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婚礼日 ...
-
清晨五点半,窗外的天空还泛着靛蓝色,几颗残星固执地挂在云端。薛澄已经坐在酒店套房的化妆镜前,镜面反射着柔和的灯光,将她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清晰。她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因为昨夜辗转难眠,此刻微微浮肿的眼皮让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怎么也掩不住——那是混合着紧张、期待和一丝恍惚的复杂情绪。
"新娘请闭上眼睛。"化妆师轻声说道,手里捏着一片纤薄的假睫毛。薛澄顺从地合上眼,感受到小刷子轻轻扫过眼睑的触感,凉凉的胶水让她不自觉地想要眨眼。
"别动哦,马上就好。"化妆师的声音像羽毛般轻柔,手上的动作却精准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周书悦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身后跟着一脸困倦的秦时月。秦时月身上已经换好了淡粉色的伴娘礼服,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
"新娘子,紧张吗?"周书悦把咖啡塞到薛澄手里,咖啡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立刻沾湿了她的指尖,"喝点提神,你今天得起码撑十二个小时不垮掉。"
薛澄感激地接过,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混沌的大脑顿时清醒了几分。她注意到周书悦今天特意做了发型,原本总是随意扎起的马尾变成了精致的编发,耳垂上还戴着她一副漂亮的珍珠耳环。
"孙医生呢?"薛澄问道,声音因为咖啡的刺激而清亮了些。
"在大厅跟韩平舟那边的人寒暄呢。"周书悦翻了个白眼,从随身的大托特包里掏出一堆化妆品,"你是没看见,那群医学院的老学究围着孙少宇问东问西,活像在开学术研讨会。"
秦时月走到薛澄身后,双手搭在她裸露的肩膀上。薛澄从镜子里看到秦时月的眼眶微红,显然已经哭过一场。"你看起来美极了。"秦时月说,声音有些哽咽,"还记得大学时我们约定要做彼此的伴娘吗?可惜周书悦已经结婚了,不然今天应该是我们四个..."
薛澄伸手覆住秦时月的手背,感受到好友指尖的微凉。是啊,她们四个曾经无数次躺在宿舍的床上,幻想各自的婚礼场景。李木瑶总是说要办一场沙滩婚礼,周书悦则坚持要在教堂;秦时月向往古堡的浪漫,而薛澄自己则喜欢简洁的庭院仪式。她们约定无论谁先结婚,其他三人都要当伴娘,要一起见证彼此的幸福时刻。而今天,本该有四位伴娘站在她身后,现在却只剩下秦时月孤零零的一个。
"对了,这是木瑶托我带给你的。"周书悦突然拿起那个蓝色礼盒,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她特意嘱咐要今天才能给你,之前一直放在我家保管。"
薛澄的手指猛地一颤,咖啡差点洒在睡袍上。即使已经过去一年多,那个名字依然像一把小刀,轻轻一碰就能划开看似愈合的伤口。她放下咖啡杯,接过礼盒时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缎带,动作慢得像是在拆一枚定时炸弹。掀开盒盖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飘散出来——这是李木瑶最爱的味道。盒子里铺着一层柔软的白色丝绸,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双精致的白色拉丁舞鞋。鞋面上缀满细小的珍珠,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鞋跟不高不低,正是薛澄平时练习时最习惯的高度。
薛澄拿起一只舞鞋,发现鞋底绣着一行小字。这行字是「永远快乐」。
"她..."薛澄的嗓子突然哽住,眼前一片模糊。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秦时月迅速递来一张纸巾:"别哭,妆会花。"她的声音也带着哽咽,显然也被这份礼物触动了心弦。
薛澄深呼吸,强忍住汹涌而上的泪水。她翻转另一只鞋,鞋底赫然绣着今天的日期——2021年5月2日。李木瑶不仅记得这个日子,甚至特意定制了舞鞋作为礼物,却选择不露面。
"她还说了什么吗?"薛澄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鞋面上的珍珠。
周书悦摇摇头,在薛澄身边的化妆凳上坐下:"只说希望你今天是最美的新娘。"她犹豫了一下,手指绞着裙摆上的装饰花边,"其实...我问过她要不要来参加婚礼,她说..."
