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专吃窝边草》妖精不吃肉

68、告别

　　结案通知书送到的那天，城市下着初夏的第一场暴雨。薛澄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手中的纸张微微颤动。苏雯因诽谤和骚扰被判处赔偿精神损失费两万元，并公开道歉。这场持续了近一个月的闹剧终于画上了句号。

　　纸上的字迹在潮湿的空气中似乎有些模糊。薛澄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印刷体的文字，感受纸张特有的粗糙质感。这份通知书意味着什么？是正义的胜利？是生活的回归？还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失落？她说不清楚，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棉花，呼吸不畅。

　　"看什么呢？"韩平舟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上。他身上带着实验室特有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形成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薛澄把通知书递给他："结束了。"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韩平舟快速浏览了一遍，长舒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薛澄的耳畔："早该如此。"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整个人包裹在自己的怀抱里，"对不起，让你经历这些。"

　　薛澄摇摇头，转身面对他。韩平舟今天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眼镜片上还沾着雨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深深的自责。"不是你的错。"她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那里已经形成了两道浅浅的纹路，"倒是该好好谢谢木瑶，没有她帮忙取证，不会这么顺利。"

　　雨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韩平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你...要联系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嗯。"薛澄走向办公桌，拿起手机，"早就该打了，只是..."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那个曾经能倒背如流的号码，如今却陌生得令人心痛。上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两个月前？三个月前？时间在伤痛中变得模糊不清。

　　韩平舟了然地点头，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我去买咖啡，你们慢慢聊。"他轻轻带上门，给了她独处的空间。这个体贴的举动让薛澄心头一热——他总是知道她需要什么，即使她自己都还不清楚。

　　薛澄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电话接通前的每一声"嘟"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震得胸腔发痛。窗外的雨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像要闯进来。

　　"喂？"李木瑶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比记忆中更加冷静克制，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木瑶，是我。"薛澄的嗓子突然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苏雯的事...结案了。"她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那是去年李木瑶来工作室帮忙时不小心留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证明通话还在继续："嗯，罗恒告诉我了。"李木瑶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薛澄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我...我想亲自谢谢你。"薛澄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指甲刮擦着木纹，"如果没有你帮忙..."

　　"不必谢我。"李木瑶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薛澄熟悉的倔强，"换作是谁都会这么做。"这句话像一堵墙，将薛澄的感激挡在外面。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声在远处轰鸣。薛澄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曾经她们可以通话三小时都不舍得挂断，现在连三分钟都显得漫长而尴尬。那些共同的回忆、默契的玩笑、无言的安慰，都成了无法触及的禁区。

　　"工作室...还好吗？"最终还是李木瑶打破了沉默，语气像是询问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好多了。"薛澄急忙回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些退课的家长有一半回来了，新报名的人也不少。"她停顿了一下，鼓起勇气，"你要不要...哪天来看看？"问出这句话时，她的手指紧紧攥住桌沿，指节发白。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李木瑶似乎在忙工作："最近比较忙，可能没时间。"这个借口如此熟悉，是薛澄自己也用过的。

　　"哦..."薛澄的声音低了下去，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

　　又是一阵沉默。薛澄仿佛能听见电流在两人之间流动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刺痛。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李木瑶摔门而出的背影，想起那些被拉黑的联系方式，想起那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而现在，李木瑶帮了她，却依然拒人于千里之外。这种矛盾让她既困惑又心痛。

　　"木瑶..."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我们...真的不能再做朋友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薛澄能想象李木瑶此刻的表情——微微蹙眉，嘴角紧绷，那是她极力控制情绪时的样子。大学时每次考试前，她都是这副表情。

　　"澄澄。"李木瑶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用了以前的昵称，"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薛澄的眼泪瞬间涌上来，在眼眶中打转："因为...你是个好人。"这个回答如此苍白，但她想不出别的词。

　　"因为我了解你。"李木瑶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薛澄久违的温柔，"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知道你宁愿自己受伤也不会故意伤害别人，知道你对感情有多认真。"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声通过话筒传来，"所以我相信，你和韩平舟在一起，是真心喜欢他。"

　　薛澄的泪水滑落脸颊，滴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最深处的情感闸门。被理解、被信任的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能回到从前。"李木瑶继续道，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像是叙述一个客观事实，"每次看到你们在一起，我都会想起那段最难熬的日子。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只是...我过不去。"

　　薛澄用手背抹去眼泪，却越抹越多："我明白..."她确实明白。有些伤痛，即使表面愈合了，内里的伤疤也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就像她外婆去世后的第一个春天，明明万物复苏，她却只觉得世界空了一块。

