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贾圆圆》素栗

9、第九章

　　夜色已深，本是洞房花烛夜，新娘却在膳房内忙活了好一会儿，端着一碗香喷喷的面溜回了房间。
　　傅晅坐在刚才的位置上，背脊挺直，仍然一动不动。
　　她笑着迎上去说道：“等久了吧，保证你吃了我煮的面还想吃第二碗。”就算是那时常与她作对的陈二狗，亦对她的厨艺赞赏有加。
　　她信心满满，将面碗放在他面前的四方案几上，却瞥见他侧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又不高兴了。
　　这大少爷还真难伺候。
　　贾圆圆悠悠地叹了口气，问道：“你怎么了？”
　　一本书被丢在面碗旁，书页翻了开来，一角粘在面汤上，很快沾湿了一片。
　　书页上的图画不堪入目，贾圆圆心慌了，赶紧抽过来把书捂在胸前，抱怨道：“你怎么乱翻别人的东西啊？”
　　竟然恶人先告状！傅晅气鼓鼓地瞪着她骂道：“不知羞耻！”亏他方才还因自己多心稍感愧疚，如今看来这丫头就是有预谋的，对他虎视眈眈不说，竟还私藏那种书。
　　简直可恶。
　　贾圆圆本来有些羞赧，面颊比清早涂的胭脂还红，见到他一副被轻薄的模样，却忽然感觉自己成了小流氓。
　　那本书抱在怀里，当晚她娘交代她的事情便越发清晰，她娘说两个人成亲以后就得做书里描画之事，否则天上的神仙都要震怒的，还叮嘱她到时候胆子大些，别让人小瞧了。
　　看傅晅那模样，八成是害羞了，然而想到娘亲说的天上的神仙会震怒，她仰头往房梁上看了看，好似见到了神仙震怒的脸庞，心里害怕极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不知羞耻便不知羞耻吧，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前倾身子望着他，问道：“夫君，时候不早了，我们何时洞房？”
　　她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等着他的回应，卷翘纤长的睫毛似蝴蝶的翅膀，扑扇扑扇的。
　　明明说着如此下流的话语，神情却那么无辜。
　　傅晅的瞳孔猛烈地收缩了一下，他向后挪了一点位置，气势比方才弱了一些，又骂道：“你这丫头满脑子龌龊之事，不知廉耻。”
　　贾圆圆奇怪地看向他，说道：“不要以为我不识字就不知道你在骂我，我娘说夫妻都要做这种事，你有什么可害羞的？”说着便拽住他指向她的手指往前一拉，他堂堂八尺汉子，稍未注意竟被她扯入怀中。
　　他挣扎着要起身，贾圆圆哪里肯放手，一条胳膊环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竟解起了他的腰带。此时，她的樱桃红唇在他眼前像是一张血盆大口，好像瞬时便会被她吞没，万劫不复。
　　苦守二十年的名节，难道今日要被毁于一旦？
　　在她即将亲上他的时候，他暗暗运起功夫从她手里逃了出来，一咕噜翻身滚到小床的另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她，说道：“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粗鲁的女子，毫无廉耻之心，从今以后我们分房睡，你最好离我远点。”
　　说罢，他翻身下了小床，重新整理了身上乱作一团的衣裳，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深怕这女人再对他做出什么逾矩的事。
　　雕花的朱门在此寂静的夜里被重重合上，洞房内留下贾圆圆一人。
　　娘说男人都喜好这件事，怎么她嫁的相公如此清新脱俗？
　　她望着紧闭的房门，又四周打量了这间充满喜气的屋子，后来抬头望向房梁，双手合掌祈愿道：“老神仙，您要是生气了就去找傅晅，千万别来找我，我可尽力了。”
　　天地可鉴，她确实尽力了。
　　她再一转身，见自己煮的面还好好地摆在四方案几上，不由地摇了摇头，傅家少爷真是没口福。如此折腾一圈，她竟觉得有些饿了，立即坐下吃起面来，身心总算舒缓了许多。
　　另一边，傅晅从洞房内逃了出去，立即奔向西厢房离她最远的房间，难保这女人半夜发疯又来轻薄他。看着人畜无害的一张脸，背地里竟然如此狂放，可叹，可气。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就会见到她那张脸，心口扑通扑通跳个没完，后来不知为何竟又想到那本“《离骚》”上去，一幅一幅画竟变得清晰，耳根子发起烫来。
　　他捂住脑袋，发誓明日一定要将此书烧了。
　　贾圆圆可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此时已躺在床上四仰八叉呼呼大睡，梦中还呓语：“老神仙，你可千万别怪我啊……”
　　翌日清晨，翠辛端了盆水来给他们洗漱，刚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回身看向床铺，却只见到贾圆圆一人霸占了整张床。
