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贾圆圆》素栗

51、第五十一章

　　贾圆圆不顾傅晅所言，立马坐起身拥住他，仿佛只有拼尽全身气力抱住他方能安心，她日日思念之人终于回到身边，不过短短几日分离，却犹如半生那样漫长。她抱紧他，深深埋首在他的颈窝，只有如此真切的肌肤相触，她才敢相信这一切不是梦。等她回过神来，泪水早已顺流而下打湿了他的肌肤，她哽咽道：“你回来就好了。”
　　他静默了一会儿，终是狠心推离了她，贾圆圆见他又要开口，连忙伸手掩住他的唇，挤出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对他说道：“你这几日受苦了，我陪你去沐浴更衣，然后好好睡一觉，万事都会好的。”
　　她那双灵眸里饱含深情，让他恨不得溺死在其中，好忘却人世间所有烦恼。他用脸颊轻蹭她的掌心，缓缓闭起眼期望得到片刻安宁，然而就只这一瞬间，他所恐惧的场面又从混沌中扑面而来，府门前两盏大白灯笼如此刺眼，前厅里吹吹打打的唢呐声让他头疼欲裂，他至亲的父亲和祖母被封入两具漆黑的棺椁，自此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仅这短短几日，傅家几乎家破人亡。此仇不报简直枉为人，他料想他这一生再无安宁可言，再睁眼时眸中仅余下一片灰暗，他又提起方才的话：“圆圆，我给你休书，然后送你回家去。”
　　“我不要！”她头一回如此决绝拒绝他，她不愿放手，即便他此刻万分抗拒，她仍涎着脸扑上去搂住他，仰起头将心中满腹委屈道出：“傅晅，我知道你伤心，可你不要对我说些浑话，我的心会痛，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我会一辈子陪着你。”她说得如此诚恳，双眼几日来早已哭得红肿，此时泪水又蓄满眼眶，真是楚楚可怜。
　　可他似乎铁了心，再不复从前温柔，冷冷回应道：“你陪着我这个罪人做什么呢？我如今被贬为庶人，再也给不了你荣华富贵，你不如趁早再寻个好人家，也免得我们相看两生厌。”
　　“你说的是什么话？”贾圆圆的玉臂缓缓从他两肩滑下，她不可置信望着他，泪珠儿一滴接一滴滚落，她甚至苦笑起来，道：“我当真看错了你，原来在你眼中我对你的情意只是为了贪恋你们傅家的荣华富贵，好，我不在这儿碍眼，你好生安歇吧。”
　　她说到做到，当即要起身离开，可傅晅的手却牢牢抓住她的手臂问道：“深更半夜你要去哪儿？”
　　“不用你管。”她气急，奋力挣脱他的钳制对他怒说道，“你若敢跟来，便是写上一万份休书也不作数了。”
　　他果然松了手，贾圆圆气得推他一把，头也不回出了门。
　　皇帝下令限他们三日内搬离傅宅，白日里傅昀已经安排遣散了大部分丫鬟仆役，一时之间宅子里忽然变得空荡荡的，虽说春风和煦，吹在贾圆圆身上仍觉得冷冷清清。她漫无目的四处走动，傅晅平安归来，她悬着的心总算能够放下，只是她和傅晅仍需一些时日接受如此巨大的变故。
　　就如此随意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傅夫人的院门前，其实她从前极少主动来此地，今日不知怎的倒想进去和她说说话。她由着本心踏进院子里，见她的卧房烛火通明，她轻叩三下门扉，得了她的回应推门走了进去。
　　傅夫人绑着白绸制成的扶额抬眸看她一眼，神色似乎异常平静，朝她招手说道：“圆圆，你过来坐。”
　　贾圆圆乖乖坐了过去，见她面色苍白关怀问道：“娘可是又头疼了？”
　　“不妨事。”她摇头道，见贾圆圆两眼泛红又衣衫不整，她上手给她理了理衣襟，这是二人之间从未有过的亲昵，贾圆圆倍感亲切，同时满腹委屈亦涌上心头，又落下泪来。傅夫人抬手抚摸她的脑袋温柔地问她发生了何事，她一股脑儿将方才的事尽情道了出来。
　　“娘，他怎么能觉得我是为了富贵才与他成亲的？”她越说越觉得委屈，说到这话也激动起来。
　　“傻丫头，你与他相处如此久还不知晓他么，如今傅家一无所有，他只是不想拖累你，他啊，自小就好强，自然不愿意拖着你一起受苦。”
