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贾圆圆》素栗

52、第五十二章

　　是夜，傅夫人遣人将傅昀和傅晅叫了去，翠辛陪着贾圆圆正收拾细软。
　　老夫人和傅恩儒的后事办完，黄莺随平安离了府，从前热热闹闹的雅斓苑忽然变得冷冷清清，失去了欢笑声，屋子里的人连话也少了。
　　贾圆圆接过翠辛叠好的衣物，心底叹了口气，开口打破屋里的沉闷：“姐姐可做好了打算？”
　　翠辛已然猜到她接下来的话，急忙摇头应道：“我就陪着少爷和少奶奶，哪儿也不去。”说着她的眼里瞬时蒙上雾气，见了直叫人心疼。贾圆圆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红绳交到她手上，她低头一看，竟是老夫人送贾圆圆的成亲之礼和田玉坠，翠辛不可置信望向她，却听她说道：“这满屋子值钱的东西都被抄走了，幸好我还偷偷留了这个，翠辛姐姐，我也舍不得你，从我来这儿到现在，对我最好的就是你，可你也要养活你娘，还有你那不争气的哥哥一家，如果往后跟着我和傅晅，怕是要喝上西北风，这坠子便当作我们临别之礼。”
　　可翠辛却推辞不肯收下它，她见过世面，知晓这块玉石有多金贵，她亲眼看着老爷从前的同僚领着官兵将傅家翻了个底朝天，这坠子怕是贾圆圆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什，可她却毫无犹豫送给了她，她一时感怀落泪，回道：“这坠子还能保您和少爷一阵子衣食无忧，我怎么能收下呢？”
　　贾圆圆不理，强行再塞到她手上，翠辛终究拗不过她，含泪将玉坠放入怀中，她暗暗发誓会好生珍藏，待到重逢之日再亲手还给她。
　　傅夫人不知用什么法子说服了傅晅和傅昀，傅晅从她那儿回来之后总有些魂不守舍，一盏茶捏在手里足足有半刻钟仍未喝下，贾圆圆坐在对面撑着下颌瞧着他，安安静静的不敢打扰。傅晅稍一回神，总算注意到她温暖的目光，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她微微皱起眉头，深怕他又说出分开的话。
　　傅晅挤出笑意，似是终于下定决心说道：“我们明日送娘到城郊玉善庵，然后一同启程回虔城去吧。”
　　“真的么？”贾圆圆不敢信自己的耳朵，蹭地站起身来，她小心翼翼复又问道：“你当真愿意陪我回去？”她不是没有起过这念头，只是念及傅晅生于京城长于京城，习惯了繁华景象，怕是很难适应虔城的日子，因而屡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他毫不犹豫点了头，仰起头直直看向她，满眼眷恋回道：“我到你们贾家做个上门女婿，可好？”
　　“好！”贾圆圆绕过桌沿扑到他怀中，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也好，免得他触景伤情，她轻蹭他的脸颊悄声说道：“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处处都可以是我们的家。”
　　“嗯。”他又应了一声，伸手搂紧她。
　　如此静谧的夜里，唯有烛火照出的影儿在墙上微微晃动，贾圆圆在傅晅身旁已安然入睡，他侧身向着她，轻轻将她搂入怀中，熟悉的清香扑鼻而来，过往许多回忆涌入脑海，似乎与她相关的皆是开心之事，至此时他竟仍有些感谢上苍给他送来贾圆圆，他轻轻吻在她的额头，眼眸深处如同凝望珍宝一般珍之爱之，一滴泪不由自主滴落在她的脸颊，她动了动身子而后又深深睡去，他悄声在她耳畔说道：“圆圆，对不起。”
　　玉善庵的主持为傅夫人落了发，三千烦恼丝飘落在地，傅夫人双手合十跪在佛像金身前，从此法名慧空。
　　夕照将山间寺院镀了层金光，傅昀、傅晅、贾圆圆和苏绵玉于山门前拜别傅夫人，齐齐跪下磕了头，自此山高路远怕是难以常相见。
　　“回去吧。”傅夫人挥手告别，转身才敢落泪，山间杜鹃啼血如同她心中悲怆，她既不能随傅恩儒而去，便只有长伴青灯古佛，好挨过这再无傅恩儒陪伴的余下数十年。
　　她在心里默念道：“相公，你错了。”人世间的苦，她竟都能隐忍咽下。
　　傅昀、傅晅并肩而行一路无话，苏绵玉告诉贾圆圆他们一家明日一早将启程去临安，她的哥哥为他们置了一座别院，他们将来若是有难处，尽可以往临安去投奔他们。贾圆圆十分不舍挽着她，直到回了府里才松手，她曾以为要住一辈子的宅院，她曾以为要相处一辈子的人，皆已物是人非，果不其然，聚散乃常事。