　　少爷呢？她扭头在房间仔仔细细找了一遍，丝毫没有傅晅的痕迹。按下心头的怀疑，她弯下身子轻轻推了下贾圆圆的胳膊，轻声喊道：“少奶奶。”
　　贾圆圆这才幽幽转醒，揉了揉眼睛问道：“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
　　贾圆圆坐起身来，看了看四周确认昨日不是梦境，她确实成亲了。她伸了个懒腰，朝翠辛解释道：“昨晚折腾个够呛，我竟睡到这么晚了。”
　　翠辛年纪稍长难免想歪，捂嘴偷偷笑了起来，贾圆圆充满疑问，凑上前笑脸盈盈问道：“姐姐是觉得我很好笑吗？”
　　翠辛摇摇头说道：“刚刚那话以后可别在别人面前说了，尤其是夫人面前，她最忌讳了。”
　　贾圆圆还是没听懂，问道：“刚刚的话怎么了？”昨晚确实折腾个够呛啊，歇下的时候估摸着都是丑时了。
　　翠辛不好再多做解释，只说道：“快些起床梳洗吧，待会儿要去给大家问安。”提及此，她终于想起来，又问道：“对了，少爷呢？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不知道，他昨晚又不在这里睡的。”贾圆圆掀开薄被，尽管睡眼惺忪还是乖乖下了床，径自走向铜盆，昨日那些粉啊胭脂啊还留在脸上，她浸湿面巾好好擦了一把，偏过身子看向铜镜，终于恢复了她原本的模样。
　　翠辛一向沉稳，听见她的回话后却变得有些激动，在她耳边问了一连串问题：“少爷昨晚为何不在这里歇下？你们俩难道没有……？您没留少爷下来吗？这要是让太太知道可如何是好？”说着，她想起了什么，转身掀开薄被，垫在床褥上的白绸跟昨日铺上时一样干净，只是有些皱了。
　　一切不言而喻。
　　她一时忘了体统跌坐在床上，怜惜地看向贾圆圆。新娘子洞房花烛夜被嫌弃，她以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虽然相处不久，但她看得出她是位好姑娘。
　　贾圆圆丝毫未察觉，她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姐姐，我饿了，可有吃的？”
　　翠辛回过神来，点点头，后又摇摇头，迎上贾圆圆疑惑的目光，她解释道：“我先给少奶奶梳洗打扮，问过安后与老太太、太太、大少奶奶一起用膳。”
　　“哦。”贾圆圆有些失落地鼓起腮。
　　翠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姑娘的心也太大了。
　　她走到外间唤了黄莺，让她务必找到少爷，并叮嘱让她不要多言，免得惹祸上身，黄莺听了乖乖退了出去，悄悄地在全府上下寻找傅晅的踪迹。
　　这厢翠辛开始给贾圆圆梳妆，她拉开妆奁上的几个小屉，摆着满满的珠钗、玉镯、珠链、耳环，这成色，这花色，饶是贾圆圆这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也能看出价值不菲，她瞪大双眼盯着它们，看看它们又看看翠辛，在他们二者之间来回逡巡，结巴问道：“这……这都给……给我用的？”
　　“是啊，这些玩意儿现在都是少奶奶的。”
　　翠辛取出翡翠镶嵌的珠钗插到贾圆圆的发髻上，左右两边各一个，翡翠成色好，翠绿欲滴，更显出她的娇憨。颈上戴的是老夫人特意寻人雕刻的玉佩，栀子花式样，据说玉石是前些年从西域来的商人手上买下的，价值连城。
　　这么一打扮，连贾圆圆都快要认不出自己，她捧着脸不禁感叹：“原来我这么好看啊！”简直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翠辛笑道：“昨日更好看呢！”
　　“是吗？”贾圆圆咯咯傻笑起来，昨日自打起床就被折腾地团团转，说实话她都没有看清楚自己昨日的模样，娘亲说女子成亲那日便是一生中最美的时候，那她昨日也是吗？
　　好可惜，她自己没有见到。
　　翠辛帮贾圆圆换着衣服，外间突然有了动静，而后门帘被掀起，傅晅不情不愿地踏了进来。
　　“啊！”贾圆圆尖叫一声，赶紧背过身去，这大少爷可真会挑时间。
　　傅晅看了一眼也急忙背过身去，心里哼道：“这丫头竟还贼心不死。”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无声，翠辛恪守本分，并不在傅晅面前多言，拿过衣裳给贾圆圆一层一层穿上，系好腰带后才打破沉默：“少爷，少奶奶梳妆好了。”
　　傅晅这才转身，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了贾圆圆的身上，如果不说，谁能联想到她是前几日才碰见的野丫头，丰腴是丰腴了些，可是却称得上珠圆玉润，颇有些像书房里那副珍贵的《贵妃回眸图》。
　　贾圆圆见他盯着她，感觉有些局促，忙转身拉住翠辛说：“姐姐，不是说问安后才能吃早饭吗？我们快些去吧，我饿了。”
　　翠辛看向傅晅，等待他的指令，于是贾圆圆亦不得不又看向他，她如今简直怕了这位大少爷，生怕自己又惹得他不高兴。
　　幸而他看起来还算平静，只简单说了两个字：“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