"说什么?"薛澄抬起头,目光灼灼。
"她说'有些场合缺席才是最好的祝福'。"周书悦叹了口气,伸手整理薛澄耳边的一缕碎发,"你知道木瑶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看到你幸福就够了,不必非要在场。"
薛澄点点头,将舞鞋重新放回盒子,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玻璃。这份礼物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李木瑶放下了怨恨,却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场婚礼带来的回忆。那双舞鞋既是对过去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祝福。
"好了,不说这些。"秦时月拍拍手,强打精神,"今天可是大喜日子,我们要把澄澄打扮成最美的新娘!韩平舟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和周书悦就让他好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梦境一般流逝。薛澄穿上那件耗费三个月定制的婚纱,雪白的缎面贴合着她纤细的腰身,背后的心形镂空设计展现出优美的肩胛线条,裙摆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拖尾足有两米长。周书悦和秦时月围着她忙前忙后,调整头纱,整理裙摆,时不时发出夸张的赞叹声。
"转一圈看看。"秦时月后退几步,像个严厉的艺术评论家般审视着,然后突然捂住嘴,"天啊,韩平舟待会儿肯定看傻眼。这腰线,这裙摆,这头纱...完美!"
周书悦突然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天啊,我突然好想哭...想起我们大学时说的那些话,现在你真的要结婚了..."
"别!"薛澄和秦时月异口同声地喊道,然后相视一笑。这种默契让薛澄心头一暖,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多少个夜晚,她们四个挤在一张床上,分享零食,聊着未来,互相涂指甲油,约定要做彼此的伴娘,要做彼此孩子的干妈...
婚庆助理轻轻敲门进来:"新娘准备好了吗?仪式二十分钟后开始。"她手里拿着对讲机,胸前别着"婚礼统筹"的胸牌,看起来干练而专业。
薛澄的心突然狂跳起来,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这一刻终于要来了。她望向镜中的自己——盘起的发髻上点缀着小颗珍珠,妆容精致却不浓艳,白色头纱如薄雾般垂在身后,衬得她的面容格外柔和。这是她无数次幻想过的新娘模样,只是镜中映出的只有一位伴娘,而不是本该有的三位。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束精心准备的捧花——以白色玫瑰为主,点缀着淡蓝色绣球花,正是李木瑶最爱的花色。花束用白色缎带缠绕,系成一个优雅的蝴蝶结,上面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那是外婆留给她的遗物。
婚礼在酒店花园举行。六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宾客们已经入座,白色座椅间点缀着鲜花与缎带。薛澄站在红毯起点,父亲的手臂坚实可靠地挽着她。她能感受到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个一向坚强的男人此刻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准备好了吗,宝贝?"父亲轻声问道,声音里满是骄傲与不舍。
薛澄点点头,突然注意到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上一次这样亲密地挽着父亲的手臂,还是在大学毕业典礼上。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她就要组建自己的家庭了。
音乐响起,婚礼进行曲的旋律飘荡在初夏的空气中。薛澄迈出第一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她看到韩平舟站在鲜花拱门下,黑色西装衬得他格外挺拔,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紧张与期待。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韩平舟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个笑容让薛澄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在红毯上的短短几十秒,薛澄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第一次在相亲桌上认出韩平舟时的尴尬与震惊,在研究所被锁在一起的慌乱夜晚,外婆去世时他无声却坚实的陪伴,工作室被闹事时他毫不犹豫挡在前面的背影...而现在,他们即将成为夫妻,共同面对未来的风风雨雨。
父亲将她的手交给韩平舟时,薛澄注意到新郎的眼睛微微发红。韩平舟向来理性克制,很少在人前表露情绪,此刻却明显激动得难以自持。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手心传来的温度让薛澄感到无比安心。
"你今天..."他低声说,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太美了。"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薛澄想回应,却发现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希望他能读懂自己眼中的万千情意。
