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贾圆圆》素栗

10、第十章

　　去玉栀小筑的路上，傅晅大步走在前面，贾圆圆和翠辛紧随其后。
　　翠辛扶着贾圆圆一路交代府里的规矩，生怕她待会儿出丑，可贾圆圆自小生长在村子里，过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听得云里雾里，不由地紧张起来，扯着翠辛的衣袖问：“我可不可以不去了？”
　　翠辛看着她没有言语，眼神却已说明一切，似乎在问：“你说呢？”
　　“好吧。”贾圆圆无奈地叹了口气，嘴里嘟嘟囔囔开始背诵翠辛方才的交代，背得磕磕绊绊，幸好有翠辛在一旁提醒。
　　因相距不远，嗡嗡的声音亦传入傅晅耳中，想着大胆妄为的贾圆圆也有怕的时候，他忍不住想嘲讽几句，于是放缓了步伐，等着后面两人追上他。
　　贾圆圆正沉浸在背诵跪过老夫人以后要跪谁，要说些什么话，做些什么事，哪知傅晅冷不丁地停了下来，翠辛拉她不及，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他的后背上。
　　“哎哟！”贾圆圆揉着额头喊了好几声，张口想骂人，对上傅晅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却立马变成了小鹌鹑，只敢低声嘟哝：“停下来也不说一声，这下好了，刚刚背的全都给撞忘了。”
　　见她确实撞疼了，傅晅也有些过意不去，鬼使神差伸出手在她的额头上揉了一下，口中说道：“抱歉。”
　　“……”
　　暖意从他的指腹传到她的额头，她却跟见鬼了似的望着他，明明是她撞到了脑袋，怎么感觉是他的脑子被撞坏了？贾圆圆咬着后槽牙不敢说话，直勾勾盯着他，满眼震惊。
　　傅晅如梦初醒，赶紧收回手，尴尬地咳了一声，负手背过身又说道：“以后走路长个眼睛。”
　　“哦。”她撇嘴应道，还是乖乖跟随在他身后。
　　她想：他方才果然中了邪。
　　翠辛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她在府里八年，从未见过小少爷主动碰触任何一个女子，即便是去年夫人给他选的通房丫头，他也原封不动退给了夫人，还给足银两打发走了，那少奶奶……
　　她似有所悟，笑着跟了上去。
　　也不知傅晅是否发了善心，贾圆圆进屋前仍在辛苦回忆翠辛的话语，进屋后他竟当场做起引导：“先跪奶奶，奉茶。”
　　她看了他两眼，想确认自己没有误会。他竟然露出点笑意冲她说道：“别害羞了，快向奶奶奉茶。”
　　“哦。”贾圆圆愣愣地点了下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笑，像冬日阴雨过后天上照来的日光，照在她的心上，心口热热的。
　　老夫人看着自己一手促成的姻缘很是满意，笑着朝贾圆圆说道：“昨晚还没看够吗？”
　　提起昨晚，两人的神情忽然变得尴尬，同时扭过头去，苏绵玉拿起锦帕捂嘴笑道：“奶奶，小两口都害羞了。”
　　傅夫人在一旁不言语，心下却疑惑：晅儿这是转性了？真想不到这胖丫头能耐这么大。她上下打量了一翻，委实人靠衣装，但她见过太多佳丽，怎么看都觉得她平平无奇，实在配不上她的晅儿，不过既然她能让晅儿转性，便对她好点吧。
　　等她回过神来，老夫人和苏绵玉还在说笑，板了几天脸的傅夫人终于脸色缓和了些，提醒道：“快给奶奶奉茶吧，莫要失了规矩。”
　　贾圆圆顿时觉得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傅晅冲她笑了，傅夫人主动同她说话，她虽然大大咧咧，但是在府里住的这几日也能感觉到傅夫人非常不喜欢她，甚至话都未与她说过几句。
　　既然她发了话，贾圆圆哪敢不从，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从翠辛拿着的托盘上端过一杯茶奉到老夫人面前，说道：“奶奶，孙媳妇给您奉茶。”神形姿态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老夫人接过茶抿了一口，乐呵呵地递过红包说道：“乖，以后就把这里当作你的家。”
　　然后轮到傅夫人，傅夫人说：“既然进了傅家的门，以后定要事事以晅儿为先。”
　　“哦。”贾圆圆有些惧她，敷衍地应了一声。可她心里不赞同，什么叫事事以他为先，那她呢？她爹和她娘可没教过她这个。
　　翠辛将她扶起，扶到苏绵玉面前，贾圆圆又要跪下，苏绵玉赶紧扶住她，笑道：“这可折煞我了。”
　　傅晅走过来解释：“这是大嫂。”
　　苏绵玉又打趣他：“哟，小叔何时学会了如此体贴？”她拍着贾圆圆的手说道：“好妹妹，我可盼来你与我在这府中作伴了。”
　　贾圆圆呆呆地看着这位神仙似的嫂子，柳眉弯弯杏仁眼，体态轻盈弱柳扶风，不禁感叹：自己是不是该少吃点？
　　然而到用早膳的时候，她还是没能抵过美食的诱惑，将每样早点尝了个遍，苏绵玉给她夹了只虾饺，笑道：“看你吃东西觉得香极了。”贾圆圆抬起头憨憨笑道：“太好吃了。”眉眼弯弯，梨涡在嘴角旁打旋儿，就是这嘴上浮了层油。
　　忽然天降一条手帕在她的手上，她偏头看去，傅晅并未看向她，却好像在同她说话，冷冷说道：“擦擦嘴，像什么样子。”
