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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生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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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的灯光白得刺眼,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压缩进了这个狭小的空间。薛澄攥紧床单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每一次宫缩都让她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不断被护士用温热的毛巾拭去,但很快又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来。"助产士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吸气——二、三、四,呼气——二、三、四。"
薛澄努力跟随指令,但阵痛已经持续了十二个小时,她的体力正在迅速流失。每一次宫缩都像有辆重型卡车碾过她的腹部,疼痛从脊椎炸开,辐射到全身每一寸肌肉。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拉丁舞比赛前的紧张感,但与此刻相比,那简直像是儿戏。
"开到八指了,再坚持一下。"产科医生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检查完后宣布,"麻醉师马上来加剂量。"
薛澄虚弱地点点头,视线落在墙上的时钟上。凌晨三点十七分。她想起韩平舟今晚有个重要的实验收尾,她特意嘱咐他不用提前来医院。"等真正要生的时候再通知你",她当时是这么说的。但现在,她多希望他就在身边,握住她的手,给她一点力量。
麻醉师匆匆赶来,熟练地在薛澄后背的导管里推入药物。冰凉的液体流入脊椎,带来短暂的舒缓,但疼痛很快又卷土重来,像是潮水一次次冲击着堤岸。
"再用力一次,已经看到头发了!"产科医生调整着无影灯的角度,声音里带着鼓励,"宝宝很配合,正在努力往外走呢。"
薛澄咬紧牙关,全身的力气都往下腹集中。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参加马拉松的情景,最后几公里时也是这样,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要放弃,但某种更深层的力量支撑着她继续前进。只是这次,她不是在为奖牌拼搏,而是在为一个全新的生命开辟道路。
"很好!再来!"医生的声音忽远忽近,"我看到额头了!"
薛澄的视线开始模糊,产房的天花板在眼前旋转。她听见监测仪的滴滴声变得急促,听见护士们快速的交谈声,但这些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唯一清晰的是体内那股原始的力量,推动着她,催促着她。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后,她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然后突然——解脱。紧接着,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紧张气氛。
"恭喜,是个健康的女孩!"医生高高举起那个沾着血污的小家伙,动作熟练地剪断脐带。
薛澄瘫在产床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滑入鬓角。她甚至没有力气抬手擦泪,只能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当护士把清理干净的婴儿放到她胸前时,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击中了她——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有着韩平舟的饱满额头和她自己小巧的下巴,此刻正用迷茫的眼神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
"禾禾。"薛澄轻声唤道,这是她和韩平舟早就商量好的小名。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婴儿的脸颊,那肌肤柔软得像是触碰一朵云,又像是摸到了世界上最娇嫩的花瓣。
婴儿的小手在空中抓挠了几下,然后奇迹般地握住了薛澄的食指。那一刻,薛澄感到一股电流从指尖直达心脏,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保护欲和爱意瞬间淹没了她。
产房门被猛地推开,韩平舟冲了进来。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衣服上还沾着实验室里的某种蓝色试剂,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他的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对不起,刚才实验收尾..."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锁定在薛澄怀中的婴儿身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薛澄从未见过韩平舟这种表情——那个在研究所里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站在产床前,嘴唇颤抖,眼泪无声地滚落。他看起来如此脆弱,又如此真实。
"是个女儿。"薛澄虚弱地微笑,声音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沙哑,"禾禾,就像我们商量好的。"
韩平舟像是梦游般小心翼翼地靠近,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神圣的事物。他先吻了薛澄汗湿的额头,嘴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然后才低头看向那个小生命。他的眼神中混合着敬畏、爱怜和难以置信。
"她...好小。"他声音嘶哑,伸出一根手指,被婴儿的小手立刻紧紧握住。韩平舟倒吸一口气,像是被这简单的触碰震撼到了灵魂深处。
薛澄看着丈夫的反应,胸口涌起一阵暖流。
护士走过来要带婴儿去做详细检查。韩平舟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目光追随着女儿被推走的小车,直到门关上才转回身来。他坐到薛澄床边,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辛苦你了。"他轻声说,声音里满是心疼和钦佩,"你太棒了。"
薛澄摇摇头,疲惫但满足:"你看到她的脚了吗?那么修长,将来肯定是个舞蹈家。"她试图开个玩笑来缓解情绪,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开始哽咽。
韩平舟笑了,眼角还挂着泪痕:"希望她继承你的天赋,而不是我的肢体不协调。记得我们第一次跳舞吗?我踩了你至少三次。"
两人相视而笑,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连接。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们的生活也从此被分成了"有禾禾之前"和"有禾禾之后"两个截然不同的阶段。
薛澄很快被转入普通病房。
"澄澄?"韩平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秦时月和周书悦来了。"
薛澄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两位好友站在床尾,一个捧着几乎有半个身子那么大的花束,一个提着好几个印着名牌logo的礼品袋。秦时月已经换上了淡粉色的连衣裙,而周书悦则穿着她标志性的牛仔裤和衬衫,只是今天罕见地化了妆。
"恭喜升级当妈!"周书悦把花束放在床头柜上,浓郁的百合香气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她俯身轻轻拥抱薛澄,动作比平时温柔许多,"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适?需要我帮你调整一下枕头吗?"