仪式简洁而庄重。当司仪宣布"新郎可以亲吻新娘"时,韩平舟轻轻掀起她的头纱,动作温柔得让薛澄心尖发颤。他的唇贴上她的,短暂却郑重,像一个庄严的承诺,又像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薛澄和韩平舟转身面对宾客。阳光正好,照得她微微眯起眼。在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前排的秦时月正在抹眼泪,周书悦则夸张地比着大拇指。
就在这时,薛澄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最后一排的角落——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悄悄起身离开。那人戴着宽檐帽,只露出一个侧脸,但那个转身的姿势,那种走路时微微昂头的习惯,薛澄在千万人中也能一眼认出来。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澄澄?"韩平舟小声提醒,"该去拍照了。"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角落。
薛澄回过神来,再看向那个角落,已经空无一人。也许只是错觉,也许...她摇摇头,挽住韩平舟的手臂,跟着摄影师走向拍照区。但她的心思已经飘远,那个转瞬即逝的身影在她心中激起了无数涟漪。
婚礼照常进行。抛捧花时,薛澄特意瞄准了秦时月,看着这个还在读博的闺蜜手忙脚乱地接住花束,满脸通红的样子逗得全场大笑。切蛋糕时,韩平舟体贴地先喂她一口,结果被她恶作剧地抹了一点奶油在鼻尖,引得宾客们善意起哄。每一个环节都按计划完美进行,但薛澄的心始终悬着,时不时望向人群,寻找那个可能已经离开的身影。
宴席间,韩平舟举杯致辞。他感谢了父母、朋友,然后突然说道:"特别感谢李木瑶的成全。没有她的宽容大度,我和澄澄不会有今天。"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连服务生都停下了脚步。薛澄惊讶地看着韩平舟,没想到他会公开提及这个名字。周书悦和秦时月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而其他不明就里的宾客则困惑地小声议论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韩平舟似乎没注意到气氛的变化,继续道:"有些缘分来得突然却无比珍贵,我会用一生珍惜。"他转向薛澄,眼神坚定而温柔,"谢谢你选择我,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薛澄的眼眶湿润了。她知道这番话对韩平舟意味着什么——那个曾经因为贫穷而自卑退缩的男人,那个害怕承诺的男人,如今能够坦然面对过去,公开感谢前女友的成全。这是他的成长,也是他给她最郑重的承诺。
宴会持续到晚上九点。当薛澄终于有机会回到新娘房换装时,她已经精疲力尽。周书悦帮她解开复杂的婚纱扣子,秦时月则端来一杯温水,还贴心地加了一片柠檬。
"今天完美吗?"薛澄轻声问,脱下沉重的头饰,揉了揉发酸的头皮。
"绝对完美。"周书悦信誓旦旦,一边小心地将婚纱挂好,"除了孙少宇在舞池摔的那一跤,简直可以上婚礼杂志当范本了。"
秦时月咯咯笑起来,倒在沙发上:"他那叫为艺术献身!谁让他非要模仿电影里的滑步来着?"
三人笑作一团,就像大学时代无数个夜晚那样。笑着笑着,薛澄突然安静下来,目光落在那双被放在角落的拉丁舞鞋上。珍珠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晕,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周书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叹了口气:"她来过了。"
薛澄猛地抬头,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真的是她?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就在仪式刚开始时,她站在最后面那棵梧桐树旁边。"秦时月轻声说,走到薛澄身边坐下,"我本想过去打招呼,但她摇摇头,用手指抵在唇上,然后就转身走了。"
薛澄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闪烁的酒店灯光。李木瑶来了,却选择不露面;送了礼物,却不留只言片语。这种矛盾的行为像极了她的性格——倔强又心软,骄傲又温柔,永远用坚硬的外壳包裹着那颗敏感的心。
"这样也好。"薛澄最终说道,转身面对两位好友,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有些关系,知道彼此安好就足够了。不一定非要相见,不一定非要交谈。"
周书悦和秦时月一左一右抱住她。在这个拥抱中,薛澄感受到了一种圆满——不是那种毫无缺憾的完美,而是带着伤痕却依然温暖的真实。人生就像舞蹈,有时独舞,有时双人,偶尔群舞,但每一种形式都有其独特的美。今天的婚礼不是故事的终点,而是新篇章的开始。
敲门声响起,韩平舟探头进来:"准备好了吗?该出发了。"他已经换上了轻便的西装,手里拿着车钥匙,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期待——他们即将启程去度蜜月。
薛澄换上轻便的礼服,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幸福中带着一丝怅然,就像今天的阳光,明亮却也有树影婆娑。她拿起那双舞鞋,小心地放进随身包里。这是她今天收到的最特别的礼物,也是过去的见证,未来的祝福。
"走吧。"她挽住韩平舟的手臂,对两位好友微笑,"新生活开始了。"
当他们走出酒店大堂,夜空中突然绽放起绚丽的烟花——这是韩平舟准备的惊喜。五彩光芒照亮了薛澄的笑脸,也照亮了不远处一个静静观望的身影。那人站在梧桐树的阴影下,看着新人上车离去,才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只有一片落叶轻轻飘舞,标记着她曾经停留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