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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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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临风》正弹至起伏处,南临一身浅色青纱坐于琴案前,人如青竹般清雅,曲亦如青竹般清雅。
南风馆清晨不做生意,但是南临起得早,金异便不得不早起伺候他,现下无事,便大大咧咧坐在桌前打起瞌睡来,睡梦中还呓语:“这曲儿奏了一遍又一遍,竟也不腻。”
“滴滴答答……”
梦中终于不再是南临的琴音,取而代之的是吹吹打打的唢呐声,他的脑袋离开了托着的手磕在桌子上,一会儿便醒了。
醒来见南临临窗而立,窗户已推开,方才的唢呐声奏得更响。他问南临:“街上吹吹打打的,何事如此热闹?”
南临未回头,望着楼下骑红鬃马的人,应道:“丞相大人家的小孙子今日娶媳妇。”
听闻大户人家娶媳妇,金异忽然有了兴致,也往窗户那里挤过去,正巧迎亲队伍路过南风馆,他将头探出看了看,少说得有一百人,实属罕见,不由地感叹:“怎么如此兴师动众?”
“皇上亲自赐婚的婚事,场面自然要做足些。”南临的脸上不悲不喜,丝毫察觉不到他的情绪。
金异频频摇头,忍不住打趣道:“可惜了,这么好一个金主子,倒让别人捷足先登了,不过他从未拿正眼瞧过你,看样子也不好你这一口,倒是同他一起来的杨公子,对你思慕的很啊。”
“胡言乱语。”南临关上窗,又踱步回了琴案旁。
“我哪是胡言乱语?香桂姐同我讲,从今日到下月十五,你只需服侍杨公子一人,他可拿来了厚厚一沓银票,还再三向她保证,只听你弹琴,不做别的。”
南临拨动琴弦的拇指抖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一派淡然,毫无回应。
街上的迎亲队伍仍在行进,傅晅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红衣红袍,胸前再系一个大红花,虽然这门婚事本非他所愿,但是也算一门喜事,他还是表现出微微的喜悦,让别人对他无可指摘。
提起这门婚事,不得不回到五日前,老夫人雷霆震怒后,留下傅晅一人在书房,傅晅当即表明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娶贾圆圆。
谁知老夫人不急不慢地从身上取出一本簿子递到他面前,他吃惊地站起身,面色有些发红,甚而有些气急说道:“这……我当年年少无知。”
“看看这些东西也无妨,只是你一向为人正派,若是让你父亲母亲,或者外头的小丫头知道,不知道将来如何看你?”老夫人慢悠悠翻开第一页,启唇正要读出来。
傅晅赶紧打断她,似下定决心问道:“是不是只要我娶她,您就帮我守住这个秘密?”
老夫人点头:“对,不仅帮你守住,还把它烧掉,从此无人可知此事。”
“好,我娶。”傅晅咬牙切齿答应下来。
老夫人到底了解他,若是与名节相比,其它一切便显得微不足道。至于那是什么,后来傅晅宁愿被打死也不肯向贾圆圆透露半句。
不过仔细瞧来,那簿子上注了作者的名字,以楷书清清楚楚写着“傅长望”。
长望,是傅晅的表字。
傅夫人得知傅晅答应时,当场昏了过去,等她喝过汤药醒来后,皇上的圣旨已经高悬在傅家的门楣上,无任何反悔的余地。到了婚礼那日,也只好梳洗打扮盛装迎新娘子入门,毕竟有皇帝赐婚,虽然娶的不是大家闺秀,傅家的脸面总算保住了。
而贾大宝前日喝了酒,明明只比平时醒得晚了些,一出门路上碰见的丫鬟仆人齐齐向他道喜,他糊里糊涂地踏进贾圆圆的房间,见她撑着脑袋满面愁容坐在屋子中央,忙问道:“丫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贾圆圆抬眼看了眼她爹,而后又垂下眼帘,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爹,我要成亲了。”
昨日傅恩儒还说要和夫人商量,犹犹豫豫的一看就没有诚意,怎的一觉醒来天翻地覆了?
