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动的青春》常红

4、 四

　　方海盼望着他早点搬走，可他却迟迟不走。两人都有意识的躲着对方。
　　后来方海实在躲累了，就搬到襄超男家里住了。
　　虽然过金玉不管方海的衣食住行，她没往方海身上下一丁点功夫，但方海一走，她好像卸下了多大的重担似的。方海一走，她更是肆无忌惮。她在院子里大摆酒肉，弄来那些老头狂吃暴饮，毫无顾忌地说着肮脏的话。信天奕头都快要炸了，觉得他们的灵魂比他们的言语还要肮脏。可他又拿他们没办法，他没有权力阻止，她想躲开，可他不像方海有处可躲。他还要批改作业。他深深的后悔自己当初的一时冲动，怎么就这样单纯的闯世界。
　　“傲雪一走，她爸还给你钱吗？”一个狂腻的声音刺进信天奕的耳朵里。他一惊，他知道，傲雪就是方海的乳名。“她爸又不知道她走，钱当然不少。你们也知道她爸其实根本就不是我儿子。我没有责任养活一个毫不相干的贱骨头，我打着这贱骨头的大旗已经向她爸要了五万块，他一月还得给这死妮子三千元的生活费，她撑死也花不了这么多。这剩下的我都瞒了起来，这些还都是不算数的，她可是咱们的摇钱树！”空中回荡着过金玉贪婪的声音。信天奕听糊涂了。她爸爸怎么把她扔给了这么个老女人！
　　“咱们说句实话啊，你说她爸也真是的，有这么多钱自己不把她养活了，怎么就找你呢？”一个醉烂的声音。“你们不知道，这丫头是他和一个女人生的，后来他爸爸把那女人甩了，又和一个有钱的女人结了婚。这女人当然容不下她。她爸爸就把她丢给了我。她爸心疼他，不然不会舍得这些钱的。”“她也知道，我不是她奶奶，她也压根没喊过我奶奶，不过不要紧。只要能从她身上摇下钱来就行。”过金玉没任何味道的说着。一个淫恶的声音狂笑：“那女人一定是个美人胚子，你们看傲雪那脸盘，哊……嘻……”“哈哈……”狂腻的声音刺耳的飘荡。
　　这个可怜的孩子！她居然能够在这肮脏的淤泥里生长着。虽然他不够了解她，但他知道她是学校里的佼佼者。她享受着全班同学的信任与关爱。他想起了她垂头站在他面前的情景，她端着面条放在他面前的情景。她是一个好女孩！他爸爸舍得那么多钱，为什么就不舍得给她一个好的生活环境呢？她怎么这么命苦，他又觉得他身在福中不知福，他家里也不穷，他还有望子成龙溺爱着他的爸爸妈妈，而她却没有。她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这些吗？他想他应该对她好一点，不应该老躲着她了。
　　这天襄超男唉声叹气的告诉方海，她爸爸要结婚了。她想看看妈妈。她们买上鲜花，又买些纸钱。在墓碑前，襄超男哭着说：“妈妈，爸爸很快就有新家了，他会不会还像以前那样爱我呢？妈妈，你告诉我，你回答我！妈妈，我失去了母爱，不能再失去父爱了啊！妈妈！“方海紧紧抱着她，泪水啪嗒啪嗒打在石碑上。
　　方海只得又搬了回去，他在襄超男家里显然有些多余了。她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刚推开大门，没想到却撞见了信天奕。她只得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信老师好。”信天奕接她的包，她说不用了。但他还是硬给她接了下来。笑眯眯的说：“你躲着我，对吗？”方海红着脸，不答。
　　过金玉没在家，信天奕对躲在屋里的方海说：“方海，你能帮我个忙吗？”等她出来他却微笑着讲：“我们可以谈谈心吗?”他们面对面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方海垂着头，摆弄着树叶，心里想，他要说什么呢？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他明知故问，她不答，仍旧听着。“其实要不是我太固执，我现在也许不是一个老师，很可能是个坐在教室里听课的大学生。“方海惊异的抬起头不明白地望着他。他继续说，那味道像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幽幽地。
