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贾圆圆》素栗

54、第五十四章

　　村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关心的是一亩三分地的收成如何，而对于那些京城豪门的纷争，他们是漠不关心的，也并不知晓傅晅身上发生过何事。不过小山村里难得来了京城的人，听说还是丞相的小孙子，村里的人爱凑热闹，才晌午已经把贾家占的无地下脚，张家婶子、李家大叔、王家阿娘盛情邀请贾圆圆带着傅晅到自己家里喝碗黄汤，说着就要上手拉扯，傅晅还未适应村里人的热情，面色有些尴尬，贾圆圆笑脸盈盈把傅晅藏在身后替他解围：“我相公面皮薄，你们可别吓坏他了，他要是跑了，我可要找你们赔的呀。”
　　张家婶子差点儿笑弯腰，朝着众人打趣道：“你们瞧瞧，圆圆这丫头成了亲就是不一样，把相公护得这个紧哦。”
　　“可不是吗？我家圆圆都当宝贝捧着呢。”一旁的秀娥终于出面，她起身拍拍身上的灰笑着说道，“我说你们都不用干活的么，快散了吧，过两日我让圆圆带着姑爷挨家挨户上门喝酒怎样？”
　　“那可说定了啊，要是不来呀，就是看不上我们。”张家婶子说着把贾圆圆拖到一旁悄悄说：“我家阿玉的婚事你可得放在心上，最好也给她找个京城大户人家的。”
　　“啊？”贾圆圆哭笑不得，但又无法道出实情，只好给秀娥使眼色，秀娥拉着张家婶子就往屋外走，说道：“京城的也好，虔城的也好，总要你家阿玉中意才行呐。”然而张家婶子吃了秤砣铁了心，被拖着还不忘回头朝贾圆圆嚷道：“我们阿玉的亲事就靠你了！”
　　总算清净下来，贾圆圆无奈摇头，柔声问傅晅：“没吓坏你吧，他们都是好心，你莫要生气。”
　　“我不曾生气，反而觉得他们有点可爱。”傅晅倒了碗茶慢慢品，虽然喝的是粗茶，他的模样倒像是品极品茶，哪怕沦落到了这个小山村，依然掩盖不住他的贵气。
　　贾圆圆也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下去依旧只有苦涩，一点儿也不好喝，她将茶碗推开，心里筹划明日去镇上给他买点新茶叶，想到他忽然从锦衣玉食的日子变成要和他们一起粗茶淡饭，她总是为此而揪心。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仅剩一点银两也不够过下半生，她盘算着靠自己种菜养鸡能不能养活他，算来算去头就疼了，傅晅见她忽然皱起眉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什么，刮了下她的鼻子问道：“何事惹你心烦了？”她懊恼地趴在桌上回道：“我在愁怎么养你。”
　　“……”傅晅一时语塞，轻抚她的发丝笑出了声：“我可真有福气，如今落魄还有你养我，不过你且安心，我虽然做不来农活，在镇上做个教书先生还是绰绰有余的。”
　　原来他对他们今后的日子早有打算，贾圆圆眼睛一亮，心中掩藏的担忧总算消散不少，她昂首拍着胸口说道：“我来帮你。”
　　贾圆圆思来想去最后找上了穷书生，也不知穷书生用了什么法子，真的在镇上的书院给傅晅谋了个教书先生的活，贾圆圆当即拎了八只兔子送到穷书生家，穷书生笑着收下，但毕竟两人多年交情，他终是忍不住泼她冷水：“你那相公是人中龙凤，未必甘愿留在我们小山村，你呀，趁早打算吧。”贾圆圆才不信他，自信满满应道：“你也等着瞧吧，我们俩就在这小山村白头到老。”
　　她和傅晅便如此在东村过了半年，傅晅似乎已从家变中走了出来，白日里到镇上教书，夜晚伏在案前约莫在誊写书籍，贾圆圆时常端来热茶与他红袖添香。
　　似乎一切开始归于平静，贾圆圆是极满足的。
　　之后有一日，阿玉哭着跑来找贾圆圆，贾圆圆正帮着秀娥烧菜，却听她说陈义带着一个疯女人回村里了。她急忙丢下锅铲奔去陈义家，此时陈义家门口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家婶子气愤不已，向陈义娘埋怨：“我家阿玉好好的姑娘他看不上，倒看上了一个疯女人，真是造孽啊。”
　　陈义娘拿着围裙抹泪：“我老了，管不动他了，随他去吧。”
　　此时陈义刚安抚好那个疯女人，沉着脸走到门前朝一众人嚷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赶明儿我成亲让你们看个够！”他走到院里举起大扫帚继续道：“再不走我可要赶人了！”
　　村里谁都知道他有拳脚功夫在身，只好强忍住好奇心悻悻离开。贾家姑娘把京城姑爷拐回家就够稀奇了，这陈家小子还从外边带回个模样标致的疯婆子，村里的新鲜事真是一件接一件。
