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贾圆圆》素栗

57、第五十七章

　　又一年岁末将至，今年雨水充足，家家户户收成好，于是早早备起年货。镇上集市里热闹非凡，有卖货郎特意跋山涉水去虔城带回一些新奇的玩意儿，诸如些新花样的首饰、泥塑的玩偶、小铃铛、拨浪鼓……
　　三岁的小丫头盯着面前一排泥塑的小猪小狗走不动道儿，连娘亲走远了也不管，卖货郎见小丫头生得伶俐可爱，拿起小狗递到她眼前，她立时绽放笑颜托起小手想去接下，卖货郎却不松手，精明笑道：“两文钱一个，喊你娘亲来买哟。”
　　“娘亲……”小丫头这才想起她娘，踮着脚往四周看了一圈，来来往往的人里根本见不到她娘的踪影。
　　糟糕，她把娘亲给丢了！
　　卖货郎觉得生意有戏，又拿起一只小泥猪哄她：“你瞧瞧这个可喜欢？”
　　小丫头小小年纪皱起眉头回道：“我娘亲都丢了，我可买不起。”她吃力地爬上卖货郎坐着的高台阶，总算能望得更远，冲着远处大声喊娘，稚嫩的童声一半被淹没在嘈杂声中。
　　卖货郎吃了瘪故意吓她：“你不怕坏人抓你么？”
　　“我不怕。”小丫头撇嘴应道，“我娘亲可不是好惹的，阿义叔叔说十里八乡没人打得过她。”
　　卖货郎长长应了一声：“哦……我知晓你娘是谁了。”有一圆润女子正怒气冲冲逆着人群往他这边来，他颇同情看向小丫头说道：“你娘揍你也很狠吧。”
　　小丫头暗叫不好，她可极懂察言观色，冲她娘亲这脸色怕是得从饭前揍到饭后，她的小脑瓜正想着要不要逃，竟然被她瞧见了救兵。
　　“爹！”
　　小丫头在台阶上拼命挥动小手，口口声声不喊娘倒喊起爹来，附近书摊上正是穷书生在帮人写家书，小丫头喊得欢，邻近摊主推了一把穷书生，笔墨直接划到桌上。柳砚卿埋怨看了他一眼，谁知他打趣道：“人家喊你爹呢，你还不应声，我也想摊上这好事呢。”柳砚卿顺着他的目光总算瞧见了小丫头，被她喊得一时面红耳赤。他顶着众人艳羡的目光走了过去，小丫头在卖货郎的帮助下从高台阶蹦下躲到他身后，露出半张小脸看着她娘亲。
　　贾圆圆见自己成了焦点，扶着脑袋头痛不已，这丫头也不知随谁，古灵精怪的，她呲牙朝小丫头说道：“再敢乱喊人就把你嘴巴封起来，快跟我回家。”
　　“我不嘛，我要爹送我回家。”小丫头死死抱住柳砚卿的大腿，一口一个爹喊着，她深知只要有他在，她娘可不会动手。
　　柳砚卿矮下身子将她抱起，轻声细语哄着她：“敏敏别怕，我帮你。”
　　“嗯！”贾敏伏在他肩上狠狠点头。
　　柳砚卿揉了揉贾敏毛茸茸的小脑袋，她的亲近令他欣慰，这许多年也算值得。他清了清嗓子对贾圆圆说道：“等我一会儿，我收拾收拾东西同你们回家。”
　　贾圆圆独自走在路上，前方正在上演“父女情深”，一大一小你追我赶，倒让她像旁人似的。
　　日子一晃过了快四年，敏敏从嗷嗷待哺长成一个鬼灵精，许是和柳砚卿有缘，牙牙学语时朝着他便开口喊爹，乐得一村人至今还以此打趣她和柳砚卿，可她心里还留有一人的影子，纵然岁月已将他们的过往掩埋，她依旧夜夜梦见他。
　　穷书生这几年时常托朋友打听傅晅的事，前两年杳无音信，她最怕的是京城里传出有关他的消息，如此担忧日复一日，终于有友人寄来书信，道出西南边境有股势力蠢蠢欲动，地方官上疏皇帝，其中便提及前丞相之孙傅晅，一夕之间，傅晅的通缉令举国乱飞，连他们的小镇上也处处张贴。乡下人哪见过这态势，好事之人到镇上四处打听，总算把傅家之事搞清楚，忆起村里曾是收留傅晅之地，几户人家日日担惊受怕，深怕被抓进牢里施以酷刑，也就不大敢到贾家走动。
　　贾大宝和秀娥见了通缉令亦是愁断肠，他们世代为农，眼里只有虔城这一方天地，造反乃是戏文里才会出现的词，也不知傅晅下了多大决心背下谋逆的死罪，幸而他当初及时抽身离去，留下一封休书才免去贾圆圆的连坐之罪，到此时，他们才终于明白傅晅的良苦用心，夫妇俩相看一眼齐齐探头往贾圆圆房里看去。贾圆圆比料想的平静，捧着通缉令不断摩挲上头的画像，才一岁的敏敏抱着陈义送她的草娃娃睡得正香。画像画得有八分像，梦中的影子跃然纸上，她竟生出一丝满足，只要知道他平安便好。
　　贾圆圆的思绪飘回如今，柳砚卿抱着敏敏在村口大榕树下浅浅笑着等她，敏敏一只胳膊勾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拼命挥舞召唤她：“娘亲，快些来，婆婆在那儿等你呢。”贾圆圆抬眸望去，秀娥高声嚷道：“快回来，京城有故人来寻你！”
　　故人？
