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ver Moon银月》三闲岁月

17、放松

　　江翔把闹钟关掉，把手臂从宁佳的头下拿出来，换了睡衣去淋浴。
　　她一起身，宁佳就醒了，只是没动，这一个小时睡得很安稳，她微闭着眼睛，回味着刚才和江翔躺着的感觉，忍不住思绪万千，一切都没变，又其实都变了。枕头上留下了江翔淡淡的香水味，本来是凌冽的味道，因着体温有了温度。
　　“你也去冲一下吧，这是睡衣。”江翔从浴室出来，身边蒸腾着雾气，浴袍领口微微敞开着，锁骨若隐若现，她靠近时有一股清甜的柑橘味。
　　宁佳没好意思在她面前换浴袍，拿着浴袍进了浴室。
　　江翔在脸上仔细地拍好化妆水，精华。把头发放下来略微整理了一下，坐到了妞妞的床边。
　　“妞妞，该起床了。”她轻声唤她，好几次之后，妞妞才揉了揉眼睛，那肉嘟嘟的小手揉眼睛时有着小孩子特有的娇憨。
　　“江阿姨，我妈妈呢？”
　　“妈妈在洗澡，你起来吧，不然晚上该睡不着了。”
　　妞妞伸了个懒腰又伏在江翔的腿上，嘴里叽叽咕咕地不知在说什么。
　　江翔回想起自己的孩子，那个已经开始长大的男孩子，有着不输女孩子的美貌，但是骨子里男孩的顽劣已经暴露无遗。她很久没有抱自己的孩子了。她用手指梳理着妞妞柔软的、褐色的头发，安慰自己。
　　宁佳从浴室出来时，看到坐在床上的江翔和妞妞，落日的余晖经过窗纱的过滤更加柔和地披在江翔身上，包着头发的毛巾像圣母的白色头巾，妞妞的头发似乎变成了金黄色，散落在江翔的白色浴袍上。每条衣服的褶皱都极尽柔和，带着奶油色的温暖。宁佳像看到了圣母图。她没想到江翔还有这么柔和悲悯的一面，她意识到江翔可能是在思念自己的孩子，那深沉的悲伤似乎将她的脊背压弯了。她不想打扰她，就那么默默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少倾，江翔抬起头，示意她给妞妞拿杯水。
　　“时间差不多到了，我们带妞妞下去，让她在那边的儿童游乐区玩。”江翔整理好浴衣，对宁佳说。

　　SPA室里有专门负责照顾孩子的工作人员，也有绘本和游乐区，彩色的沙发让妞妞放松了下来。
　　“妞妞，妈妈和江阿姨去做个按摩，你在这边和这个姐姐玩，好吗？”
　　妞妞眨吧着眼睛，还捏着宁佳的手不放开。
　　“妞妞，你妈妈最近很累，我们进去是给妈妈做治疗，你呢，等在这里玩，如果实在想妈妈了，就进来找我们，好不好？”江翔蹲下来对妞妞讲。
　　可能是因为江翔毕竟还是个外人，妞妞不太好意思了，她点了点头，终于拉住了酒店人员的手。
　　两人走进水疗室，耳边浮动着流水和磬忽远忽近的声音，似以不易察觉的音量埋伏在四周。一切都很安静，精油的香气氤氲开来。
　　江翔和技师低声交谈着，简单说了需求，趴下把衣服脱掉。她对宁佳笑笑，示意她躺在旁边的床上。
　　宁佳看着江翔裸露的背，肋骨依稀可见，双臂放在身体两侧，肩胛骨微微凸起，脊椎下凹，没有赘肉。
　　她的技师铺好毛巾，冲她点点头，那发自内心的笑容让人舒服。她躺好，把自己交给人家，闭上了眼睛。
　　技师的手心很温暖，顺着玫瑰味的精油，手指从颈部到双肩反复推揉，由轻到重，时缓时急。接着从脊柱向背部两侧推开……
　　她听到江翔轻轻地低沉地哼了一声。
　　技师的手顺着她手臂到手指轻轻反复按压，拉拽她的手指。被精油涂抹过的地方开始渐渐冷下来，朦胧中，她幻想这是江翔的手指，纤细、洁白、有力……
　　但其实江翔的手很小，小到和身体不成比例，握在手里冰凉、干燥。想到后来她放弃思考，完全放空了自己，不去想明天。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用旧的毛绒玩具，被从尘封的箱子里找出来，从里到外清洗了一遍，然后有一双温柔的大手在给她吹干，把她打结的填充物拍松，填入新棉，用针很仔细地缝好。她像重生了一样，过去像做了一个长长的幽暗的梦。
　　结束后，她躺在按摩床上，扭头看见江翔正看着她笑。
　　“舒服吗？”江翔问她。
　　宁佳点点头。
　　江翔躺在床上，向她伸出手臂，张开五指，宁佳握住，相视无言，嘴角含着浅浅的笑。
　　她们已经无需太多交流。
　　妞妞没有来打搅她们。
　　她们面色红润地面对面的坐着，就像上学时那样。
　　“肚子饿了。”江翔说。
　　“我带你去吃海鲜吧。”
　　“好。”
　　靖州是个海滨城市，这里出产的海鲜远销海外。作为从小在内陆城市生活的两人，她们其实不太能get到海鲜的美味，只是吃海鲜在内陆人听起来就很高级。
　　宁佳来这里住了十多年了，已经融入了这里的生活。早晨在飘荡着海腥味的海鲜市场里穿梭，讲一口靖州话，和大妈们争抢刚从船上捕捞回的最新鲜的海味，挑拣、杀价、从腥味中品尝出一丝甜味。