　　“我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城市，我爸爸是那座城市最大的官。爸爸妈妈都爱我，也让我承受不了，那不是轻松的爱。他们希望我光宗耀祖，希望我永远都不会被别人比下，让我拼命学习。我给他们捧回来一叠又一叠的荣誉，今年我正在上高三，他们更是不给我喘息的管束我。我没有一丁点属于自己的呼吸。老师对我更是给予了极大的希望。你知道吗？如果那个班考得多，学校就对这个班的班主任发奖金。所以他们不厌其烦的告诉我，现在是金钱社会，考上好的大学才能找到好的工作，才有饭吃，才有飞黄腾达的未来。高考的竞争是无情的，自己必须打赢这场仗。他们说的那样可怕，让人不寒而栗。但我后来想，豆大字不识一升的人多得是，也没饿死一个。我开始厌倦他们，厌恶他们压抑我的思想、自由的天空。我想叛逆、想反抗。就在即将高考的时候，我给爸妈写下了激情满怀的辞别信，悄悄背上高傲的行囊踏上未知的路。谁知刚抬起脚，就被人给骗了。那人骗走我的钱后，就把我扔在这个小县城里。我身上剩下的钱不多了，又找不到工作。正着急的时候看到你们学校的招聘广告，我就来试了，校长很满意。工作找到了，我又找安身的地方。嘿••••••那时候，当然是越便宜越好了。没想到租来租去，就••••••就租到你家来了。”他说到这，窘窘羞涩笑起来，“你知道吗？等发现是你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搬走的。我想我大大小小也是个老师，在学生面前不能这么丢架子。可是又找不到便宜的地方。只••••••只好，躲着你，没想到你为了躲我，干脆搬走了。真对••••••对————对不起••••••”
　　“不，信老师，是我太无理了 ，老躲着你。”方海急忙说。“方海”，他望着她，她惊骇地回望着他。“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真正的朋友。学习和生活上的。好嘛？”方海重重地点着头，不知怎的却说不出话来。
　　方海回到屋里的时候，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兴奋。是因为以后不用再躲他了，还是因为他把他的秘密都告诉了她。她觉得还是后者更主要些。她暗自佩服他那孤独闯世界的勇气。
　　第二天清晨，信天奕堵在门口，不好意思的说：：“方海，你能不能不把我的事告诉你的同学？”“行。”方海爽快的应道。“那你也得不把我住在你家的事说出去。”信天奕急急地补充。他又后悔告诉她那么多，害怕她万一给他泄出去。方海盯住他不太信任的眼睛：“我明白，我可以向你保证。”
　　既然大家敞开天窗说亮话。信天奕把什么都告诉了她。方海在家在学校也都不必拘泥，把他当成老师尊敬而自然的相处着。
　　星期天上午，方海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院子里，拿着衣盆正要起身，忽然听到信天奕屋里传来痛苦的呻吟，她疾步跑去，却看见他捏着鲜血直流的手指痛出了一头的汗珠。方海赶快撕了片布条给他缠住了伤口。“你怎么把手弄成这样？”方海俯下身去咬断包扎线头，抬眼问。“我本来是想剪块布把包缝缝的。没想到却把我手剪了。”“咯咯咯咯••••••”方海掩着嘴止不住笑：“你连这个都不会••••••咯咯咯••••••” “你别笑了！”信天奕羞红了脸。“咯咯••••••好••••••咯咯••••••我不笑了••••••咯咯••••••”“哎呀••••••你能不能别笑了，人家••••••人家••••••人家不就剪了手了嘛！有什么好笑的！ ”信天奕羞急了。“咯咯••••••不好笑••••••剪了手有什么好笑的••••••咯咯••••••不就剪了手了嘛••••••咯咯••••••”他越说，她越觉得好笑，笑得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来。信天奕又羞又急，气呼呼的扭过头不理她。
　　“你，生气了？”方海凑上前去，他又把头扭到另一边，也不理她。“对不起，信老师，我不该取笑你，你别生气了。”方海低头赔这不是。他还是不理她。她也不做声了，拿起包看看破口，剪下一块颜色相近的布块，给他缝起来。他扭过头，不吭声看着她。她埋头一针一针的缝。“这口子像是什么东西割开的？”她问。他窘笑：“是那骗子偷我钱的时候给割的。”她抬头不解的问：“他怎么就知道你的钱放在这儿呢？“他的脸又红了：“是我告诉他的，不过他没掏完，不然，我就惨完了。”她低低的笑了：“你怎么那么傻呢。”
　　方海抖包上布屑时，从包里滚下一小纸团，她拾起一看：小兄弟，看你初次下山，可怜与你，给你留下吃饭钱。不过你以后可就遇不到我这样的好心人了。最后奉劝一句：人在江湖，万不可轻信于人。
　　被人骗了，人家留下字条还不知道。方海越想越止不住笑。信天奕自我解嘲：“拿钱买经验，有什么好笑的。”“好了，好了，不笑了。可有你这么买的吗？”方海怕他又羞气了，不敢再笑了。
　　“我真羡慕你，什么都会。”信天奕认真地说。“不，我什么都不如你。”方海低下头。他不知道她少了一种生命中最至关重要的东西。————他有，她永远都不会有。
　　方海抬头看天，湛蓝的天空飘着雪白的云朵。她想，真美。该是秋天了吧，秋天该到了吧。方海不禁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