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ver Moon银月》三闲岁月

18、夜

　　在电梯这个封闭而悬空的空间里，两人沉默着。江翔知道自己不该提这个要求，对彼此都是煎熬。宁佳低着头，虽然她丈夫早就背叛了她，但让她也作出同样的事，她是办不到的。十几年的婚后生活已经将她离经叛道的反骨都磨平了。
　　“你别误会，今天是太晚了，你带着孩子回去不安全。”江翔先开了口。
　　“……”
　　宁佳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进入房间后。她把妞妞还放在大床上，转身去了卫生间。宁佳坐在酒店的马桶上，全酒店，她最喜欢的就是卫生间。因为这里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毛巾雪白、叠放整齐，镜子上一点水痕也没有，水龙头上没有指纹，泛着柔和的光。而家里的卫生间存放着各种杂物，晾着滴水的内衣，粘着头发的香皂，花洒头可能经常被堵，下水口缠绕着头发。酒店和家的区别就在这里：一个干净温馨，你只能暂住，而另一个虽然一地鸡毛，却得天天面对。她今晚留了下来，即便对方是十几年的旧情人，但是将来呢？当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笑自己是想多了，江翔不会还爱现在这个憔悴的自己，她们早就结束了。
　　江翔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一直没有声音，怕有什么意外，就敲了敲门。
　　“宁佳，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醒醒酒。”
　　“宁佳，我不会破坏你的家庭，你不要煎熬自己，有什么就说出来。我们已经在相互猜忌中虚度了快20年了，我们还有几个20年呢？”
　　这句话击穿了她，她听出了江翔声音里的忧伤。她走出卫生间，开门看见站在门口的江翔，几乎是同时，她们抱住了对方，把头压在彼此的肩头。这十多年的怨恨、辜负、猜忌、思念要在这拥抱里慢慢治愈。
　　“我们就这样躺着聊聊天吧。”宁佳说，
　　“好，就像上学的时候那样。”

