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社畜君的堕落论日常》李遐迩

6、堕落的第六天

　　坐在对面的少年有着一头漆黑如夜色的头发，似乎没有过多打理，发梢胡乱翘着，划过凌厉的弧度。一身低调的黑更衬他仅裸露的皮肤愈发白皙，甚至由于唇色太淡而显得病弱惨白。极端的色彩两相碰撞，令他的容貌淬了一份异样的诱惑。
　　自始至终神色浅浅不曾有多余波动的少年依旧专心地用餐，姿势端正得几近肃穆。

　　太宰治目光在对方嘴角的墨点上停顿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尝试着压抑内心勃勃的欢喜。

　　自己这样的怪物，这样的人间之恶，怎么可能可以遇到如此对他胃口的人类。
　　怀疑与猜忌犹如蛇的毒液，由心脏流出，在血管里循环。

　　他机械地吃着，不一会咖喱饭就见了底。

　　“硄。”
　　钢勺与白瓷碗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坂口安吾吃得慢条斯理，抬头瞧见眼前的小孩心不在焉的模样，稍蹙眉。
　　“不喜欢吃咖喱饭吗？”

　　“……”
　　太宰治还没回过神，故意夸张道，“对呀——真是难吃死了——”

　　站在一边的老板讪讪地挠挠头发：“啊啊真是惭愧啊……我这一位黑手党老顾客特别爱吃辣咖喱……还以为这是黑手党特有的属性呢。”
　　说完他又不太甘心地补充：“其实我们店最好吃的是微辣的咖喱饭，那位客人最爱吃的也是这个。”
　　“果然没有辣味的咖喱饭就是没有灵魂的么……我只是担心小孩儿吃不了辣才为你们准备的无辣的呢。”

　　“……这个描述……”
　　堕落论沉思：“是巧合吗，这不对吧……”
　　“难道坂口安吾你是真的撞邪了吗！随便吃顿中饭也能走进那家店？”

　　坂口安吾眼神落到距离他们这桌不远处的一桌上，之前刚进来时残留的餐具已经收拾干净了。

　　老板见状：“啊……织田君……就是那位客人，已经吃完去上班了。”

　　堕落论已经木了。
　　“……竟然没有太多意外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名为‘坂口安吾’的磁石效应吧……”
　　“该庆幸来得稍微晚了点才没有正面碰到吗……”

　　太宰治没太在意这些话，眸色沉沉。

　　坂口安吾放下勺子，认真凝视的目光让人产生一种被什么暖融融的光芒围簇的感觉。
　　“太宰，我们约好了。”
　　“下次请你吃好吃的蟹肉粥。”隐隐有种哄小孩子的语气。

　　小小的绷带少年面无表情，没有笑容也没有意外。
　　他微微歪头，有些可爱的动作由此刻的他做出来反而让人心生寒意，令人窒息难受忍不住远离的气质不再遮掩在厚重的面具下。
　　他将真实的自己撕裂出来，赤条条暴露在这个今天才初见的少年面前。

　　“怎么样。”
　　太宰治勾唇，露出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被吓到了吗。”
　　满含恶意的眼眸死死盯着对面始终平静的少年。

　　“……啊？”
　　坂口安吾慢半拍地出声，去掉口罩遮掩的秀气脸庞上显露出些许疑惑。
　　“怎么了？”

　　他慢吞吞朝一边一动不动的老板招手，自觉付账。
　　期间抬头看向似乎僵住了的小孩：“别愣着了，带你去换身衣服吧。”

　　“……”
　　太宰治缓缓呼出口气，白花花的雾团飘散在眼前。
　　第一次……
　　他感觉自己被硬生生割裂成两半，一半忍不住沉溺于这难得的温暖里，一半漂浮在虚空中发出诅咒的嘲讽——
　　“不想失去的东西，总有一天还是会离你而去。人们渴求的一切存在价值的东西，从得到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有失去的那一天，不惜延长痛苦人生也要去追求的东西，一个都不存在。”（出自《文豪野犬》）

　　他第一次这样拿一个人没有办法。

　　太宰治堪堪勾起一个难得不自然的笑容。
　　“啊啦啊啦……”
　　“真是犯规啊……”

