,显然已是气极,声音如房梁上的冰凌,严寒锋锐。
      “你想不起来,朕便替你好好回忆!当日你被北戎俘虏,一国太子毫无风骨,将军机布防一应供出,若非镇北军中主帅机敏,搏命一战,守住边关,你以为,还有如今的絜朝江山?”
      “我不是……我不是太子……”无玄噫噫呜呜反驳这个身份,跪在雪地里,双手抱着头,面露痛苦之色,瞳孔皱缩,哞底晶黄泛滥,正是蛊虫发作之象。
      “他是我……”
      无玄双手抱着头,只觉得脑中撕裂般的疼痛,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片刻之后,脱力昏迷,一头栽进了他亲手堆起来的“雪山”之中,不省人事。
      甘老来得及时,絜南音下令让人把他拖进去,甘老摸了他的脉象,伸手扒开他的眼皮瞧了瞧,捋了捋自己的胡须,道:“快了,影蛊起作用了。”
      絜南音一甩衣袖,冷笑一声,道:“血脉属实,他就是絜元青。等他恢复了记忆,我看他怎么抵罪。”

      在边关留下镇守的将士,大半人马士兵要返京复命领赏,然后才可回乡省亲,然而军中却有人暂且离开军营,快马加鞭赶回京都。
      褚昭从裴潇萧口中得知,娇兰母蛊对于子蛊确实有着一定的感知,如若褚昭所感不虚,那么极有可能萧墨并未身殒!只是不知因何缘故提前离开了北边塞。
      褚昭心里清楚希望渺茫,不论如何,褚昭不愿意放弃那一丝一毫的可能。
      哪怕只是虚无缥缈的念想,他也要去见一见。

      京西别苑。
      鸢萝一只手握着床榻上青年的手,另一只手按捺不住,想要啃手指甲,但她记得她的阿青不喜欢她咬指甲,每次看到都会把她的手抚下来,但她此时太过焦躁不安了。
      已经过去七天过八个时辰又三刻了,可是她的阿青,竟然还没有醒过来。
      她已经没有心情去妆点自己了。
      她的指甲,原本涂抹了绯白颜料,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月牙。但现下已经长出来的新指甲却是不同寻常的乌黑紫色,倒衬得她的皮肤竟也白的不一般。
      “阿青……阿青……我的阿青……”
      鸢萝握着他的手温柔至极,唯恐伤了他分毫,另一只手却用力得掐破了自己手心的皮肉,渗出褐色的血珠。
      门外传来异动,八十三浑身的血液都在躁动,朝着门内,大脑里传来一阵渴求又畏惧的意识。
      八十三忽然意识到,是鸢萝的血所引起的。
      鸢萝把他搂在怀里,舔舐干净掌心的血迹,轻轻拨开了阿青的衣襟,一片胸口的皮肤往下,露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那是一道贯穿的剑伤,他身上的伤痕表皮已经结痂,内里血肉正在慢慢愈合,但这一剑虽然没有捅破他的心脏,却是损毁了心脉。
      当日鸢萝为了救他,将自己发间、手里、甚至是血液皮肉里能派的上用处的蛊虫通通召了出来替他续命。
      然而这些天过去,阿青还是没有要清醒地迹象。
      其实她何尝不知道,这数日来,若阿青不是心中了无生意,怎会毫无醒转的迹象?只是她一厢情愿不相信罢了。
      这世界上谁都可能会夺走阿青,但她绝不相信,她与阿青两情相悦,阿青怎么可能会不愿意呆在她身边?
      阿青怎么会自己愿意离开她?
      他不会的。
      “阿青,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她抚摸着阿青的脸庞,“他只不过是你的影子,他竟敢伤你……”
      鸢萝说服了自己,晶黄色的眼眸从茫然焦虑转为狠辣。
      “那个贱影……那个贱影!他该死!不……不,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鸢萝睡下。
      八十□□出庭院,避开行人,又走到了西门菜市口,他隐没在角落里,看着刑场,斗篱下陡然流下两行斑驳的血泪。
      在他眼里,那不是一个已经散市的平静之地 ,而是一片血腥充盈的刑场,菜市口悬挂着尸身,官兵押送着死刑犯送往刑场,行刑的侩子手正高高举着寒刀。
      他们高声喊着冤屈,表情满是惊惧。
      八十三踏着鲜血淋漓的归途,走在东城那条人烟罕见的长街上,停驻在破败的府门前,那是他的家。
      匾额早早便被揭下,门上的纸封经过风吹日晒、雨淋冰封,早已褪色半脱。
      他绕到侧门,翻墙而入,恰是庭中园景,草木枯败,石桌倒倾,木窗腐破,门户不掩,满眼雪景下,尽是掩盖不住的萧条颓废。
      八十三走进那间房中,里面什么物件都没留下,只有些破烂的布条,若非是挂在床榻上,否则一定难以想象出这破布巾条竟然原是张床帐。
      他将这房间里每个角落都看了个遍,然后出门去,换了个房间,又将每个旮旯寻了一遭。
      不需要指引,这座府里的每个角落,他都熟悉至极,每一处都藏着他的记忆。
      灰白发皱的手,覆在流满乌紫血泪的面容上,八十三想起了他的名字——萧璞,字明瑿。

      他看向园中,那里似乎有个气度不凡的老爷子,正训斥着他面前站着的一高一矮两个小少年,让他们在树旁罚站,他走后,弟弟对哥哥说:“兄长,连累你了。”
      哥哥摸了摸弟弟的头,道:“阿琢,不必担心,只要兄长在,就会永远保护你。”
      “你们呀,可莫要再惹爹爹生气啦,饿了吧,快来吃些点心。”拐角处,仪态窈窕、面貌姣美的少女提着食盒来看望他们。
      “长姐!”
      书房里,弟弟沉醉数道,书画之事并不擅长,他只好每日作两份书画作业交给夫子,长姐还未出阁时时常帮他作画。
      还有前厅、厢房、寝居中……
      他甚至从树下挖出了长姐埋下的杏花醸,然后又埋了回去,掩盖了泥土和冰雪。
      到最后,他跪在正堂,想起了当日的景象,却是万念俱灰。
      那一绸黄绢,削去恩荣,将他萧家钉在莫须有的罪孽中,定下鲜血淋漓的结局。
      萧氏辅佐五代帝王,满门忠骨,然而止于这一代,萧家上下一百三十八人,皆死于皇族猜疑。
      到最后,竟然只剩他萧明瑿一个……
      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不……
      萧明瑿忽然想起了那道偏僻的角门,那个他将年幼的小侄儿和年轻的弟弟一并送出去的夜晚。
      他们……还活着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