　　“我知道。”贾圆圆抹了把泪继续道，“我并非不知他的用意，我难过的是他觉得我只能与他共富贵，不能与他共患难，他是我的夫君，他应当比任何人都了解贾圆圆！”
　　最后几字她说得铿锵有力，傅夫人深深望她一眼，终于长舒一口气，她替傅晅解释道：“正因为了解，所以才要先发制人，你莫要再生他的气。”她搭上她的胳膊，面上带着歉意和矛盾道出了心底话：“我从前做了许多错事伤了你的心，希望你不要怪我。”
　　贾圆圆听了这话立即摇头，傅夫人甚感欣慰，拍拍她又道：“晅儿这人心比天高，如今傅家走到这步田地，他必定受了极大的挫，我担忧他撑不下去，作为他的娘亲，我唯有厚着脸皮求你陪在他身边，同他一起过了这道坎儿，我知道如此求你很自私，可……”她扭头背过身去，贾圆圆见她双肩发抖，忙起身安慰，傅夫人握住她搭在肩上的手，哽咽着说道：“圆圆，晅儿就交给你了……”
　　贾圆圆转到她身旁蹲下，靠在她膝头回道：“您放心，我不会抛下他不顾的。”
　　傅夫人抚摸她圆绒绒的脑袋，目光望着前方幽幽说道：“那我便放心了……”
　　语音轻柔，如同轻羽随时会随风飘飞似的，贾圆圆不由地抱紧她劝说：“娘，您可不能做傻事，傅晅真的承受不起了。”
　　“傻丫头……”傅夫人强忍住心疼苦笑道，“我在这人世间还存有牵挂，怎么会去做傻事呢？你爹临去前还担心我吃不得苦，可那是因为他是我的倚靠，如今失去了他，再多苦也得咽下去。我已决心到城郊玉善庵出家，日日诵经百遍为你们祈福。”
　　玉善庵，贾圆圆陪着老夫人和傅夫人礼佛去过几趟，那里的主持眉眼慈悲，想必听说了傅家的遭遇愿意收留傅夫人。贾圆圆仰起头想再劝她，可见她目光坚定，知再多说也无益，满眼不舍抱住她说道：“娘，我会好好照顾傅晅的。”
　　她在傅夫人的院子里过了一宿，至用完早膳才回雅斓苑。
　　今日乃是老夫人和傅恩儒下葬之日，翠辛道傅晅大清早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贾圆圆听了便直奔书房去。
　　朝阳透过窗户投映在书案之上，傅晅盯着纸上的光影发愣，每一个字皆如一把飞刀插在他的心头。直到贾圆圆推门而入才让他回过神来，见到她的那一刹那，他的眉目化开饱含温柔，可下一瞬他清醒过来，明明心如刀绞，面上却一片冷漠拿起桌上的纸张对她说道：“你来得正好，休书我已写好，从今往后我们再无瓜葛，任凭婚娶各不相干。”
　　贾圆圆难得冷下一张脸，倒也不曾有昨夜反应那么激烈，大步流星走到他身旁接下休书，傅晅以为她终于想通，却不像如愿一般轻松，可如今才是对她最好的结果。他在桌下握紧拳头，又开口道：“明日我寻个车夫送你回家。”
　　“嘶……”干净利落的撕纸声在傅晅耳边响起，贾圆圆二话不说把休书撕了个粉碎，然后怒气冲冲拍在书案上说道：“傅晅，你没资格替我决定是去是留，我贾圆圆不是你随意摆布的木偶，我与你许诺一辈子，那就是一辈子，哪怕天塌了地陷了，我也陪着你一起！”
　　她话已至此，怎教他不动容？他的拳头握得更紧，甚至脖颈上的青筋亦暴露出来，他低垂眼眸望着案上四处散开的碎纸继续说道：“我决心已定，你撕一张，我便再写一张，直到你放弃为止。”说着他拿起笔来染墨，提笔便要写字，可她岂可认输？干脆夺下他手中的笔丢出窗外，又将宣纸一张张揉成一团丢出去，丢完她拍拍手向他挑衅：“你若再敢提笔写休书，我便放把火将这宅子里的笔墨纸砚都给烧了，我并非柔弱的千金小姐，我能说到做到。”
　　“……”傅晅终于对上她的目光，亦终于败下阵来，他无力地向后一靠，揉着眉心懊恼说道：“圆圆，你究竟要我怎么办？”
　　“让我和你共同面对这一切，你曾经总是给我许诺，总说要和我一生一世白头偕老，难道当时只是说来哄我的么？可我只有一根筋，只要许下承诺就不许你再反悔。”
　　“可……可我是个废物……”他抬起胳膊压在眼眸上，“我保护不了奶奶，保护不了爹，还有皇后、玉绫、太子，我谁都保不住，你可知晓我最害怕什么？我怕到最后连你也保不住。”
　　“不会的。”她上前抱住了他，伸手移开他的胳膊，只见他的衣袖上已有一大片水渍，傅晅仍想抬手去挡，贾圆圆将他搂得更紧劝道：“不打紧的，在我面前你可以是任何模样，我会一直在的，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