　　她们躺在那张单人床上，这张床比学校的床不知要舒服多少倍了。
　　“你瘦了一些。” 江翔
　　“你胖了一些。”宁佳
　　“那换我抱你吧。”江翔翻身搂着宁佳的腰，这似曾相识的感觉弄得她鼻子很酸，她说“你对我太狠心了，这么多年一次也没主动联系过我。”
　　……“说实在，我没觉得你那时是爱我的，我以为你一直很烦我，所以，不想再招你烦了。你恨我，恨得我结婚也不来。”说到“恨”这个字的时候，宁佳哽咽了。
　　“我去不了，我看不了你嫁给别人。就是现在我也不能想象你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宁佳扭过头，两人面对面躺着。
　　“那你有没有过其他女孩？”宁佳问。
　　“没有。”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啊，我看着那些女孩，她们就在我面前，我不知道她们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但我肯定她们对恋爱的对象一定是有期待的，我不想再承受那种期待。我想轻松一点。找男人就轻松多了。”江翔说完，看了宁佳一眼，“你肯定有吧。”
　　“你怎么知道”
　　“我还不知道你？快说，是什么样的？”
　　“我才不说，不想说。”宁佳是真的不想说了，她怕说出来江翔伤心。
　　“说嘛，我不会嫉妒啊。”江翔开始搔她痒，她知道她肚子上最怕痒。
　　宁佳压抑着不敢笑，最后只好投降，“好好好，先说好哦，不许生气。”
　　“保证不生气。”
　　宁佳把气息理了理，开始冥思苦想，“那时候我妈妈刚刚去世，我觉得天都塌下来了，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
　　“那不是你继母吗，她死了你不开心啊？”
　　“你这个家伙，果然是心肠硬，就算她亏待过我，我也不能见死不救，你知道吗？为了救她我花光了积蓄，一万块，这笔钱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很大一笔钱了，结果她还是没了。”宁佳停了停，她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把自己那个狗血的身世告诉江翔，后来还是决定不说了，说不定那也是假的。
　　“我当时很想去找你，但转念觉得你可能根本不想见我，我何苦拿自己的这些破事儿烦你呢？你那时应该是大二了吧，我不想再打扰你的学业，我该识趣点儿。”
　　“真是傻，找我就好了啊，我明明就把电话留给了梧桐。那个傻子没给你吗”江翔嗔到。
　　“那是你给她的？你干脆直接给我啊，拐弯抹角的。”
　　“说重点，说重点。”
　　“总之我没勇气找你，我在网上开始找拉拉的聊天室，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她那个时候高二，和我们当年一个年纪，她也是很瘦的，很开朗的人。有一头长发，脸上有浅浅的色斑，说起话来很逗。她什么也不太担忧，不担心高考，也不担心将来。我记得我们总是在周末她从补习班回来后一起去吃东西，到处闲逛。我感觉自己像老年人一样被她的活力吸引，和你不同，她总是直接表达她爱我，即便后来分手，我也知道我是被她爱过的……”
　　“停！我觉得我高估自己了，你还是别说了。”江翔打断了宁佳，她听得心里确实不太舒服，把头低下去，转念又想逗宁佳开心，故意装出了很不爽的样子。
　　“你嫉妒了吧”宁佳把她的脸抬起来，逗她，“我看看，我看看，啊，好开心，你也会这样。”
　　“去去去。”江翔不由自主地撅了嘴，她感觉自己这把年纪还吃醋真蠢。
　　“好了好了，你真是，非要听又听不得。”宁佳捏了捏江翔的脸，她觉得现在这个她真是好玩儿死了。江翔又去掰宁佳的手，两人就这么在被子里打闹起来，踢腾得床垫噗噗响。
　　闹累了，江翔平躺着问“你们现在还联系吗？”
　　“她高考那年分手后就没再联系了，就和你一样，我知道都是没结果的。”宁佳落寞了。
　　“那你后来就只有你老公了吗？”江翔问。
　　“还有一个男人，他大老远带着父母来见过，等着我，想娶我，但是我最后还是没选他。无望的时候，我想，当初如果我没选现在的丈夫而是选了那个人，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呢？”宁佳出神地自语。
　　“她们都烟消云散了，就我还阴魂不散。”江翔双手捧着宁佳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不是最好的那个，但我是最执着的那个。”
　　听着江翔的话，宁佳感觉眼圈热了，她觉得身边这个人确实不太像她过去认识的那个江翔，她到底错过了她多少，“我得好好看看，总感觉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江翔。”
　　“傻瓜，要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我当时太年轻，把面子看得太重，也太在意周围人的眼光，如果我们当时能好好说话，也不会错过这么多年。”江翔用手轻轻摩挲着宁佳的脸，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青春的面容，那是被生活狠狠打磨过的一张脸，她从这张脸上也看到了自己逝去的青春，忍不住再一次把宁佳抱得紧紧的，她亲了亲她的额头，亲了亲她的脸颊，当她想去亲她的嘴唇时，她迟疑了。
　　宁佳迎了上来，先是轻轻地在江翔的两个嘴角点了点，接着是唇珠，然后含着她那小小的嘴唇，吮/吸,用舌头邀请她，江翔热烈地回应着她……
　　她们尘封了近二十年的热情被这吻激活了……
　　分开时发现两人都泪流满面，她们抚摸着对方的头说，“不怕，不哭。”却还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我觉得老天还是对我好的，让我把你等来了。”宁佳抹着眼泪说。
　　江翔把她抱得又紧了一些。她们向彼此叙说着这些年的思念，不觉已经凌晨2点。
　　“太晚了，去妞妞床上睡吧。”江翔对宁佳说，“小孩子不知道轻重，别回去乱说。”
　　“嗯，我过去了。”宁佳蹑手蹑脚走到妞妞床边，轻轻躺下。

　　天光大亮时，江翔看见宁佳穿着睡衣在阳台上抽烟。靖州的深秋的早晨已经很凉，江翔起身拿外套给宁佳披。
　　“起这么早。”江翔说。
　　“嗯，睡不着了。”宁佳拍拍江翔放在她肩膀上的手。
　　宁佳知道今天江翔就要回去了，她们将再次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她还得面对自己的丈夫，与他一起生活。
　　两人在阳台上默默地抱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和笼罩在薄雾之中的远处的海。
　　“回去吧，叫妞妞起来。”
　　“嗯。”宁佳决定不要将自己的情绪传染给江翔，不要给她压力。她很怕自己太想依靠江翔又把她吓跑，就像当年。她振作起来，开始好好扮演母亲的角色，给妞妞梳辫子、洗脸。
　　临退房时，她看着还娇艳欲滴的白玫瑰拿不定主意，她不舍得就这样把它们留在酒店里，再三犹豫还是带回了家。
　　在送她们回家的路上，江翔话很少，她一直在思考将如何处置自己目前的感情。她不是不知道宁佳的脾气，宁佳是那种一旦有人有人对她好，她就很记在心里，并且想要回报的人；而如果有人爱她，她可能就会想要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但是，比起长相厮守，江翔更爱自由，她可以是个好情人，但并不是个好妻子。看着宁佳心爱的捧着那束花，江翔知道宁佳又把她放到了心里，这让她即开心又担心。
　　“回去吧，我到家后给你发消息。”江翔对宁佳说。
　　“嗯，妞妞和江阿姨再见。”
　　“江阿姨再见。”
　　“再见”江翔蹲下了拉了拉妞妞的小手，和她告别，然后起身回到了车里。
　　宁佳看到江翔薄薄的嘴唇略过一丝淡漠，旋即她告诫自己：那不过是自己患得患失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