贾大宝见她皱着眉头,便安慰道:“没事,你如果不想嫁,爹帮你回绝,不必发愁。” 说着便要转身去找傅恩儒,结果被贾圆圆拉住。
她有些焦急地抱住他的胳膊,话却说得吞吞吐吐:“也不是不想嫁,就是……”就是傅晅明明不想娶,为何最后又答应了?就是她明明应该拒绝的,为何得知他答应后心里有一丝窃喜?就是她真的不回虔城要在这里过一辈子了吗?
无数疑问令她不知所措。
贾大宝是个粗莽汉子,实在看不懂她在犹豫什么,又问道:“那你到底嫁不嫁?”
贾圆圆继续抱着她爹,把头埋在她爹的胳膊上,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最后很没出息地应了声:“嫁。”
都怪傅晅生得太好看。
贾大宝再次敲了下她的脑袋,说道:“真是女大不中留。”
于是婚礼那日,贾大宝亲自将女儿送上花轿,便拎了包袱转身离去,饶是五大三粗的男人也见不得那场面,偷偷背过身去抹眼泪,心里祈愿:愿他的圆圆自此一路顺风顺水。
傅家老太爷一向勤于政事,并不掺和家中大事小情,但是娶孙媳妇这事儿让这位长年要么埋头政事堂,要么埋头书房文案前的老爷子难得偷闲一日,和老夫人、傅恩儒、傅夫人齐坐高堂。
一家人其乐融融,好不热闹。
贾圆圆下了花轿,却苦了要背她的媒婆,背上她,一步比一步艰难,虽然媒人红包给的丰厚,但是这身肉压在身上,再厚的红包也无助于她迈开腿,颤颤巍巍终于走了十来步,稍不注意一个踉跄,新娘子的脚差点沾到地上,幸亏傅晅扶了一把。
旁人见了这一幕捂着嘴偷笑,嘴碎道:“傅家有头有脸,怎么找了这种一看就是乡下来的胖媳妇?”
另一人应道:“还不是好生养。”
离得不远不近,媒婆感觉到贾圆圆的身子一顿,怕是都听见了,不过她保媒拉纤这么些年,撮合的哪对不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她打心底也觉得这姑娘配不上傅家二公子,便没多说什么,背着她准备继续往前走,谁知傅晅直接上手将贾圆圆接了过去背在身上。
媒婆慌张地说道:“少爷,这不符合规矩。”
傅晅倒是和气的很:“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无妨。”
贾圆圆趴在他身上,深知自己给他找了麻烦,凑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声“谢谢”。
傅晅只撇嘴哼了一声,没有言语。
旁边又有人夸道:“傅家小公子真是疼媳妇。”
贾圆圆在红盖头下闭口不言,心头却暖暖的,除了小时候被爹背着满山晃悠,这是第一次被别的男子背在身上,她的脑袋搁在傅晅的左肩上,隐隐能嗅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像是山上松木的香味。
从此有了这么一个又好看又好闻的夫君,老天可谓是待她不薄,她想着便咯咯笑了起来。
傅晅侧眼看去,隔着盖头也能想象她此时的痴笑,这丫头竟如此想要嫁给他,罢了,算她眼光好。
他背着她跨过门槛,媒婆悄悄发现傅家小少爷似乎比方才开心了一点点。
到了高堂前,他们二人扯着红绸各一端,拜过天地,拜过高堂,再拜过彼此,于一阵鞭炮声中入了洞房。
外边正举办家宴,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十分热闹,洞房内却寂静一片。贾圆圆甚至怀疑房内只她一人,但是媒婆退出去前千叮咛万嘱咐,只有新郎才能揭这红盖头。
她今早到现在只吃了一个馒头充饥,满屋子光听见她的肚子咕噜响,实在饿的受不了了,她抠着手指犹犹豫豫才把话问出口:“可以揭盖头了吗?我饿了……”
傅晅倚在小床上,胸前的大红花被他随意丢在一旁,短短几日,他还没来得及理清楚,感觉就被人诓上了贼船。杨轼今日来送贺礼时还打趣他:“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竟打动了傅公子的铁石心肠?”傅晅却是有苦难言,只能冷冷哼道:“你就笑我吧,说不定马上就轮到你。”果然,杨轼被点中心事,便无法再说笑下去。
贾圆圆未得到回应,再一次提高声量问道:“可以揭盖头了吗?我饿了!”