　　中年老板注视着一高一矮两个同样穿着黑衣的少年并肩离开。
　　高一些的正偏头替另一个整理脸上的绷带，落日的余晖给这副和谐的画面镀上一层微芒。
　　他看到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绷带少年突然回头，一只阴郁的仿若地狱修罗的鸢色眼睛盯着他一瞬。
　　他才惊觉，自己的背后早已被冷汗浸湿。

　　“……真是可怕啊……现在的少年……”

　　……

　　夜色已临。

　　商场门口，绷带少年拎着满满两袋子的东西。
　　透明的塑料袋隐约露出里面的模样——一袋满满的蟹肉罐头，一袋昂贵的衣服。

　　“呐呐！”
　　太宰治眼睛放光：“安吾——”
　　“你包养我吧——”

　　“我超乖的！又嘴甜又聪明！”
　　“能跑能跳能打人！”
　　“打不过也能把敌人玩得脱层皮！”

　　少年兴致勃勃地推销着自己，卷卷的发梢一弹一弹。

　　“神他妈能打能跳能打人……”
　　堕落论吐槽无能，咬牙切齿：“坂口安吾你给我听好了！绝对绝对不许养黑泥精——”
　　话音还未落祂就眼睁睁看着眼镜少年递给那只得意忘形的黑泥精一张卡。

　　平淡却暗含宠溺的声音传来。
　　“嗯，包养你。”

　　“……坂口安吾你给小爷滚啊——！！！”

　　太宰治顿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小嘴仍旧叭叭叭：“嘛嘛……我说的包养可不止这个哦！安吾可不要以为给我卡就可以摆脱我了哦！”
　　“要负责的！一定要负全责的！”

　　“嗯。”
　　坂口安吾扶了扶眼镜，黑色口罩下的唇角微扬。

　　街边路灯昏黄，行人渐稀。

　　太宰治拒绝了坂口安吾送他回家的提议，已经换上纯黑小夹袄的少年身影渐渐被漆黑如墨的夜色吞没。

　　“坂口安吾！”
　　“我要一个解释！”
　　堕落论语气正经又难掩愤懑委屈。

　　坂口安吾转身往出租屋走，冷风像刀子一样刮着。
　　他嗓音清浅，咬字有些含糊，如同被风吹散。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那个‘我’愿意无数次帮助太宰，答应太宰那么多要求了。”

　　“……那不是因为愧疚吗？”
　　堕落论皱眉。

　　神色有些困倦的少年懒懒地点点头。
　　“对啊……”
　　“但我不是啊……”
　　他深色的眼睛璀璨犹如含着星子：“他和我很像啊……”

　　少年眉眼极其罕见的软和地弯起：“很像那个找不到路的我啊。”
　　“如果原来的‘坂口安吾’可以与‘太宰治’成为朋友，”
　　“那为什么我不可以先一步拉住太宰呢？”
　　“明明就是他先向我求救的……”

　　那孩子厌世迷茫得显而易见，连死亡也救赎不了的沉沦，在第一次见面时就不自觉地朝他发出试探的信号。

　　“每一个‘坂口安吾’都注定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帮助‘太宰治’。”
　　少年一字一顿，如是下着结论。

　　“……”
　　堕落论闷闷地应声。
　　“好吧。”
　　“就按你的来嘛。”

　　那只黑透了的绷带精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可怜巴巴需要拯救的样子啊！
　　明明就在蠢蠢欲动地谋划把你拉进黑暗里啊……

　　真是笨死了坂口安吾！

　　回到家，坂口安吾强压下困乏，坐到桌前。
　　利落地拿出电脑，打开。

　　清脆的如同啄木鸟叩击硬木的敲击声不断。

　　桌上零零散散放着几块石头。
　　少年一个个触摸，又一个个记录下零碎的信息。

　　屏幕上满满的资料罗列得整整齐齐，细致到每个点。

　　“巡逻时间卡得这么紧吗……”
　　幽幽蓝光映在少年眼底。
　　他眉头微蹙，这点情报还不够太宰完全脱身，看来得找机会接近一个港口Mafia成员才行啊……

　　堕落论一看坂口安吾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又在憋着坏招了。
　　又有人要倒霉了啊……

　　“堕落论。”
　　少年冷不丁出声。
　　“这个人交给你没问题吧。”

