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禁地夜游

3、进山

　　晚上吃过晚饭，爷爷让甘棠帮他涂药。其实就是涂红花油。
　　在放了火盆的房间里，爷爷把几件厚的外衣脱掉，捞起里面的单衣，背对着甘棠。
　　爷爷很瘦，蝴蝶骨在干枯的皮肤上凸起，连着单薄的肩膀和细细的胳膊。老人家的皮肉失去了弹性，也失去了水分，轻轻一按就好像有一个坑。爷爷70岁，背上也有一些老年斑。

　　奶奶没有自己力气大，爷爷最喜欢甘棠给他搽红花油，力道舒服。
　　甘棠往手上抹了一些红花油，红花油独特的清凉刺鼻混着中药味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先把红花油抹在爷爷说疼的肩膀一片范围，然后用手刀刮，也就是把手掌立起来，用小拇指及以下用力刮。配合着拳头锤，手指捏，爷爷连声赞叹甘棠技术又更近一步。

　　帮爷爷刮完红花油，奶奶叫甘棠帮她穿针。
　　甘棠为了防止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奶奶又要缝补衣服，每次都穿上好几根针，线也扯得老长。
　　“奶奶，还记得我第一次给你穿针吗？”
　　“这哪会忘记呢，你五六岁的时候，趁我不在房间，自己偷偷摸摸拿着针穿，还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奶奶的头发很神奇，60多岁了，居然还是乌黑的，在灯光下有光泽流转。甘棠希望这一点能遗传到。
　　“那小孩子就是对什么事情都很好奇啊。我还记得以前偷偷玩打谷子的，结果把膝盖打得稀烂。”

　　那是脚踩式打谷机，不需要用电，木板一块间隔一块拼成的滚筒，板子上面布满了V字型的铁线，V字是倒扣在木板上的。使用时需要在滚筒外面套上一个木架子。甘棠在没有套木架子得时候，站在踏板上玩，隔得很近，踩了几下，滚筒滚起来，把膝盖打出了血，现在还记得那种痛。
　　“棠崽子小时候比猫还好奇，樟脑丸都差点被你当糖吃了。”

　　正和奶奶说话间，院子里有人呼喊声，“老爷子老太婆睡觉没有啊。”
　　听声音原来是隔壁上屋的李大嫂。
　　“没呢，门没栓。”奶奶说道。
　　李大嫂从穿过厨房，走到奶奶的屋子。
　　“怎么晚上还在这里穿针，缝衣服眼睛都要瞎掉哩。”
　　“晚上闲得慌嘛。”
　　“哦明天棠棠是不是要去读书了？”
　　“嗯，明天下午去。”甘棠回答。
　　“正好，明天你哥哥会去镇上，你坐他的摩托车。”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因为班车不是每天都有的，只有赶集还有每周五有，遇上没有班车的时候，她只能先走路到下面的一个小镇上，再坐班车到读书的镇上。而走路去小镇，要走两个小时。村上的人知道她家没有交通工具，都愿意主动捎上一程。

　　甘棠陪李大嫂去拿梯子，梯子放在屋子后面的屋檐下。走出门，大地洁白一片，像下雪了一样，抬头一看，又大又圆的月亮挂着，把院子里照的明亮。
　　晚上睡觉的时候，躺在床上，村庄静悄悄的，偶尔穿来几声穿透旷野的狗吠。

　　周天上午，甘棠和爷爷、奶奶、小黄狗，一起去山上背柴。
　　在村里，每家每户都有农村集体承包的山，甘棠他们今天进山背木柴。
　　山离村庄很远，为了节约时间是不会回来吃饭的，所以甘棠带了几个蒸玉米还有水煮蛋做午餐。

　　小黄狗对于和大家一起出门表示很兴奋，得到允许后就冲在了前面，追追飞虫，闻闻树，刨刨泥土，撒几泼尿做记号，看大家没有跟上来，又兴冲冲地返回来，和大家一起走一段，过一会儿，又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不见了踪影。
　　说到这，他们家的小猫小狗是没有名字的，都是叫“黄狗”、“花猫”，有时候喊小黄、小花。

　　离开了大路，开始爬山，往山上去还要爬半个小时。
　　冬天进山比夏天更安全一点，不会有蛇啊毒虫之类的，蚊子也暂时没有这么多。只是经过冬天的大雪，把竹子树木压倒以后，七横八竖，会把路堵住。
　　但是也有一个好处，有些竹子树木倒了以后，就会枯死，不需要锯，就可以拖回家，还比新鲜的树木轻。
　　他们轻易也不会砍新鲜的竹子和树木。对于农村人来说，竹子和树木就是他们的财产，都可以换钱。现在村里大部分人的收入来源都是砍伐竹子卖钱。
　　不过甘棠他们今天的目的是收集柴火，不是砍竹子。

