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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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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将至,陈希安的相亲局排得比明星通告还满。
陈希安揉着太阳穴从床上爬起来时,窗外已是午后四点的天光。昨晚和张嘉、赵芸儿在KTV嘶吼到凌晨三点,她虽然没喝酒,但熬夜后遗症像块湿毛巾般糊在她的脑门上。
她机械地往脸上拍粉底,试图盖住眼下的青黑。今天的相亲对象是某集团小开,朋友圈里全是夜店打卡照。果然,见面时对方那头红棕色的头发让她想起动漫里的人物。
"五分熟牛排最嫩。"对方推了推金丝眼镜建议道。陈希安盯着菜单上"bloody"这个单词,就想吐。但她还是微笑着点头:"听您的。"
当带血的肉汁在舌尖漫开时,她空荡荡的胃立马就起了反应。
"失陪一下。"她猛地站起来,高跟鞋在瓷砖上打滑。冲进洗手间时,镜子里映出一个西装笔挺的背影。
"你还好吧?"他递来的纸巾带着雪松气息。
陈希安的口红在盥洗台溅开,像朵糜烂的玫瑰。"我很好,谢谢。"她声音尖得自己都陌生。
回到座位时,鲜榨橙汁已经摆在面前。杯壁凝结的水珠像她强忍的眼泪。手机屏幕亮起,欧阳青梧的短信简短得像医嘱:「不要勉强自己」
她突然想起六岁那年,因为穿了陈希研讨厌的蓝裙子,被关在储物间整整一夜。从那时起她就明白,在这个家生存的法则就是吞下所有"不喜欢"。
"您对婚后生活有什么规划?"相亲对象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陈希安条件反射地扬起嘴角,却在瞥见远处欧阳青梧的背影时僵住——他正为女伴拉开椅子。
手指在桌下掐进掌心。她知道自己没资格嫉妒,就像没资格拒绝五分熟的牛排,没资格对陈希研说"不",没资格逃离这座金丝笼。二十多年驯化出的讨好型人格早已深入骨髓,连呕吐都要先道歉。
橙汁杯底沉着未滤净的果肉,像她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NO"。陈希安仰头一饮而尽,任由酸涩灼烧喉管。远处传来欧阳青梧低沉的笑声,她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此刻掀翻餐桌,会不会终于有人看见真实的自己?
面具戴久了,就脱不下来了,她微笑地回答相亲对象敷衍的提问。
这年冬天,A市最轰动的话题莫过于副市长千金的婚礼。十二月二十六,全城的名流都聚集在帝景酒店,连门口的喷泉都换成了喜庆的玫瑰金色。
婚礼前夜的总统套房里,香槟泡沫溢满了水晶杯。陈希安赤脚踩在羊绒地毯上,看着赵芸儿正用口红在镜子上画歪歪扭扭的爱心,张嘉的婚纱高高挂在落地窗前,在月光下像一缕凝固的云烟。
"你们说张嘉明天婚礼的时候会不会哭?"赵芸儿突然转身问陈希安。
"百分之一千吧!"陈希安很肯定地回答。
张嘉把捧花砸过来,铃兰花瓣纷纷扬扬落了陈希安满身,"我绝对不会"
陈希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锁屏——两个月期限还剩五十六天,聊天界面依然空白。
"发什么呆呢!"
