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贾圆圆》素栗

6、第六章

　　汤池里一片云烟缭绕，贾圆圆泡得舒服，简直忘了形。当翠辛问她换洗衣裳在何处时，她随手一指，指向了放在桌上的包袱。
　　翠辛正迈着莲步向包袱走去，贾圆圆脑海中忽然闪现一个片段——“秘籍已经塞到我给你做的新衣裳里了，有空的时候多看看，勤加练习。”
　　贾圆圆蹭的一下站起来，带起狂浪的水花，伸长手臂喊道：“姐姐住手！”
　　这可着实把翠辛吓了一跳，悬在空中的手不知该向前伸还是收回。
　　贾圆圆也顾不得许多，光着身子从池子里冲了出来，夺过将要到翠辛手中的包袱。若是那本“秘籍”掉落出来，她可真是丢脸丢到京城里了。
　　她将包袱紧紧揣在怀里，讪讪笑道：“姐姐，我自己来。”
　　翠辛维持着傅家一等丫鬟的风度，扯出一抹笑说道：“姑娘放心，我保证不动姑娘的东西。”她伸出手要从贾圆圆手中接过包袱，奈何她紧紧抓着不放，眼眸中满是闪躲。翠辛随即松手不再强求，要成为一等丫鬟，首要会看主子的脸色。
　　“姑娘请自便。”她识趣地退到一旁闭口不言。
　　贾圆圆背过身子，将包袱挡了个严严实实，小心翼翼翻找那件新衣裳，一边翻找，一边不忘回头看翠辛两眼，双目对上时，她尴尬一笑，如此两回，终于翻了出来。看翠辛姐姐举止不俗，说不定还识字呢，这书若是被发现交到傅伯伯面前，她会不会被浸猪笼啊？
　　她在心里呼喊：娘亲啊，你要害死我啦！
　　翠辛见她一直在包袱里翻来翻去，问道： “姑娘可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哈哈……”贾圆圆尴尬地笑了一声，将那书从新衣裳里抽了出来，然后卷成一卷紧紧捏在手上，待穿戴整齐后迅速把它塞进了怀里。
　　翠辛有些讶异：“姑娘竟还看书呢。”
　　贾圆圆讪笑道：“一路上太无聊，打发时间的。”
　　翠辛并不追问，只道要领贾圆圆回厢房。
　　怀里的“秘籍”像是一根针扎在贾圆圆心里，她随翠辛一道走在长廊里。长廊九曲回肠，好似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若不是此时还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她真想将这书给扔了。
　　走到拐角处，她也没注意，猛地一头扎进一人怀里，将他撞得后退了两三步。
　　怀里空了！贾圆圆顾不得头疼，往地上扫视了一遍，定睛一看，那“秘籍”不偏不倚掉到那人脚下，而封面几个大字正赤裸裸正面朝上，她虽然不知道写了什么，但猜也能猜到，一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字眼。
　　那人揉了揉胸口，觉得今日晦气的很，白日里被一个壮汉推了一次，这晚上又被一个丫鬟给撞上。他正欲教训几句，眼角扫到脚边躺着一本孤零零的书。
　　他弯腰拾起书，看见书名不免将唇角牵起，没想到他傅府的丫鬟如此不俗，竟将《离骚》作为贴身读物，正想褒奖一番，那丫头直接冲上来夺走书，又将他推了一把。
　　贾圆圆见他方才在笑，一定是看见书名了，又见他蠢蠢欲动要翻开那书，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夺了回来，整颗心扑通扑通狂跳，感觉脸面丢尽，便在心里咒骂起穷书生。
　　穷书生坐在茅草屋里的书桌前打了个喷嚏。
　　他为此“春宫秘戏图”煞费苦心，可惜贾圆圆不知道。
　　翠辛赶忙上前扶住他，口中喊道：“少爷”。
　　贾圆圆这才发现今日闯了大祸，撞到人家少爷不说，这书还被他看了去，她抬头看去，到这时才终于看清那少爷的模样。
　　那眉眼、那身形，不就是白日里抓她手腕的公子？
　　真是有缘啊。
　　她痴痴笑着，想要和他说话：“你还记得……”
　　傅晅压根没有瞧她，只对翠辛嘱咐道：“新招的丫鬟怎么傻里傻气、虎头虎脑的？你要多提点她，撞上我不要紧，老太爷和老太太可经不住这么撞。”说罢一甩衣袖负气走了。
　　贾圆圆又痴痴地跟随他的背影，口中感叹道：“连背影都这么好看啊。”
　　翠辛扑哧笑道：“姑娘，那是我家二少爷，别说你喜欢，听说皇上都想招为驸马呢。”言下之意，癞蛤蟆就别想吃那天鹅肉了。
　　贾圆圆哪听得懂这些，咧着嘴赞同：“皇上也很有眼光啊。”
　　临睡前，她想起那个人面颊一阵发热，一天之内遇见他两次，他们着实很有缘啊，不过他看见了那本书，会不会觉得她不正经，其实她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忽然她终于记起她此行来京城的目的，她爹给她定的亲事不就是傅家的少爷？
　　是他吗
　　想到这里，她蹭地坐了起来，发了会儿呆，不一会儿又咬着食指痴痴笑了起来，看了去就看了去吧，他们俩以后说不准还要照着那书里的……越想越害羞，她干脆把头埋在腿上，全然忘了当初怎么想的。
　　自此，陈二狗那人被她丢到九霄云外了。
　　傅恩儒回了屋，傅夫人仍旧躺在卧榻上，见了他便问：“晅儿作何解释？”