　　故人高高在上坐于肩舆上，金丝镶嵌的长靴底一尘不染，一前一后两位轿夫不敢松懈，其人乃身娇肉贵的镇国公府小公子，即便半分闪失也能令他们枉送性命。村子里渐渐聚起人，姜合不耐烦斜睨他们几眼，心道果真是乡下人未见过世面，多看一眼也难受。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而目标之人已然认出他，正铁青着一张脸朝他走来，丝毫不见恐惧。姜合倒觉得有趣，指尖敲击竹竿扶手准备看贾圆圆跪地求饶。
　　不好的预感成了真，姜合此人简直阴魂不散，她大约能猜到他的来意，毕竟阴险恶毒乃是他的代名词。为了不殃及村里其他人，她拿出几分客气仰头问他：“找我有何事？”
　　“找你自然是为了傅晅，总不会要找你叙旧。”
　　“我不知道。”贾圆圆不愿搭理他，绕过他的肩舆走到篱笆门前，头也不曾回便说道：“此处没有你要找的人，他没那么傻，留在此处等你来抓他。”
　　“这就是你对本公子的态度？”姜合可不愿装模作样扮好人，朝身旁四个护卫递眼色，其中两个一闪身便到贾圆圆面前，她不可置信退后两步，青天白日下他就敢来绑人么？她怒瞪他一眼回道：“这天下变成你们姜家的天下了么？我犯了哪条律法？你凭什么抓我？”
　　姜合前倾身子嗤笑道：“贾圆圆，咱们新仇旧仇一起算，我让你瞧瞧天下的律法谁说了算。”
　　他一挥手，两个护卫立即动手将贾圆圆架起，秀娥哭着扑上去，离她最近的护卫抬手将她推倒，眼见他抬脚将要踏上去，贾圆圆急忙大喊住手，冲着姜合嚷道：“我跟你走，放过我家人。”
　　“娘亲！”敏敏挣脱柳砚卿的怀抱一溜烟儿跑到贾圆圆身边，这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顿时引来姜合的兴趣，他正愁贾圆圆魅力不够大拿捏不了傅晅，真是天赐良机，有个女儿在万事且好商量，他正为此兴奋，却见人群中走出一人，模样尚可，就是年纪有点大，他彬彬有礼向他作揖，而后说道：“不知我娘子所犯何事，特向这位公子讨教。”
　　“她……她是你娘子？”姜合差点没找到自己的声音，他双眸一眯警告他：“你别妄想骗我，刀剑无眼，万一我哪个护卫没看清楚砍了你，你可别喊冤。”
　　恰此时，敏敏小跑过来抱住柳砚卿的大腿哭嚷道：“爹，敏敏害怕。”她偷瞄到姜合发愣的神情，于是哭喊声更大，一口一个爹叫着，任谁还怀疑他们的关系。柳砚卿趁势说道：“这位公子，我家娘子与傅晅早已恩断义绝，您就算把她抓了，傅晅亦不会为之动容。”
　　“我不信。”姜合总算晃过神，当初在京城还要做一对同生共死的苦鸳鸯呢，他可不信傅晅能够无动于衷。他正抬起手想命令护卫带贾圆圆走，一张熟悉的脸庞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吓得他从肩舆上滚落下去。
　　“啊！”长长的尖叫声划破东村的天空，玉绫如着了魔一般不停大吼大叫，挥舞着双臂捶打地上的姜合，姜合躲闪不及硬是被她打得在地上打滚，护卫见状不妙赶紧拉住眼前的疯女人，姜合终于从地上爬起，浑身沾满泥和灰，狼狈模样令他兽性大发，他抬手甩去一巴掌，脚狠狠踹在她的肚子上，毓绫公主已经死了，即便他打死眼前的女人，也不会有人拿他怎样。他仍不解气，对着玉绫又是几个耳光，姣好的面容上高高低低肿起来，阿玉看得胆战心惊，偷偷从人群中溜走跑去陈义家。
　　贾圆圆急得直跺脚，用毕生所知的骂人之词也没唤醒姜合哪怕一丁点良知，敏敏吓得大哭，柳砚卿抱着她极其无奈站在一旁，世家公卿自生来便手握权力高人一等，普通百姓在他们面前不过蝼蚁而已，可恨他手无缚鸡之力，眼睁睁见人受苦却别无他法。
　　陈义赶来时玉绫已经被扔到地上奄奄一息，姜合拿出手帕仔细擦去手上的血迹，陈义冲过来要打他，四个护卫齐齐上阵才困住他，姜合愈发得意起来，拍拍陈义的脸低声说道：“可惜了一副好皮囊，真是个痴情种，搂着那个疯女人过一辈子去吧，哈哈……”陈义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脚上使功夫踹他一脚回道：“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姜合懒得与他多言，径直走到贾圆圆面前说道：“你是选择主动跟我走，还是让人把你绑走？”他说这话时，眼神已经飘到敏敏身上，贾圆圆担心他做出更多丧心病狂的事，急忙应道：“我跟你走。”
　　“还有我。”柳砚卿把敏敏交到秀娥手里，主动走到贾圆圆身边说道，“我跟我娘子一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