凌晨两点十七分,赵芸儿翻出珍藏的塔罗牌。当"命运之轮"逆位出现在张嘉面前时,陈希安突然按住牌面:"不准算不好的。"
她的指甲昨天刚做的珍珠色,此刻在牌面上留下半月形的压痕。张嘉愣了下,突然笑着揉乱她的头发:"傻瓜,我们肯定都是要嫁给爱情的,怕什么命运。"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挑破陈希安心底某个脓包。
三点二十六分,三人挤在一张大床上。张嘉睡相极差,胳膊横在陈希安脖子上,赵芸儿的卷发糊了她满脸。陈希安微微皱眉,却也只是轻轻动了动,怕惊醒这两个相伴多年的挚友。
大学时她们也常常这样,周五晚上抱一堆零食去赵芸儿租住的出租房内吃零食看剧,分享着彼此的心事。张嘉会讲述自己对未来的憧憬,她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家庭主妇,给魏俊生一堆孩子。赵芸儿则分享着追求她的人送的五花八门的情书和礼物的趣事。陈希安总是静静地听着,然后给出她们最真诚的建议和安慰。
大学四年,她们一起经历了考试的压力、社团的忙碌、生活的琐碎,但无论遇到什么,她们都相互扶持着走过。她们曾在雨中奔跑,只为给彼此送一把伞;曾在图书馆里为了备考一起挑灯夜战;曾在操场上为了一场运动会呐喊助威。这些点点滴滴的回忆,都成为她们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如今,躺在床上的这一刻,虽然有些拥挤,但充满了温暖和安心。她们知道,无论未来的路有多远,这份闺蜜情都会一直陪伴着她们,成为她们人生中最美丽的风景。
"希安!捧花!"赵芸儿的尖叫把她拉回现实。她条件反射地伸手,那束铃兰就这么跌进怀里,花瓣上的露水沾湿了伴娘裙前襟。
婚礼结束时,陈希安觉得高跟鞋里的脚已经失去知觉。送走蜜月中的新人,婉拒了赵芸儿和伴郎的夜宵邀约,她哆嗦着给司机发信息。零下五度的寒风里,光裸的小腿很快泛起不自然的红,怀里的捧花不知何时蔫了大半。
"送你一程。"
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欧阳青梧的黑色迈巴赫不知何时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露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今天穿了件暗纹西装,领带上别着枚蓝宝石领针,像个贵族王子。
司机的道歉电话来得恰到好处。陈希安钻进车里时,闻到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混着真皮座椅特有的气息。暖气从出风口涌出,像无数温暖的小手按摩着她僵硬的脚趾。她本想强撑精神,可当座椅加热功能启动时,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理智。
半梦半醒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覆在身上。
"陈希安。"
有人在她耳边轻唤。不是"陈小姐",不是疏离的"您",而是完整的、带着温度的三个字。她睁开眼,发现欧阳青梧的睫毛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阴影,近得能看清每根血丝。
"到了。"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小区门口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挂着几盏没来得及收的圣诞彩灯。
欧阳青梧只将陈希安送到了她家的小区门口,他有意避嫌。
一觉睡醒,小腹传来熟悉的坠痛感。陈希安掀开被子,雪白床单上绽开的暗红血花让她瞬间清醒——迟了半个月的生理期,突然造访。
她盯着那几朵刺目的红梅,突然笑出了声。多讽刺啊,这场荒诞的闹剧,最终以最原始的生理宣告落幕。
陈希安用沾着冷水的毛巾用力擦拭腿间的血迹,仿佛这样就能连昨晚的脆弱一起洗去。
那白床单上的血团也提醒了她,她没怀孕,她没有必须结婚的理由,欧阳青梧也没有必须负的责任。
"也好。"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
一楼周丽君正在衣帽间大发雷霆:"这条珍珠项链呢?我不是说过要配那件浅蓝色礼服?"陈希研倚在门边涂指甲油,鲜红的甲油像刚凝固的血。
"希安,过来。"周丽君突然转头,手里拎着件杏色U领连衣裙,"今晚穿这个,李夫人最喜欢乖巧的女孩。"
陈希安机械地张开手臂,任由母亲像打扮洋娃娃般摆弄自己。镜中的年轻女孩有齐腰的如丝绸般的黑色大波浪长卷发,裙摆下露出纤细的脚踝——完美符合豪门儿媳的模板。过去二十几年,她就是这样被塑造成一件精致的待售商品。
"听说欧阳家也会出席。"陈希研突然开口,甲油刷在瓶口刮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你猜,他会不会带那位高小姐?"
化妆间的空气骤然凝固。陈希安正在调整珍珠项链的手指一顿,细密的珠串突然勒紧了脖颈。她想起姐姐陈希研几天前发给她的调查报告——高沐洋在芭蕾舞教室的照片,女孩修长的脖颈向后仰起,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而此刻镜中的自己,珍珠项链在锁骨上方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线,却不过是只被金丝笼驯化的麻雀。
"我管他带谁。"周丽君冷冷地说道,手中的钻石耳钉在梳妆台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她已经听说了那些关于陈希安勾引欧阳青梧的传闻,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向来注重脸面的母亲并未觉得羞耻。相反,她涂着暗红色甲油的手指轻轻敲击台面,眼底闪烁着精明的光,传闻变成现实,对陈家只有好处,公司的债务黑洞正在吞噬陈家最后的根基,而联姻是周丽君手中最后的筹码。
陈希研红唇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那位高小姐确实出色,剑桥毕业,去年还在瑞士歌剧院独舞……"
化妆师轻叩门扉的声音像一把剪刀,咔嚓剪断了房间里紧绷的暗流。陈希安从镜中看见母亲的表情瞬间变换——周丽君眼中精明的算计立刻隐去,换上了那副豪门太太惯常的得体微笑。
"进来吧。"周丽君优雅地抬手,指甲上暗红的蔻丹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