　　宁佳带江翔去她常常光顾的海鲜大排档，这里一般只有本地人才来，游客不会到。在深秋的夜晚，人们操着一口听起来滑腻而俏皮的靖州话你来我往。活蹦乱跳的动物在浅浅的塑料盒子里挤着、翻腾着。空气中甜辣、酱香、蒜蓉的香气扑鼻而来。
　　“想吃什么”宁佳带着她们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拿着菜单，显然要尽地主之谊。
　　“你决定就好。”江翔笑笑。
　　“那你等着，我去看看。”宁佳向那些活物走去，看着她和老板的热络劲儿，显然是熟人。
　　“你妈妈好厉害啊，她会做海鲜吗？”江翔问妞妞。
　　“会啊，我妈妈做的香辣蟹很好吃的。”
　　“你这么小就能吃辣椒啊？”
　　“啊，因为太好吃了，忍着也要吃，你下次来我家，我让妈妈做给你吃啊！”
　　“好。”
　　和妞妞闲聊的当儿，宁佳已经回来了，拎着啤酒。
　　“我记得你喜欢吃辣的，所以点了香辣蟹、蒜香扇贝、小龙虾、生蚝、羊肉串，烤牡蛎。”宁佳边说边开了啤酒，抵到江翔手边。
　　江翔呷了一口，说：“还记得在翠屏峰，你给我喝的啤酒吗？”
　　“怎么不记得，那是你第一次喝吗”
　　“是啊，感觉你像不良少女。”江翔不禁笑起来。
　　“哪有，你看我现在不是浑身就散发着母性的光辉吗？”宁佳给妞妞塞了一瓶果汁。
　　老板娘欢快地端着一大盘小龙虾过来，招呼她们不够随时和她讲。宁佳熟练地剥好一只，送到江翔嘴边，她立刻想到江翔很不喜欢别人喂她吃东西，撤回显得太生硬，她一时不知所措地僵在那里。
　　江翔笑笑，凑过去，张开嘴整个把龙虾肉含了进去。宁佳感到江翔的舌头顺势舔了她的手指，她愣着，夜色掩盖着她泛着红晕的脸。江翔已经抬起头来，用纸巾把蹭在嘴边的油擦去。
　　接着江翔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一边给妞妞剥，一边剥给自己吃。
　　宁佳看着这个不真实的江翔，外貌变化不大，只是头发长了卷了，但是性格完全扭转了。那个冷淡、清高的女人现在看起来多了烟火气，她感觉老天给她换了个人。于是，她摘了手套，忍不住伸手去捏江翔的脸。
　　“干什么啊你？”江翔的脸被她捏起来，说话也不利索了。
　　“我看看是不是谁整容成了你的样子。”
　　“除了割了双眼皮，其他都是原装的。”江翔用手肘挡开她的手，哭笑不得，“喜欢吗？”她用自己刷了两层睫毛膏的眼睛顽皮地和宁佳眨眨。
　　“真是疯了，你敢在脸上动刀子。”
　　江翔对她的大惊小怪不予理睬，继续埋头苦吃。桌子上很快堆起了小山一样的壳。
　　其它菜接连端上来，其实江翔不是很懂怎么吃海鲜，宁佳看着她对着掰开的壳，不知道该吃哪里，手把手教她。
　　“啊，好烦，你剥来给我吃吧。”
　　“停，我不吃这个黄。”
　　“不行，不行，我受不了这个，妞妞，你帮我吃吧。”
　　江翔像个小孩子一样挑食，不吃内脏、不吃动物的手脚头、不吃鱼子、不吃蟹黄……一时间，宁佳像在照顾两个孩子。
　　一番说笑后，酒足饭饱。江翔感觉头微微有点儿晕，宁佳还很清醒，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对五岁的孩子来说已经很晚了。
　　“江翔，我先送你回酒店吧。”
　　“嗯。”江翔皱着眉头。
　　海风夹杂着咸味和被浸泡过的垃圾的臭味一起扑来，这种味道只有在吃饱了才会显得格外浓烈。
　　她们三人一起挤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宁佳坐在中间，妞妞靠在她怀里，江翔把头枕在她肩上。摇晃着，灯光在江翔的脸上、手上投下一个光斑，然后快速消失，又一个接上来。今天，从早到晚，宁佳感觉自己的心思都在江翔身上，她觉得自己很惭愧，作为一个母亲，她没有把女儿放到第一位。好在女儿和江翔相处得很愉快，她看不懂这个人了，她记忆里，江翔是非常讨厌小孩子的。她就这么边回忆过去，边看看身边的江翔，感觉今天一天都很不真实。
　　到酒店时，江翔主动帮她抱着迷迷糊糊的妞妞。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人。
　　“今晚，能不能别走了？”江翔仔细选择着词语，不过她始终不是喜欢拐弯抹角的人。
　　……
　　宁佳一时语塞，她不知道该怎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