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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漠黄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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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袭!!!”
号令声里,狼烟滚滚。
陇西军前锋冲得太过,被敌军雁阵回包,阻隔了后军,此时,一个玄铠少年兵,提着一柄长枪猛冲,以挥斩山河的气势,生生折了敌军雁翅。
年轻的将军立枪横扫,与少年兵对上视线,两人跃身靠近,背抵着背支撑着这个破开的阵口。
真是奇怪,年轻将军和少年兵明明是战场上第一次遇见,对这少年兵而言,他甚至是第一次上战场,他们二人之间却偏偏无需一字言语,仅是一个眼神交错的刹那,竟默契如多年并肩作战的袍泽。
有力强盛的后援镇北军迅速冲突破口,续接战前锋营,将敌军回字反围。
此役,告捷。
陇西营中。
“听说褚昭那小子,在找一个前锋营的新兵?”
“是不是那个,闷声不响的那小子?”
“谁啊谁啊?”
“今天前锋营里有个第一次上战场的兵,嚯,还以为会被吓到腿软,没想到,那小子还有股子狠劲儿!”
“我是前锋营的,今儿个亲眼看到那小子破了敌阵,能耐不小!”
而军中这个被屡屡谈论起来的少年兵,已经被年轻将军调进了帐营。
“标下见过褚将军。”少年兵一身玄铠,掀了帐帘,逆着光,低着头步入营帐内,躬身行礼。
少年兵并不似兵营里久经操练的军汉子那么强壮高大,甚至身高都略略缺了一点,身形青涩却有力,面貌稚嫩却不失俊朗,但明显能看出,少年潜力十足。
褚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起昨日与这少年默契作战时的爽快,对他颇感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始终没有抬头,不卑不亢回答道:“萧墨,管弦萧,松香墨。”
是个略显文人方式的名姓介绍。
想起战场上这小少年矫健身影,褚昭又问:“你是今年才进来的?多大了?及冠取字了吗?”
“没及冠,也没取字,今年可能,十五六七……”谈及年龄,少年兵萧墨兀自琢磨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回答。
连年龄都不太清楚的少年兵,可能家里早就没人了,再问下去确实不合适宜了。
褚昭换了问题问他:“你还记得我吗?”
萧墨抬起了头,看到了他的样貌,眸色忽然亮了几分,原本舒缓的呼吸忽然添了几分急促,绷着脸抿着唇又低下头,掩饰住了眼底的情绪,待到上齿把嘴皮咬的痛了,便换了舌尖抵在牙根处继续绷着。
回想起那信任相背,酣畅淋漓的一战,萧墨尽量平缓了一下呼吸,答道:“记得,没想到……竟然是褚将军。”
褚昭对他这回答略感好笑,又问:“你研读过军法?”
萧墨答:“师父和义父教的。”
年幼丧亲,不知年龄,甚至可能名字都没记住,被师父和义父抚养长大的?褚昭又在心里分析少年的情况。
“将军,是有何事要吩咐属下的吗?”萧墨低着头问。
褚昭点头,见他垂着头,不知是不愿,还是不敢,总之没有抬头看自己一眼,一副鹌鹑样,却不知浑身的羽毛早就炸开,根本藏不住紧张的心思。
褚昭忽然玩笑心起,俯身凑到他跟前,悄声道:“不错,那日我见你武艺精湛,甚为欣赏……”
萧墨受了一惊,褚昭说话间又退回原距离,可那轻巧又带着些俏皮的“欣赏”二字,滑着他耳边流过,几近暧昧的滋味一瞬而过,却又绵长回味。
“你可愿入我标下,做我的副将?”
少年兵抬头,脸色掩盖不住的微微红色,一双鹿眸看向他,迷茫、惊讶,还有似有似无的欣喜和兴奋。
“当……当真”
褚昭被他的反应逗笑,心道:这小朋友真有意思。
“这还能有假?”
萧墨立即行礼表忠:“属……标下愿为将军效力!”
褚昭抓着他的手臂把他半扶起来,察觉到手底下对方紧绷的情绪,遂笑道:“升位进封怎还如此紧张?犯事儿了?”
萧墨搓了搓手指,缓了呼吸,正色回答道:“回将军,标下一届普通兵卒,一跃为副将,擢升数级,一时……心潮澎湃,失态了。”
许是因为做下了什么决定,萧墨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这次倒是大胆了许多,还回应了他的玩笑话:“并非犯了事儿。”
萧墨虽然在战场上身手不赖,却比褚昭矮了大半个头,少年的身体好像还没长开,脸廓、眉眼的棱角尚还稚嫩,身体虽然不算猛壮,但柔韧有力。
瘦了些,腰……
褚昭忽觉不自在,低头撤回目光,从自己身上取了块令牌给他。
“那这样,萧墨,你用此令去军务上报一声,然后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搬到我……旗下的营区来,如何?”