这才将傅晅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懒懒起身走到顶级紫檀木打制而成的婚床旁,随手掀起了红盖头。贾圆圆抬眸看他,凤冠上的流苏一荡一荡的,跟傅晅此时的心情有些类似。
竟也不知是这一双红烛烛光昏黄暧昧,还是他的眼眸出了问题,这胖丫头略施粉黛稍作打扮,竟让人觉得光彩照人。
贾圆圆压根不知他在想什么,弯起笑眼,露出虎牙,甜甜地喊了声:“夫君。”
傅晅回过神来,暗骂自己发疯,将盖头甩在一旁,既不答应也不反驳,转身回了小床上。
贾圆圆并不在意,一心只在十丈开外的餐食上,她小跑到桌前,见到桌上各式糕点和小菜,不由地心生欢喜。这些日子以来,在傅府尝过了各式美味佳肴,若说起嫁给傅晅的另一个好处,大概就是这些美食了。
美食当前,她已经顾不上傅晅这人,忘我地吃了起来。
糕点一口便塞进嘴里,嘴里鼓鼓的,整个人还愉悦地晃动身子,简直想捏她的圆脸。傅晅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贾圆圆专心致志吃食,私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红烛在桌上燃烧过半,外边似乎也已散场,清净了许多。
等到酒足饭饱,贾圆圆起身伸了个懒腰,一眼瞥见一抹红色的身影背向她而坐,似乎才记起这房间内还有一人。望着被她一扫而空的桌面,她讪讪问道:“你不饿吗?”
那人不理她,似在赌气。
恐怕是因为她将它们都吃光了,她急的想甩自己一耳光,看见吃的就不管不顾,这下好了,又惹人家生气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旁,准备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他,双手才刚放到他的双肩上,那人像兔子一样弹了起来,满脸戒备瞪着她。
贾圆圆的手尴尬地停留在空中,毕竟自己有错在先,她再接再厉,捏着嗓子柔声说道:“对不起,我饿的时候吃的比较多,你如果饿的话,我去厨房给你下碗面。”
“……”傅晅依然不言语,不过稍稍安下心来,他以为这胖丫头要对他做什么。
贾圆圆再问:“所以你饿吗?”
不问还好,她这一问,他倒真的觉得饿了,漫漫长夜与她四目相对,确实有些难熬。
他点点头。
“那我去给你煮面。”贾圆圆应道,她的负罪感总算减轻许多,卸下凤冠霞帔偷偷溜了出去。
傅府上下为了这门亲事忙上忙下,此时都歇下了,贾圆圆一路畅行无阻,溜到膳房为傅晅做一份芙蓉蛋花汤面。
贾圆圆出去后,傅晅觉得自在许多,便起身在房间内四处走走舒展一下筋骨,婚房原本是他的房间,如今家具全部置换了新的,采用的皆是上乘紫檀木,奢华可见一斑。
当他走到梳妆台前,发现贾圆圆那破布包袱正孤零零地躺在上头,包袱一边有书的一角露出,他不禁觉得好奇:看她胸无点墨,竟然会随身带着书,她会看些什么书呢?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那个包袱,将书抽了出来。
这书原来竟是他那日撞见的《离骚》,他牵起嘴角,饶有兴致地翻开了那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