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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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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虔城时隔十几年竟又迎来一场大雪。
一夜醒来,白雪覆盖了整个村子,孩童们换上棉衣个个变得圆滚滚的,在雪地上又追又闹,如银铃响动的欢笑声甚至感染了倚靠在窗边的贾圆圆,她比从前瘦了些,可肚子更圆了不少,约莫再过四个月,她肚里的娃娃就能落地。
一别百余日,傅晅当真如信上所言再无音信,又或许,无消息才是好消息。
雪仍旧下着,寒风一刻不停歇吹来,她拢紧棉衣抬起下巴望得更远,不知他此刻身处何方,不知他可记得备下过冬的棉衣,不知他可会同样在大雪纷飞之时想起她……
“圆圆!”
玉绫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笑着把拳头伸到她面前,她如今比初来时好了许多,几乎不再哭闹,除了陈义,对贾圆圆也能亲近起来。贾圆圆瞧着她的拳头陷入困惑,玉绫当即把手掌摊开,手掌心上的一抔雪早已压出痕迹,她在窗子外对贾圆圆咧开嘴笑嘻嘻说道:“下雪了,送给你。”
贾圆圆歪头微微一笑问道:“为何送我?”
“我刚刚送了一抔给阿义,他很开心,我想要你也开心。”
玉绫将手稍稍抬高点,眼巴巴看着她,贾圆圆像哄孩子似的摸了摸她的脑袋,从她手上接下那抔已大半融化成水的雪,她还未道谢,玉绫已蹦蹦跳跳跑开,她伸开双臂往嬉戏打闹的孩童那儿跑去,口中兴奋地喊着:“我也要一起玩儿!”
远处,阿义默默立于雪地之中,玉绫在哪儿,他的目光便在哪儿。
贾圆圆竟生出几分羡慕,若是傅晅还在,他亦会如此满心满眼皆是她吧。明知不该想,可她依旧情不自禁。屋子里烧了火盆,她仍握在手心的雪粒完全化为水,顺着指缝滴在地上,一如傅晅,即便握得再紧,她也无法留住。
秀娥提来新暖的一壶酒,见此情状不免责备:“窗子开那么大,都要做娘的人了还在玩雪,要是受凉得了风寒有你好受的。”她给贾圆圆斟了一碗黄酒递到她面前,这天寒地冻的,生怕她的身子扛不住。虽然她嘴上不说,可每顿饭只吃那几口,任谁也能瞧出她的心事。
“您不是常说我壮的跟头牛似的,我可不怕。”
贾圆圆饮下这一碗热酒,身子渐渐散发暖意,肚里那个好像也被酒闹醒,开始不安分动起来。
“哎哟!”她捂着肚子叫了一声。
秀娥才出房门立即折返,丢下酒壶破碗急忙去搀扶她。肚里的孩子拳打脚踢起来简直六亲不认,贾圆圆疼得跪在地上,才一会儿全身冒了一阵虚汗。恰巧贾大宝出了门,秀娥使尽蛮力也没拖动她,只好朝着窗外大喊陈义:“二狗!二狗!”离得远,陈义半晌也没听见,她唯有继续扯着嗓子再喊,终于见他有了反应。
可贾圆圆疼得死去活来,几乎要昏过去,清早理好的云鬓已经沾满汗水凌乱不堪,秀娥坐在地上把她抱在怀里,听见傅晅的名字从她的口中溢出。
此时此刻,秀娥含着泪真想破口大骂,她的圆圆为什么要为了那个浑小子如此遭罪?
正此时,穷书生火急火燎闯了进来,见贾圆圆半副身子躺在地上急忙上前抱起她,秀娥愣愣地瞧着他,他将贾圆圆轻轻放在床榻上,朝向刚刚赶来的陈义说道:“快去请大夫。”
陈义嘱咐玉绫乖乖呆在贾家,转身便去镇上寻杨大夫。玉绫坐在一旁看秀娥手忙脚乱,贾圆圆拉住穷书生不放,口中不停重复的名字她听来有点耳熟。她不愿深想,只是垂下头自言自语:“玉绫要乖乖的,等阿义回来。”
“圆圆,不怕,我在的。”穷书生学着傅晅的口吻握紧贾圆圆的手,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肚子轻声说道:“乖乖的,你娘很辛苦呢。”
穷书生不停说着,过了许久,肚里那个似乎终于听懂了,总算放过了娘亲,穷书生幽幽舒了口气。
秀娥蹲在床边为贾圆圆擦汗,满含感激向穷书生说道:“砚卿,多谢你了。”
穷书生本名柳砚卿,因十年科举未中,便丢了功名心躲在这一方小镇著书写字,著的是一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写的是镇上邱员外家的春联。
柳砚卿摇头,深深看了眼贾圆圆,回道:“见她如今这样,我深感有愧,当初若是拦下傅晅,也不至于令她无所依靠。”
“往后不必再提他,既然他要和我们断绝关系,我们便遂了他的心意,圆圆即使再嫁,也与他傅晅毫无干系。”秀娥忿忿不平将面巾丢进木盆里,溅起一地水花。
柳砚卿似懂非懂点了头。
杨大夫开了安胎药,要贾圆圆卧床静养一个月。秀娥一勺一勺给贾圆圆喂药,忆起方才的情状不免悲从中来,她怀贾圆圆时虽有艰辛,但那时有贾大宝陪伴倒也熬了过去,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到如今却要独自生下孩子,独自承受所有苦痛,看着贾圆圆苍白一张脸还要挤出笑容安慰她:“娘,我没事。”她喘了口气继续说:“这娃娃一定像我调皮好动。”
秀娥顿时红了眼眶,她故意偏过头不让贾圆圆瞧见,用汤匙不停搅动盛药的碗,清脆的磕碰声在屋里响动,她的心思很乱,终是未忍住道出:“圆圆,你就忘了傅晅吧,娘求你了。”
“……”
贾圆圆沉默许久才问道:“娘,您想说什么?”