周书悦一连串的问题让薛澄忍不住笑了:"像是被卡车碾过。"她试图坐起来,腹部的肌肉立刻抗议般地抽痛了一下,"然后又重生了一次。"
秦时月眼眶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小禾禾太可爱了,我刚才在育婴室外面看到她了。
"你好好休息,我们就是来看看你,马上就走。"周书悦匆忙放下那些印着名牌logo的袋子,"这些都是实用的,尿布、奶瓶、婴儿服...孙少宇说新生儿一天要用十几片尿布,所以我买了最大包装的。"
"还有这个。"秦时月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上面雕刻着复杂的花纹,"是我单独送的。"
薛澄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金质的小铃铛,做工精细,上面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小字,轻轻摇晃时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真漂亮,谢谢。"她由衷地说,想象着这个小铃铛挂在女儿床头的样子。
薛澄握住她的手:"等她长大了,我会告诉她这是时月阿姨的祝福。"她想起大学时秦时月总是那个最细心的人,记得每个人的生日,会在考试前给大家准备幸运饼干。
秦时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她在医院走廊看到一个长得像某位明星的医生,周书悦则抱怨孙少宇最近沉迷于收集古代牙科工具,在家里摆得到处都是。"昨天我差点被一个十八世纪的拔牙钳绊倒,"她翻着白眼说,"他说那是绝版珍品。"
薛澄微笑着听她们闲扯,这种熟悉的吵闹让她想起大学宿舍的夜晚。只是现在,她们的话题变成了丈夫、工作和孩子,而不再是暗恋的学长和明天的考试。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她们的生活轨迹,但某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护士推着婴儿车进来,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妈妈要喂奶了,访客请暂时回避。"
秦时月和周书悦连忙起身。"我们改天再来。"
"我明天带我们家阿姨熬的鸡汤来,"秦时月补充道,"她特意问了中医,加了当归和黄芪,最补气血了。"
等她们离开后,护士把婴儿放到薛澄怀里。小禾禾闭着眼睛,小脸皱成一团,本能地寻找着母乳。薛澄轻轻引导她,当婴儿开始吮吸时,一阵奇特的亲密感涌上心头。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像是身体深处的某个记忆被唤醒了。
"痛吗?"韩平舟担忧地问,手指轻轻梳理着薛澄散乱的头发。
薛澄摇摇头:"很奇妙的感觉。"她低头看着女儿专注进食的样子,小嘴巴一动一动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无条件的爱。"
韩平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他伸手轻轻触碰女儿稀疏的头发,动作小心翼翼:"她真完美。"
护士在一旁记录数据,随口说道:"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舞蹈家,你看她的脚弓多漂亮,跟专业的芭蕾舞演员似的。"
薛澄和韩平舟相视一笑。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病床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在这道光线中漂浮的尘埃像是被施了魔法,闪烁着微光。
薛澄不自觉地哼起一首古老的摇篮曲。那是她小时候,外婆常常唱给她听的。歌词讲述一个月亮守护婴儿安睡的故事,旋律简单却温暖。
韩平舟的手机突然响起。他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复杂:"研究所的紧急情况,新材料出现了一点异常反应,我..."
"去吧。"薛澄理解地说,虽然她内心希望他能多留一会儿,"我和禾禾没事的。护士们都很专业,再说两个妈也都在呢。"
韩平舟感激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又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小手,才匆匆离开。他的衣服在转身时掀起一阵微风,带走了些许体温。
病房安静下来,只剩下薛澄和怀中的婴儿。她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轻声说道:"你会比我们都幸福。"
窗外,初夏的风轻轻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远方的回应。薛澄望向窗外,看到一片梧桐树叶随风飘落,在空中旋转了几圈,最终落在窗台上。她突然觉得,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发生的——没有预兆,没有仪式,只是一个普通的瞬间,却永远改变了你。
小禾禾在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薛澄的衣角。薛澄微笑着闭上眼睛,和女儿一起沉入梦乡。在意识的边缘,她似乎又听到了那个铃铛清脆的声音,像是来自某个遥远时空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