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婚为局》化为尘埃

6、第 6 章

　　新年过去后，陈希安相过的亲都没有后续，周丽君恨铁不成钢的暂时放弃了她。
　　年后修图的单也少了，陈希安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将年前写的简历拿出来重新修改一番。她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因为周丽君希望她拥有一个相夫教子的好形象，毕业后她便考了教师资格证，当然，这并不是她所喜欢的。
　　简历投出去的第三天，全部收到面试通知，她一家家面试过去选择了薪资开得最高的一家。
　　面试那天，陈希安特意选了一套藏青色的职业套装，将长发挽成一个低髻。镜中的自己看起来干练又精神，与母亲周丽君期望的"温婉可人"形象相去甚远。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拿起简历和包出了门。
　　欧氏家居总部大楼坐落在城市CBD最显眼的位置，全玻璃幕墙在春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陈希安站在大楼前仰头望去，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投简历时根本没注意公司全称，直到收到面试通知，才意识到这是欧氏集团。
　　电梯直达32层人事部，陈希安是今天最后一个面试者。面试官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戴着金丝眼镜，目光犀利。
　　"陈希安，你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还有教师资格证，为什么选择来我们家居公司应聘文案策划？"面试官翻着她的简历问道。
　　陈希安早已准备好答案："文字工作是相通的。教师需要把复杂知识简化传递，文案策划则需要把产品价值生动表达，核心都是精准沟通。而且……"她顿了顿，"我对家居美学一直很有兴趣。"
　　这并非完全说谎。大学时，她确实常常翻阅家居设计杂志。
　　面试持续了三十分钟，比预想中顺利。当HR通知她下周一来入职时，陈希安甚至有些恍惚——她本以为欧氏这样的公司会很难进。
　　"对了，"HR在送她出门时补充道，"周一正好是新员工培训日，所有部门的新人一起参加，记得准时。"
　　周末两天，陈希安都在整理职业装和准备入职材料。周丽君冷眼旁观，终于在周日晚饭时忍不住开口："你真要去那个欧氏上班？"
　　"嗯，薪资待遇很好。"陈希安低头扒饭，避开母亲的目光。
　　周丽君放下筷子，眼神复杂："他们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你爱去就去吧。反正相亲你也不上心，工作总比闲着强。"
　　上班第四天，陈希安终于分到了工位——市场部角落里的一个临时工位，桌上还留着上一位使用者没清理干净的便利贴痕迹。她默默用湿巾擦拭着桌面，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电话声。
　　"新品促销方案今天必须交！"
　　"王总那边的订单再跟一下！"
　　"这个月业绩还差三百万！"
　　市场部的氛围与前几天培训室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陈希安攥着人事部分配的工牌，上面印着"市场部-陈希安"几个字，与她面试的"文案策划"岗位毫不相干。

　　陈希安从没想过，自己入职后的第一个任务会是搬箱子。
　　负二楼仓库的灯光惨白，照在堆积如山的促销礼品上。佘玲利落地签完领用单，指着角落里两个大纸箱："这是我们组的，一人一箱。"
　　纸箱比想象中沉得多。陈希安抱起箱子时，手腕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佘玲已经健步如飞地走向电梯，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第一次都这样。"等电梯时，佘玲瞥了眼陈希安发红的手指，"我在市场部五年，从发传单开始干起的。"
　　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佘玲齐肩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浅灰色西装套裙纤尘不染；陈希安的刘海则因为用力微微汗湿，贴在额头上。
　　地下车库阴冷潮湿，佘玲那辆白色大众停在最角落的位置。
　　"系安全带。"佘玲发动车子，"今天要跑四家门店，中午可能没时间吃饭，趁现在补充点能量。"她从扶手箱里掏出两包坚果棒，扔给陈希安一包。
　　车子驶出车库，阳光猛地倾泻进来。陈希安悄悄打量着佘玲的侧脸——这个女人不到三十岁，眼角已有细小的纹路，但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坚定有力。
　　"玲姐，我们去门店主要做什么？"陈希安小声问。
　　"三点。"佘玲目视前方，"第一，维护客情，送季度礼品；第二，收集客户画像；第三，看看有没有人偷懒。"
　　中心大厦的欧氏家居旗舰店占据了整整三层。一进门，佘玲就像变了个人，脸上挂起职业微笑，声音也提高了八度："王店长！好久不见！"
　　接下来的场景让陈希安大开眼界。佘玲像一位熟练的外交官，先给每位店员分发精致的小礼品——女士是护手霜，男士是领带夹。然后自然地挽起店长的胳膊，边巡视展厅边聊天，话题从新品销量一路拐到店长儿子的中考成绩。