“再找个好人家,对你好的,能陪着你的。”秀娥如实说出心里话,“你等得了他一年、两年,难道还等得了一辈子么?”
贾圆圆两眼发直望着床顶,幽幽回道:“一辈子我也能等。”
她许过的誓言,哪怕傅晅忘了,她也不会忘记,当初承诺一辈子便是一辈子,她不会变的。
“如果他不能陪着你照顾你,你要这样的一辈子做什么?”秀娥啪的将药碗扔在桌上捂脸哭了出来。她悔了,贾圆圆受得这些苦皆是因为她曾经那点贪心,到头来,贾圆圆的富贵日子没过几日,余下便是无尽的苦楚。若是上天要惩罚她的贪心,冲她来就好了,为何要应在贾圆圆身上?
“娘,您别哭。”贾圆圆跟着急起来想撑起身子,奈何全身软绵绵根本无力,唯有虚着嗓子劝道:“即便没了他,我依旧会好好过日子,我有您和爹,有我肚里的娃娃,足够了。”
“真的够么?”秀娥泪眼婆娑面向她,“若是够的话,为何疼的时候你要不停地叫他的名字?”
“……”贾圆圆竟无言以对,她转过身子埋在枕里呜咽哭了出来。
是了,她比谁都想要他陪在身边,她多想刚才那个紧紧握住她安慰她的人是他,可是她再想又能如何?他在信中写得清清楚楚:他的血海深仇不能不报,未来生死难料,就当他们今生无缘,愿贾圆圆他日再遇良人。再遇良人……连他都不信她的一片真心。
至夜间贾大宝归来,见贾圆圆甚是虚弱躺在床上,哪里还像他捧在掌心的明珠?七尺男儿满眼心疼抚摸她的头,轻声对她说道:“圆圆不怕,有爹在,爹以后守着你不让你受苦了。”
“我没事。”贾圆圆从厚棉被里伸出手抚摸隆起的肚皮,入了夜,小家伙总算安静下来,她静静感受着他,对他白日里在肚里的拳打脚踢并无怨言,秀娥常说很多事等她做娘就知道了,如今她做了娘,确实较从前有很大不同。她对贾大宝说道:“我今日把娘给吓坏了,您帮我哄哄她。”
“好。”
贾大宝为她掖好被子,等她终于睡着才退了出去。
雪打屋檐不停,秀娥裹着棉被两眼发愣,贾大宝凑过去拍她,愣是把她吓了一跳。
贾大宝皱眉问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秀娥把他一把拽进被窝里,凑近他低声回道:“我在想今日多亏了柳砚卿来帮忙。”
贾大宝狐疑地看着她继续问道:“这事儿需要如此小声说吗?你是怕圆圆听见?”
“你听我说完。”秀娥作势推了他一把,将嗓音压得更低,“我想撮合他和圆圆。”
“你莫不是烧糊涂了吧?那浑小子才走了多久,你就打主意要给圆圆换夫君,再说了,那柳砚卿可是比圆圆大十岁。”
“大十岁又如何?起码不会像傅晅说跑就跑了,我们会老的,我可不要她带着娃娃等傅晅一辈子。”
说起这事她又委屈起来,贾大宝趴着思索了一会儿终于被她说服,他搂紧她说道:“顺其自然吧,总归要他们两人愿意才行,我们先把她和她肚里的孩子顾好。”
他们将贾圆圆养大,深知她的秉性,看似没心没肺,可一旦认准了,怕是九头牛都难拉回。想到此,两人竟不约而同长叹一口气,彼此看了眼对方,双双摇了摇头。
窗外雪花飘飞,落在长桌上印成一朵花。
傅晅几次提笔最终还是将纸揉作一团,事到如今他还有何话可说呢?一个“乱臣贼子”,对贾圆圆纵有万千不舍也只能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