　　“谢谢。”贾圆圆并未多言，拿起手帕擦了擦嘴，然后塞进袖口里，打算洗干净了再还他。她心想他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很讨厌她，那昨晚干嘛垂死挣扎？
　　一个大大的疑问留存于这位新婚夫人的心中。
　　依照府里的规矩，新婚之夜的白绸需交由嬷嬷验过再回禀夫人，翠辛是位忠心的丫鬟，不愿将此事闹大，趁贾圆圆用晚膳时偷偷卷了白绸藏在怀里，去到傅夫人那里。
　　一见到夫人她便跪下，从怀中抽出白绸呈上，并将他二人分房睡之事一五一十告知她，其间，她一直替贾圆圆说好话，希望傅夫人不要怪罪于她。
　　傅夫人拿着洁白无瑕的白绸，感觉脑袋又开始疼起来，前几日的心病又犯了，她的晅儿，莫不是真的……？她无端地提不起一口气，翠辛见了，赶紧起身给她顺气，劝慰道：“小少爷毕竟未经男女之事，若是加以引导，也不会有大问题。”
　　傅夫人有苦说不出，只唤红绣：“红绣，去把大少奶奶请来。”
　　红绣在屋外应了一声，小碎步的声音渐渐消失。
　　傅夫人拉住翠辛，嘱咐她好生伺候小少爷和少奶奶，从此定期向她汇报他们的情况，至于白绸的事，她自会处理，她权当不知便可。
　　翠辛是个聪明人，点点头并未多问，她只是不想让此事弄得全府上下皆知，那些嬷嬷的碎嘴她并非不知，一旦陷于流言蜚语中，贾圆圆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她既然成了她的主子，她就应当为她谋划。
　　贾圆圆临睡前，她还试探问道：“要不我去将少爷请过来？”
　　贾圆圆打了个哈欠，摇头说道：“他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同我睡一张床，随他去吧。”一个人霸占一整张大床岂不是更好，她无所谓地侧过身子，一会儿就入了梦乡。
　　梦中，傅晅站在玉栀小筑的花海中，太阳穿过乌云照射过来，朝她浅浅一笑，剑眉星目，玉树临风。
　　古人云，人生三大乐事：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对于自小含着金汤匙出世的傅晅而言，前两种实在算不得乐事，就连第三种，他也并未乐在其中，但是皇上特意准了他十天假，可以不用入宫伴太子读书。
　　偷得浮生半日闲，日子一日日游走，某日，他在书房埋头书法。
　　一横一撇一折，笔若游龙，一气呵成。
　　“不错。”
　　听到声音，笔未停，头也没抬，傅晅回道：“大哥怎么有空来找我？”
　　傅昀年长傅晅四岁，年纪轻轻已在朝堂身居要职，时常早出晚归，即便是亲兄弟，见面的时间亦屈指可数。
　　傅昀手执一把纸扇，扇骨点在他仍在舞动的墨宝上，敲了两下，示意他停笔。
　　傅晅终于抬头看向他。
　　“我同你谈谈。”
　　傅昀神情严肃，傅晅没有言语。
　　傅昀开门见山：“母亲已知晓你前些日子流连于南风馆之事，但你如今已经成亲，万事记得收敛些，切莫让母亲担忧。”
　　傅晅直起身子，将笔放回笔架上，满腹疑问问道：“大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傅昀怒其不争，眉头隐隐有了怒意，语气稍微凌厉了些，说道：“现在京城里有谁不知，傅家的小公子沉迷男色，日日要去寻那南风馆里的南临，你在外头怎么胡来我不管，但是不许败坏傅家的门风，何况母亲为你忧心，头疼症昨夜又犯了，你最好收敛些。”
　　“哐当！”
　　贾圆圆后脚绊到前脚踉跄了一下，白玉汤碗上的碗盖弹了起来与汤碗相碰，惊动了屋内两人。
　　他们齐齐扭头朝门口看去，她捧着托盘亦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
　　她方才听见了什么？傅家的小公子——傅晅？沉迷男色——喜欢男人？日日要去寻那南风馆里的南临——相好的男人叫南临？
　　东村的穷书生虽然穷，虽然也没考上科举，但是饱读诗书，她最爱跑去听他说故事，什么狐妖报恩啊，仙女下凡啊，有一个就是说两男子相爱被拆散的故事。
　　她以为只是说书人的故事而已，竟叫她给碰上了！
　　所以，她竟然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拆散了一对有情人？难怪洞房那晚傅晅会垂死挣扎，她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想到这里，她再看向傅晅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愧疚和怜悯。
　　“你为何如此看着我？”傅晅问道。她一定将傅昀的话悉数听了去，而且还相信了。
　　她咬咬牙，好似下定决心，并不顾及在场的第三人说道：“对不起，如果我早些知道，一定乖乖跟我爹回虔城，但是如今我既然嫁给你了，也不好叫你休了我，刚才娘告诉我，大户人家的妻子应该大度，为丈夫分忧解难，尤其体现在纳妾这件事情上，既然如此，你如果要把那个叫南临的娶进来，我也没有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