　　贾圆圆瞧见陈义娘坐在院子里抹泪，急忙冲进院子里大喊：“陈二狗，你给我出来！”她转身蹲在陈义娘身旁安抚道：“婶娘，您别伤心，我替您教训他，您眼睛不好，他怎么能留你一人在院子里哭呢？”陈义娘拉着她哭得更凶：“好闺女，你帮我劝劝他，村里这么多好姑娘，他干嘛要捡个疯子回来呀？”陈义从厨房探出头，洗了把手坦荡走了出来，他神色严肃朝贾圆圆说道：“你来得正好，我带了个熟人回来。”
　　贾圆圆站在陈义的屋里久久不能回神，那个疯女人抱着腿坐在床靠墙的角落里，眼眸里无一丝神采，是她熟悉的玉绫，却又好像不是。
　　她小心翼翼爬上床想触碰她，才碰到她的衣角，她忽然抱住头拼命大喊大叫：“不要碰我！不要碰我！你这个疯子！滚开！”她浑身在发抖，空洞的目光里此时充满恐惧，她甚至害怕到拿头撞墙，贾圆圆在她面前不知所措，而陈义此时早已搂住玉绫阻止她自虐，他轻声哄着她说道：“玉绫莫怕，阿义在呢，阿义会保护你的。”她终于如得救一样躲进他怀里，痴呆说着：“阿义会保护我的……阿义会保护我的……”
　　贾圆圆瞧着她疯癫的模样早已泪流满面，好不容易等陈义哄她睡着，她把他拉到一旁问道：“是不是姜合那个变态？”
　　“除了他还有谁！”他咬牙切齿说出，恨自己去救玉绫的时候没有多踹他几脚。
　　当他正在江南游历享受美景时却在客栈里听见有人闲聊半年前太子爷被废，傅家一家老小革去官职，他们还说如今姜家势力起来，就连皇上的嫡亲公主也要看姜家的脸色，更有一人还隐秘道出姜家小公子有怪癖把毓绫公主折磨得生不如死。他听到这儿完全坐不住了，快马加鞭闯上京城去，在傅宅附近游荡时恰好遇见翠辛。
　　翠辛如今成了亲挺着肚子告诉他贾圆圆早就带着傅晅回虔城去了，他的忧心事总算少了一桩。他将自己的计划向翠辛全盘托出，翠辛再三向他确认是否为了公主命都可以不要，他同样再三点头恳求她帮忙，翠辛找了她在姜家后厨帮忙的亲戚帮他混进姜府，放了把火想趁乱救走玉绫，可惜最后一刻被姜合发现。
　　幸好姜合孤身一人身边没有带护卫，陈义的心头火烧得旺，不与他多言便狠狠揍了他一顿，揍得他满地求饶足足磕了十个响头，他揪住他染上鼻血的衣襟说道：“我今日带走玉绫，若是你胆敢派人抓我们，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带玉绫入宫，让皇帝看看他的女儿是如何被你折磨疯了，你姜家的势力再大还能大得过当今皇上吗？”
　　后几日，姜家上书皇帝，道毓绫公主命丧于大火中，皇帝责备姜合保护不力，罚其禁足三月，又后几日，宫中为毓绫公主风光操持葬礼，三十六人抬棺送入皇陵。
　　贾圆圆在陈义家待到天黑，等傅晅寻了过来见到玉绫，他却显得出乎意料冷静，向陈义拱手拜谢：“陈义兄，你的大恩傅晅定不敢忘，玉绫往后就托你照顾了。”他拿出身上的碎银子交到陈义娘手中，见她哭得鬓发凌乱心有不忍，于是劝道：“婶子，这是我妹子，她原本是不疯的，明日起我会请镇上最好的大夫来诊治她，等她好了，请您允许她和陈义成婚。”
　　手掌心的碎银子在泛光，陈义娘却仍然愁眉不展，她哑着嗓子问道：“如果她一辈子都不好，我们阿义就要一辈子守着一个疯子么？”才说完她又掩面哭了起来。
　　陈义把他娘手上的碎银子一把拿走还给傅晅，说道：“银子你收好，我心甘情愿照顾她，若是她一辈子不恢复，我就照顾她一辈子。”
　　傅晅搭上他肩头夸赞：“陈义兄，你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深秋的夜晚早已没了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和稻田里呱呱不停的蛙，贾圆圆和傅晅手牵手走在回家路上，傅晅掌心的温度令她安心，她将他的手抓得更紧，傅晅带着疑惑看向她，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她说道：“有阿义在，玉绫往后不会再受苦了，你莫要自责从前没有照顾好她。”
　　“圆圆，你已经把我看穿了。” 傅晅笑容无奈，一把将她搂紧。他抬头凝望山上的月，刚刚好十五正圆，再过半个月时机便到了……
　　贾圆圆发觉傅晅今夜十分不对劲，凶猛的如同饿虎，缠着她一直到后半夜。
　　等他们终于歇下，他仍旧紧紧搂着她，她迷迷糊糊之中似乎听见他在道歉，但她实在没力气撑开眼皮，只得在心里想这次就先饶过他。
　　夜凉如水，月儿依旧高高悬在天上，傅晅坐在书案前撕开远方寄来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