“今日就搬?”萧墨接过令牌,还没仔细看清楚,就忽然听到这信息,讶异问道。
褚昭笑道:“莫不然呢?今日事今日毕,最好不过。”
“好。”
走出营帐,少有庇荫的漠西关日光强盛,萧墨总觉得自己被迷了眼睛,晒昏了头,不真实的感觉油然而生,但低头一看,手上的玄铁令牌又在向他印证,方才发生的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他昨日在战场上才遇见的及其顺心赏眼的凶悍美人,今日自己就成了美人标下,还擢升为副将,而且还有……搬过来,接近他。
匆匆一见,怦然心动的小少年的脸皮忽然就烧了起来。
他好像终于有一点感受到,师父和义父曾经所说的,那种一见倾心的感觉了。
不出所料,他们二人无论是从性格、政论、军务等方面,虽有不同,却有合意,并肩作战默契如一体,不知觉已成为互相不可多得的知己。
甚至是……难以割舍、宛如一体的存在。
边关重地,西阑不仅有狼骑虎视眈眈,更是纵容边境的亡命之徒组成的马匪劫持来往商队,与中原边境部队的摩擦也常有发生,也偶有穿行的西域商队联通中西。
原来两方边陲最多不过互相打望威胁,然而絜朝皇室近年来藏不住的颓势,无疑助长了邻国的野心和胆子。
行将就木的西阑老国王也是老来昏头,被诸位王子阿谀奉承言论吹捧地不知实情,不知“猛兽将死,余威尚留”的道理,认为中原广袤之地唾手可得,执意进攻中原。
萧墨真正一战成名,是在他受了毒箭之后留守营地时,西阑与城内内应里应外合,潜入边城,萧墨临危上阵,力挽狂澜,退敌保营。
那之后,萧墨的勇谋逐渐被军中信服。
之后,褚昭与萧墨二人联合制定良策,将西阑边境强盛的狼骑和将领歼灭大半,再加上西阑老国王驾崩,内外彻底大乱,陇西军虽乘胜追击,仍是被阻隔在了荒漠中。
褚昭没怎么用心去追,他这敷衍的模样被军汉不解,褚昭却并不多言,有些话,不适合他这个统领来说。
萧墨便私下里向他们解释。
“此次大败西阑,本就是因为西阑王子之间的争斗,要是我们打过去,说不定就打得这几个离心兄弟同心协力了,所以,穷寇莫追,且看他们能苟延残喘到何时。”
再次跟褚昭重复起这段话时,谈及西阑内乱,萧墨与褚昭对坐在帅营里,萧墨仍旧是一副少年人幸灾乐祸的神色。
褚昭看着他,比起当年初上战场时,萧墨棱角已经明显,褪去了婴儿肥,身高也晚上蹿了不少,肤色也饱受西域毒辣的阳光摧残。
但是比起军营里的黑煤碳,少年人可能是因为身体活力更好,竟然还能维持在正常能入眼的地步,不至于像其他糙汉子们黑煤碳一般的脸,粗略一看,好像连五官都辨不清了。
看着他那双晶亮又透露着小算计的双眼,褚昭不由得会心一笑,道:“你是这么跟他们说的?”
“嗯哼。”萧墨心情显然很不错,打算道:“如今西阑狼骑受了重创,王子相争内乱,自顾不暇,陇西关应当可以交给陇西营了。你……”
萧墨本想问褚昭怎么打算的,是不是该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养养他身上的旧疾,褚昭却道:“朝中来信了。”
褚昭想起军信内容,双肘架在双膝上,左掌向上托着右手踝,右手拇指指腹与四根手指的指腹摩挲着。
萧墨见他这副样子,便知他又在思虑要事,没有出声,脑筋转得飞快,想着是什么事情。
朝廷来了密信,必然不是小事。怎么了?老皇帝死了?还是西阑……
褚昭轻轻打了个响指,萧墨回过神来,知道他是考虑得差不多了,方才问道:“怎么回事?”
褚昭看向他,面色冷峻,道:“北戎有动静,不太安分。”
“北戎?”萧墨听闻,脸色冷了几分,问道:“什么动静?”
褚昭道:“信上说不是什么大动静。”通常而言这么说,就是暂时还没有打仗的准备,褚昭猜北戎可能开始试探中原态度了。
褚昭补充道:“我们的皇上可能撑不了几年了。”
皇帝驾崩,对北戎而言不就是个进攻的好机会吗?
萧墨心里蓬出一团怒火,被气笑了,道:“怎么的?朝里的言官不是很能吗?不是要以和为贵,武将都无用了吗?怎么北戎不过一点小动作,就吓得要死”
当朝凌宗皇帝絜朱寰重文轻武,文官言辞凿凿要以和为贵,动动嘴皮子的功夫,十多年前那场大败三方联军的战役就好像变成了他们的功劳。
沙场阵亡的军士却连尸骨都已经辨不清,找不全,游离的忠魂再无法归乡。
仅仅只是十多年的和平,竟然能如此助长朝中文官的膨胀心理。
削减军费,打压老将,许多将领这些年陆续乞骸还乡,文官以此为荣,洋洋得意四处张扬,
生怕邻国环伺的虎狼不知道絜朝军力降低,却偏偏还自以为中原威慑力一如既往。
泱泱大国,到如今,能用的将领竟然只有才二十二岁的褚昭,何其可笑!
北戎若是进犯,突破天崖关就能直指皇都,朝廷自是惶惶不安。
先是这火热毒辣的黄沙漫天,然后又想让他去北边天寒地冻百尺危崖?
这些地方除却自幼生长于此,早已习惯的百姓,其他地方少有人能忍受,更别说从极热到极寒的地方率兵作战。
顾及褚昭身上的旧伤,萧墨便觉不能忍受,但他知道,褚昭一定会去。
“阿墨。”
褚昭盯着他的脑旋,他熟知安抚少年的方式,但他也很清楚,在家国大事上,少年不会任性。
他准备把陇西营交给萧墨。
萧墨垂着头,不平稳的呼吸带动着身体起伏,喉咙酸涩。他很明白,他们是军人,家国为先。
他们都懂对方,他也很清楚褚昭的打算是什么,但是他不准备这么轻易的让他如愿。
萧墨抬起头,不知道自己眼眶都已经憋的发红,直直撞入他的目光,蛮横又无力的占据他全部视线,压抑着眼泪、缓慢而坚决地吐字:
“褚成旿,你找死要带上我。”
褚昭从捏紧的手指里,感受到自己动如擂鼓般的脉律。
他张口,甚至有些发颤,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