　　偌大的宅院如今已是空空如也，仅剩下他们四人，须臾不过数十日，往日的繁盛热闹仿若一场梦，贾圆圆和傅晅并肩走在长廊上，夕照将他们并行的身影映在金光镀成的地面上，她主动抓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紧紧相扣，尽管天崩地裂，有他在身旁，足矣。
　　傅府朱红大门前，傅晅负手长身而立，刻有“傅府”二字的牌匾早已被揭下，他深深望向庭院，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细看之下身子竟微微发抖，贾圆圆知他心事，然而这巨大的苦痛唯有时间才能疗愈，她上前挽住他轻言道：“我们走吧。”
　　马车晃晃悠悠驶离长安街，贾圆圆静静依偎在傅晅的肩头，他们彼此紧紧依靠，谁也不曾开口。
　　傅府大门落下锁的那一刻，一切似乎终于尘埃落定，曾经的辉煌也好，荣耀也罢，终究成了过眼云烟……
　　“吁！”
　　车夫突然急急止住马车，贾圆圆差点儿摔出去，幸亏傅晅眼疾手快揽住了她，傅晅略有不悦掀开帘子，一眼便瞧见肇事者正满脸得意朝他挑衅，他还未开口，身后的贾圆圆揉着腰已忍不住开骂：“你挡在路上不怕被撞死么？”
　　“我姜合福大命大，哪里轮得到我？不过你们傅家人可就不一定了。”他的笑容残忍，每一次想起曾经受辱之事，他对傅家的恨意就要添上十分。
　　傅晅并不想与小人计较，即便成了庶民，在姜合面前依旧面不改色，冷冷说了两字：“让开。”
　　“我偏不。”姜合丝毫不让，忽然提高声量指着他向四周喊道：“你们知道这马车上坐着的是什么人吗？”
　　他们此刻本就处于闹市，姜合这么一喊，路上行人立马围在一起议论纷纷，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这不就是傅丞相家的小少爷么。”
　　“诶，这可不对。”姜合趁势反驳，又道，“这是意图谋反弑君的罪臣之子，傅家自诩几代忠良，却不过都是乱臣贼子，什么狗屁傅丞相，就是一个贪得无厌把持朝政的奸人。”
　　傅晅不知何时闪现到他跟前踢了他一脚，姜合痛得直喊“哎哟”，立即张牙舞爪命令护卫动手，五个护卫冲上前将傅晅围了起来，傅晅并不畏惧和他们交起手来，眼见那几人皆手持长刀，而傅晅仅仅赤手空拳，贾圆圆急忙从马车上跳下想去帮忙。姜合见此又派了两个护卫过去，这胖丫头三番五次辱骂他，正好趁今日将旧账一并算清。
　　都说刀剑无眼，街上的人哪里还敢再围观？不一会儿便如鸟兽状散去，一条大街瞬时变得空荡荡。贾圆圆使出当年痛打西村那两个臭小子的劲儿迎上去，可对方下的却是死手，直直挥刀就要砍来，她压根躲闪不及，眼见刀刃就要砍在她身上，她不知所措惊叫一声，等回过神来已经被带入傅晅怀中，她在慌乱之中感觉手掌湿漉漉的，抬起一看竟满手是血，可她身上并不疼痛，她低头看去，只见血顺着傅晅的手臂直流，不断滴到地上。
　　傅晅终于抵抗不住节节败退，到最后一刻仍将贾圆圆护在怀中，几个护卫举起的刀堪堪停在他头顶，姜合抱着胳膊从护卫身后走出，瞧着他们的狼狈模样终于感到大仇得报哈哈大笑起来，他甚是得意说道：“傅晅，只要你跪下求我，我就放了你们。”
　　“做梦。”傅晅极其不屑看他一眼，随后收回目光仔细检查了贾圆圆身上，发现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他朝姜合说道：“我们两家的恩怨与贾圆圆无关，你要敢动手就杀了我，但是放了她。”
　　“你胡说什么！”他身上一滴接一滴留下的血完全打乱了她的心神，她用尽全力才从裙边撕下一条布赶紧绑在他手臂上。她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碰上姜合这种人，她想他们大约是逃不过这一劫了，也好，死在一起也算是偕老了，她毫不畏惧瞪了眼姜合说道：“我贾圆圆和傅晅同生共死，我们即便是死也不会向你这个小人求饶。”
　　“圆圆，你……”傅晅皱起眉，她立刻伸手掩住他的嘴说道：“我说过你不能替我做任何决定。”
　　姜合本想狠狠羞辱傅晅一番，结果如重拳击在棉花上未能如愿，瞧着他们故作镇定的模样就来气，于是气急败坏说道：“真是一对不知死活的贱人，那我就成全你们，然后把你们的尸首丢到乱葬岗去，让野狗把你们叼走，叫你们死无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