　　"这位是我们组新来的小陈。"佘玲突然把陈希安推到前面，"A大中文系高才生，以后负责帮门店写宣传文案。"
　　陈希安猝不及防地被推入话题中心，只能僵硬地点头微笑。店长和善地拍拍她的肩："佘组长带出来的人，肯定靠谱！"
　　趁佘玲和店长去办公室核对数据的空档，陈希安被留在展厅"熟悉产品"。她正假装研究一套实木餐桌的价格标签，一个年轻店员凑了过来。
　　"你是佘姐的新徒弟啊？"女孩眨着眼，"她可是市场部三组连续两年的销冠，去年一个人完成了部门三分之一的业绩。"
　　佘玲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沓资料。她招呼陈希安坐在客户休息区，开始详细询问店员各品类家具的销售情况。
　　"30岁以下的客户最喜欢什么风格？"
　　"预算一般在什么区间？"
　　"最常问的问题是什么？"
　　"哪些功能是他们最看重的？"
　　陈希安手忙脚乱地记录，笔迹越来越潦草。佘玲却像一台精密的录音机，不需要看笔记就能复述每个数据细节。
　　回到车上，佘玲立刻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信息。陈希安看着她将零散的谈话内容提炼成清晰的图表：年龄分层、价格敏感度、风格偏好……
　　"市场调研就像拼图。"佘玲突然开口，"单块看不出什么，拼起来才能看见全貌。"她转头看向陈希安，"明天开始，你负责整理三组的所有调研数据。"
　　陈希安张了张嘴："可我还没……"
　　"不会就学。"佘玲打断她，递过一个U盘，"里面有模板和往期案例。
　　下午跑完第三家门店时，陈希安的脚已经疼得不行。她躲在卫生间，偷偷查看脚后跟——新皮鞋磨出了水泡。镜子里的自己妆容斑驳，头发松散，活像个逃难的。
　　手机突然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上李阿姨儿子从英国回来了，七点一起吃饭】
　　陈希安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过去24年，她会立刻回复"好的妈妈"；但现在，她眼前浮现的是佘玲在烈日下抱着箱子走向下一家门店的背影。
　　【要加班，去不了】她按下发送键，心脏怦怦直跳。

　　走出卫生间，佘玲正在门店外抽烟，修长的手指夹着细长的女士香烟。看到陈希安，她掐灭烟头："最后一家，坚持一下。"
　　夕阳西下，佘玲的车驶入老城区。这里的欧氏家居门店很小，夹在一家五金店和杂货铺中间。店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见到佘玲就笑开了花："小佘啊，我孙女考上重点高中了！"
　　"真的？太好了！"佘玲真诚地欢呼，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过去，"一点心意，给孩子买书用。"
　　回到公司已经十点，办公室早已空无一人。陈希安坐在自己的小格间里，打开佘玲给的U盘。里面除了资料，还有一个名为《新人必读》的文档，第一条写着："在市场部，业绩就是尊严。"

　　三天跑了九家门店，此刻她连呼吸都带着疲惫的铁锈味。陈希安抱着最后一箱物资推开公司旋转门时，高跟鞋里的水泡已经磨破，血丝渗进丝袜里。
　　电梯间挤满午休的白领。放在从前，她定会拎着爱马仕昂首走向专属通道，现在却只能缩在角落，盯着电梯楼层数字发呆——32层的按钮像遥不可及的星星。
　　"叮——"第四次电梯到达时，她终于被人潮挤进狭小空间。香水味、外卖味和汗味在密闭空间发酵，陈希安护着胸前工牌，突然想起上周慈善晚宴上高沐洋那句"有些圈子不是努力就能挤进来的"。

　　四楼员工餐厅的冷气扑面而来。健康餐区摆着68元一份的藜麦沙拉，西餐窗口的牛排标价三位数，她径直走向最里侧的快餐区。电子屏上跳动的数字让她胃部抽搐——上周捐给孤儿院的十万块，此刻竟怀念起那张黑卡的重量。
　　"排骨饭，谢谢。"扫码支付时，微信余额提示像记闷棍（余额：??287.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