　　爬了几个陡峭的坡，甘棠需要扒住路上大树虬结露在地面的根，和路旁长着的小树，才能爬上去，裤子上也沾满了泥巴，出了汗以后，吸引了一些手指大的蚊子，令人防不胜防。
　　又过了一道独木桥，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地，终于到了。
　　这里有一些去年他们垒好的木头、竹子，现在也干了不少，可以做柴烧了。
　　先一起收集一些倒下的树木、竹子，他们坐着休息了会，啃点玉米。

　　爷爷还背了一把锄头，用来挖笋。
　　甘棠还不太能准确的找到笋的位置，所以跟着爷爷奶奶。
　　爷爷边找边和她说，“要找那些老竹子，竹叶要浓绿，带点黄色。太嫩的竹子是还没有长笋的。”
　　说着，爷爷挑中一处，用锄头挖开，挖了四十厘米的样子，果真有一个笋，挖到笋的时候，爷爷下锄头很小心，不能把笋挖断了。土慢慢被拨开，露出完整的笋，居然这么大！比甘棠小腿还粗。
　　甘棠自己试了试，挖了几个地方，都没挖到。
　　“你还可以观察土，一般长了竹子的地方，土层会更松软。”
　　“开枝低、竹枝又粗，最下层竹枝双开叉的大竹，往往长得笋多。”
　　爷爷已经挖了十几个了，甘棠才挖到一个。还是她已经冒了个尖露出地面了，被她眼尖看见。
　　挖了十几个以后，爷爷没有再挖了。他们这次的目的是收集柴火，笋太多了会加重负重。

　　每到冬天，村里有人来收购笋，很多人到了冬天没有农活干专门挖冬笋，也可以小赚一笔。

　　到了下午两点左右，他们准备回家了。
　　把今天收集的竹子、木头用藤蔓绑住，四五根捆成一捆，再栓上棕绳，绳的另一头捆在扁担上，就可以拖着走了。

　　爷爷奶奶让甘棠少背一点，他们背多一点，甘棠不愿意，她的力气比同龄人大多了，可能是常年做农活的原因。刚开始的时候，她的肩膀背不了东西，放一根竹子就觉得痛得不行，后来慢慢习惯了，像这种干枯的竹子，拖个七八条是没有问题的。
　　爷爷和甘棠每人背了五根竹子三根木头，奶奶则背六根。这是第一趟，待会他们还要再回来背一次。

　　小黄看大家都负重前行，用嘴咬着装了笋的袋子，使劲拖了半天也没拖出半米。
　　奶奶见小黄如此卖力，把分了三分之一笋，用袋子装着，把绳子绑在小黄背上，小黄兴高采烈地往前冲。只是到了一个下坡，坡上长了些青苔，滑了一跤。
　　甘棠走在前面，先放在木头，把那片青苔带土铲了。才让爷爷奶奶走过来。

　　快到大路上了，只有一条又窄又陡的小路。他们把扁担放下，把竹子和木头顺着一个专门用来滑竹子的断崖，滑了下去，断崖下就是大马路了。
　　一时间，丛林里都是木柴摩擦山壁，碰撞的声音。
　　这一趟背完后，他们还不能回家，要再去山上背一趟，待会再一起拖回家。

　　今天可真累啊，他们回来以后。三个人坐在院子里，默默无言地坐了好半天。一身都被汗湿了，发出隐隐的汗臭味。
　　“像我们这样锻炼锻炼身体也挺好的。”
　　甘棠有时候觉得，别人家的爷爷奶奶到了这个年纪都是颐养天年，可是她的爷爷奶奶却这么辛苦，有些心酸。不过爷爷奶奶从来没有抱怨过，还跟她说，正是因为他们经常运动，身体才这么硬朗，不用卧病在床。

　　把木柴从山上背回来还不算结束，还要用柴刀劈成小块，放在屋檐下垒起来。
　　甘棠劈了一会，爷爷奶奶让她去洗澡，等会要去上学了。
　　甘棠只好把劈好的柴先垒好，盖上油布。

　　下午五点，甘棠收拾好衣服和书包，和爷爷奶奶道别，让爷爷奶奶把柴留着，下次她回来劈。
　　然后坐上了甘大哥的车。他们这个村大部分是甘姓。

　　爷爷奶奶站在大门口，甘棠坐在摩托车上向他们挥手，让他们进去。
　　爷爷奶奶照常嘱咐她不要太节约了，不要总是吃蔬菜，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厚衣服可以带回家奶奶洗……都是说过很多遍的话了。
　　车子慢慢开远，甘棠看见爷爷奶奶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爷爷的头发是花白的，在冷风中簌簌抖动。奶奶微张着嘴，好像还想说什么。手搭了个凉棚，盖在眉骨处，想看远一点。
　　甘棠有些心酸，尽管已经分别很多次了，可是永远学不会分别，每次离开家都会心酸一会儿。每次安慰自己，很快就回来了，可是想到她走了以后，每天吃饭就只剩爷爷奶奶，有时候他们为了节约用电，都是摸着黑吃饭，就觉得有些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