　　"不管怎么样，"李木瑶的声音带着决绝的温柔，"我都希望你一直幸福。至于我们的关系...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轻描淡写的三个字，为八年的友情画上了休止符。薛澄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小小的抽泣声。她的视线模糊了，墙上那张合影中的两个笑脸在泪水中融为一体。

　　"别哭。"李木瑶说，仿佛能透过电话看到她的眼泪，"好好经营你的工作室，好好珍惜眼前人。我...我得去开会了。"

　　"木瑶！"薛澄急忙叫住她，生怕电话就此挂断，"如果...如果以后你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任何时候..."她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嗯。"李木瑶轻轻应了一声，像是承诺又像是告别，"再见，澄澄。"

　　电话挂断了，留下一片忙音。薛澄放下手机，将脸埋进手掌中，任由泪水从指缝间溢出。这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哭，而是一种钝痛，像是身体某部分被生生剜去，留下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空洞。她想起大学时和李木瑶一起淋过的那场雨，两人共撑一把伞跑回宿舍，笑得像两个傻子；想起她们挤在一张床上聊到凌晨三点，约定要做彼此的伴娘；想起李木瑶在她比赛失利后，二话不说买了两张机票带她去海边散心...

　　这些记忆永远不会消失，只是被收藏在心底某个角落，像老照片一样偶尔翻看。而生活，还要继续向前。

　　门被轻轻推开，韩平舟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看到薛澄的样子，他立刻放下杯子，将她拥入怀中。薛澄把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混合着雨水和咖啡的气息，慢慢平静下来。

　　"她说希望我幸福。"薛澄闷闷地说，声音因哭泣而沙哑，"但不能再做朋友了。"

　　韩平舟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抚过，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她有权这么做。"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路，即使那条路上没有我们。"

　　"我知道。"薛澄抬起头，眼睛红肿但不再流泪，"只是...有点难过。"这种难过如此复杂，混合着理解、遗憾和某种释然。她终于明白，有些关系不是靠努力就能挽回的，就像你无法让落叶重新长回树枝。

　　韩平舟捧起她的脸，拇指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有时候，爱一个人就是要接受她做出的选择，即使那个选择里没有你。"他的眼神深邃，像是蕴含着无尽的智慧。

　　薛澄凝视着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就像...你当年离开木瑶一样？"这个问题她一直想问，却始终没有勇气。

　　韩平舟的眼神暗了暗，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往事："那时我以为离开是对她好。贫穷像无底洞，我不想拖累她。"他苦笑一下，眼角的纹路更加明显，"年轻时的决定，现在看未必正确。但当时的我，只能做到那样。"

　　薛澄靠回他怀里，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她想起李木瑶说的"最难熬的日子"，突然对韩平舟当年的选择有了更深的理解。有些伤口，即使愈合了也会留下疤痕，提醒着曾经的疼痛。而李木瑶，选择带着这些疤痕继续前行，只是不再与他们同行。

　　"我们以后..."她轻声说，手指紧紧攥住韩平舟的衣角，"一定要好好在一起。"

　　韩平舟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我保证。"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进工作室。薛澄从韩平舟怀里抬起头，看向窗外突然明亮的天空。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撒了一地的钻石。这一刻，她同时经历了一场告别和一个开始。

　　"我没事了。"她甚至挤出一个微笑，尽管眼睛还是红肿的，"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生活总要继续，带着那些甜蜜与伤痛一起。

　　韩平舟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确认她真的平静下来，才点点头："我去研究所了，晚上来接你吃饭？"

　　"好。"薛澄送他到门口，在他转身时突然拉住他的手，"平舟..."

　　"嗯？"

　　"谢谢你。"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为了一切。"为你的理解，为你的陪伴，为你给我的一切。

　　韩平舟的眼神柔软下来，回吻她的额头："为了你，值得。"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薛澄回到工作室，拿起抹布开始擦拭镜子。镜中的自己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眼神已经坚定。她走向舞蹈室中央，做了一个完美的旋转。裙摆飞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旋转中，她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个依赖李木瑶的小女孩，那个害怕失去的年轻舞者，那个在爱情与友情间挣扎的女人...所有这些碎片，组成了现在的她。

　　她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秦时月发来的消息：「听说案子结了？我和书悦周末约了木瑶吃饭，你要不要...」

　　薛澄凝视着这条消息许久，最终回复：「你们去吧，代我问好。」发完又补充一句：「真的，替我谢谢她。」

　　放下手机，薛澄走向音响，放起了她最喜欢的一支舞曲。音乐流淌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她开始起舞——不是那种精确计算过的表演，而是随心所欲的即兴创作。每一个动作都发自内心，每一次旋转都带着释放。在这个阳光重新普照的日子里，她告别了一段珍贵的友谊，也开始了新的旅程。

　　而生活，就像舞蹈一样，无论经历多少次旋转，最终都会找到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