　　屏幕上是一个男人平庸普通的脸，赫然是今天上午那个死掉的“山下先生”的下属。

　　堕落论勾起一个邪冶的笑容，有些痞气：“那是，一个小角色而已，明天你起来就有消息了。”
　　“至于现在……”
　　“坂口安吾你快给我滚去睡觉吧！”

　　“……”
　　少年不动声色地眨巴了下眼。
　　“知道了。”

　　从少年体内飘出的金色光粒沿着冷风流动，没入窗外黑夜。
　　坂口安吾表情不变，屏幕上页面切换。

　　【黑鸦聊天室】

　　【黑鸦】：定位横滨，有零碎情报出没。
　　【山火】：要。

　　少年目光安静，眉眼隐隐弯起浅浅弧度。
　　果然……还是工作吧……
　　睡觉什么的……唔，有咖啡为什么要睡觉？

　　几天后。

　　狭小的诊所里，医生模样的男人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指间一支黑金钢笔灵活地上下翻转。

　　“太宰君，”男人神色不明，“这次任务处理得很不错嘛。”

　　站在另一边的少年穿着厚厚的黑色棉袄，生生压下了几分他周身浓重的黑沉，少年气堪堪复苏少许。
　　太宰治语气恹恹：“是啊森先生不满意吗——”
　　眼睛黑沉沉的，一眨不眨盯着男人，阴恻恻的。

　　森鸥外被扑面而来的恶意糊了一脸。
　　他难得疑惑：“太宰君不开心吗？”

　　对啊不开心啊烦透了啊……
　　安吾那个家伙竟然抛下我自己跑到东京去了！
　　太宰治软绵绵地靠到储物柜上：“……森先生，我的奖励呢？”

　　森鸥外挑眉，也没在意少年对自己疑问的逃避，放下钢笔，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泛着瘆人色泽的药水。
　　“就是这个了。”
　　男人笑着放在桌上，深紫色的双眼含着兴味。

　　太宰治慢吞吞地拿起来，对着光左右看了看，若无其事地收进口袋里。

　　“哎？”
　　森鸥外颇为意外：“太宰君不试试吗？”

　　“啊啊——”
　　“森先生肯定又想出什么讨厌的点子来害我了吧！”
　　小少年眯眼：“我，才，不，上，当，呢！”

　　森鸥外神色不变，眼底却酝酿开什么情绪。
　　有点意外啊……
　　男人双手交握抵在桌上，眼眸渐深。

　　“好吧。”他语气遗憾，“那太宰君可以和我分享一下这次任务过程吗？”

　　太宰治收敛了懒洋洋没骨头的姿态，方才短暂的少年感被重新拉扯回黑暗。
　　“当然。”

　　……

　　太宰治离开诊所时恰好开始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落干枯的树叶，凛冬已至，寒意弥漫在横滨各个角落。
　　他裹在厚厚的棉袄里，连指尖都包围在暖和的温度里。

　　他想起方才森鸥外的话——
　　“太宰君，有件事还是要告诉你一下。”
　　“在你拿到情报的那天上午，山下先生的那位下属——你知道的吧，就是你抓回港口Mafia的背叛者。”
　　“他，疯了啊。”

　　“呼……”
　　浅浅的白雾弥散在眼前，他不禁眯了眯眼。

　　森鸥外怀疑那位下属过分巧合且离奇的出事与他的情报来源，那位“黑鸦”有关。
　　毕竟“黑鸦”来到横滨的消息在里世界可是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的。
　　TA获得情报的方式一直是个引得各界大人物猜忌的谜，其中占据大多数的推断无非是“异能力”。
　　毕竟那样详尽到了极致的，无所不知的细节，已经远远超出了互联网或是人工调查可以涉及的领域。

　　太宰治戴上棉袄上连着的帽子，指尖触及到软和的触感时，他不禁又晃神一下。

　　想到森鸥外看见他穿着时没控制住流露的错愕。
　　“……太宰君，你这是……又算计了谁？”

　　啊啊……
　　裹得像一团煤球球的小少年难得愉悦地眯眼，厚厚的帽檐压着卷翘的刘海。
　　口袋里的药瓶冰凉凉地贴着布料，他把手伸进去，握紧玻璃瓶。

　　安吾，我可是为了你放弃了一次与死亡的约会哦！
　　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变成那些无趣的人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