　　他回道：“夜已深，明日再审晅儿，我有一事须与你商量。”接着将当初如何路遇土匪，贾大宝如何救他，他们俩又如何定下婚约之事细细讲予夫人听，听得夫人落泪涟涟，嗔怪他竟从未提过自己碰到过如此凶险之事。
　　他拿过夫人手中的手帕为她擦泪，憨憨笑道：“这不是怕夫人为我担心吗？”还有一点他未道出口的是，当日自己那副狼狈模样，若是告诉了夫人，定会影响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印象。
　　他又提起贾大宝如今到了府里，小心翼翼询问傅夫人：“夫人，你看婚约那事……”
　　夫人泪眼婆娑望向他，看神情便是不愿意了。
　　她应道：“我的晅儿是人中龙凤，怎么能婚配一个乡下丫头？你若是想报恩，多给些银两便是了。”
　　“可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傅恩儒又说道，“我若是食言，别人要如何看待我？”
　　“你当初本就不该答应。”傅夫人抱怨道，但是见傅恩儒一副委屈的模样，不好再咄咄逼人，只是说道：“待我明日见过那姑娘再做定夺。”
　　傅恩儒总算笑了，呵呵笑道：“这姑娘长得很有福气，讨人喜欢。”
　　贾圆圆虽然贪吃，长得圆润，但是有一个好处：勤快。时常她家阿福打鸣的时候，她已经起来浇菜了。现下住在傅府享受高床软枕，她依旧醒的很早，这里事事有人帮忙，根本无事可干。
　　她在床上呆不住，换了衣裳偷偷溜了出去。
　　正值盛夏，天亮的早，日照已经铺满整个院子，贾圆圆踏着小碎步穿行于庭院之间，才将这座园子的美景收入眼底。昨夜窥见的前庭不过冰山一角，后院要比前庭大上千百倍，有的地方曲径通幽处，有的地方假山林立，还有些地方花香四溢。
　　她循着香气到了一个小院前，大门关的不是很严实，留了条门缝，她实在对这香气好奇，蹑手蹑脚靠近那扇门，隔着门缝向院里看去。
　　小院内立了一座二层高楼，雕梁画栋，漆的是暗朱红色，贾圆圆露出的那只眼睛都放光了，再转动眼珠子扫视一圈，除了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四周栽满了花。
　　是一种白色的花，她从未见过，但是香气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闻着令人沉静。那花本长得好看，又簇成一片花海，贾圆圆简直看痴了，正沉醉于其中时，一张脸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啊！”她喊了一声，整个人吓得向后倒去，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就算比别人多了那几两肉也摔得生疼，她胡乱挥舞手臂，试图赶跑那些作乱的妖魔鬼怪，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小姑娘，你没事吧？”
　　贾圆圆闭着眼睛不敢睁开，连连讨饶：“鬼婆婆，求你放过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虽然肉多，但是吃起来一点也不香，你千万别吃我！呜呜呜……”
　　“哈哈……”
　　鬼婆婆笑了起来，听得贾圆圆一身汗毛竖起，紧接着她感觉到手上一阵暖意，好像是鬼婆婆用手握住了她的手，只听见鬼婆婆说：“小姑娘，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鬼婆婆。”
　　娘说鬼的身上是冰的，贾圆圆这才壮着胆子慢慢睁开左眼，映入眼帘的婆婆长得十分和善，怎么瞧也不是恶鬼，她总算放下心来，躺在地上摸着心连连叹道：“幸好不是鬼，吓死我了。”
　　等婆婆扶着她起身时，她忍不住噘嘴抱怨道：“婆婆，你怎么躲在门后吓人啊？”
　　婆婆捏了一下她的脸，圆圆的肉肉的，心情更佳，说道：“你大清早偷窥我的院子，还反过来怪我呢。”
　　当场被抓了现行，贾圆圆吐了吐舌头，把头低了下去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因手感太好，婆婆又捏了一下她的脸蛋，等她抬头与她四目相对时，她问道：“你是谁院里的丫头？以后跟着我好不好？”她觉得这丫头圆圆滚滚，怪好玩的。
　　贾圆圆摇头：“我不是府里的丫头。”
　　“那你是？”婆婆拉起她的手，往院子里走去。
　　贾圆圆毫不掩饰说出此行来傅府的前因后果，说着她又犯了痴，对着婆婆念叨：“我昨天见到了傅府的二少爷，好俊啊，我们一天之内就见了两次呢，说不定是天意。”她跟着婆婆到了小楼前，双手托腮坐在台阶上。
　　婆婆越看越喜欢她，见院门前那人披着晨曦抬脚将要踏入院子里，她用手肘戳了下贾圆圆，笑得别有深意，说道：“婆婆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贾圆圆朝着婆婆指示的方向扭头，莫名掀起一阵风，吹得那人衣袂飘飘，吹得花枝四处乱颤，白色花海里，他亦是一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