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不喜欢我这样的》澪拾

9、第 9 章

　　后面的对话几乎进行不下去，飞快告别无法沟通的某驴，友乾扎入沙滩寻找剧组身影。听林逍说本该早上补拍的镜头因女主戏份提前被改至下午，刚刚结束，周宇此刻大概率是跟剧组在一起。再次麻烦酒店的代步车，不多时就瞧见了簇拥的器械和人群，以及不远处遮阳帐篷下的周宇。他正对着大海发呆，散落在桌上几个空酒瓶，天还没黑就已经喝上了？

　　“听说你不喜欢我这样的。”

　　被他倏地出现吓到，周宇周身一震，在看清来人后很快又恢复。

　　“什么？”

　　“听说你不喜欢我这样的，连回程机票都要求分开时间。”

　　友乾重复道，见对方略垂下眼，既不反驳也不解释。他两侧腮帮飘了点红，可以看出是酒精的作用。

　　“我是什么样的？”友乾叫来侍者又追加了一箱。

　　直到酒瓶摆上桌，周宇也没有回答。他视线尽头是两个面对面站着的人，方哲和正替他打理造型的关关。友乾立刻会意，拜某人所赐，中午一幕看来是引起不小误解。

　　“那个...”

　　“即便有心上人也不妨碍你接受主动示好的情人。”

　　对这没来由的定论友乾并不着急反驳，而是慢条斯理开了一瓶酒。那边剧组结束了休息重新进入拍摄，方哲正背着新欣漫步在海滩边。这幕应该是两人初识的戏，为了安抚触景生情而情绪奔溃的女主，男主背着她回酒店，从此拉开两人一系列的篇章。因为机位需要，两人反反复复走了好几遍。

　　“有个词叫首因，我不知道你听说过吗。”

　　眼见导演指挥道具组变换背景，这场戏算是过了，友乾突然发问，侧头看进周宇闪动着疑惑的眼。

　　“它很容易引起认知偏差，但又很难被矫正，”他顿了顿，故意拖长间隙，“因为首因往往和人过去的经历有关。”

　　换做平时友乾并不喜欢解释，尤其还是自己没做过的，但今天可以例外。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你看到的，你甚至都没有看完。但你还是选择了你想要认为的事实。”友乾温和而不失耐心地说：“随便下定义可不好，尤其像这种...擅自代入后的主观臆断。”

　　周宇没有听完就撇开了眼。他伸手在裤子里面摸索半天，掏出一包烟，手指夹了根塞进嘴里。刚要打火，烟就被友乾抽出反手扔进自己嘴里。

　　“你不是在戒烟吗？”仿佛刚才的对话不存在，友乾笑着将烟点燃。

　　“偶尔一根没事。”

　　“多少人戒不成都是因为这偶尔的一根。”

　　“你不也戒了。”

　　“戒了啊，所以偶尔一根不起瘾，跟你不一样。”

　　这原是句无心的话，却让周宇瞬间暗了脸色。他端起来面前酒瓶将最后点剩余液体饮尽，仍觉不够似打开友乾点的。友乾任他肆意，深吸一口烟伴着鼻息呼出。

　　嗯，是久违的焦油味。

　　两人一直恍恍坐到天暗，坐到剧组拍摄暂告段落，几个人开始打包设备。周宇白皙的脸早已布满红晕，垂着头的人像在对他说话又像喃喃自语。

　　“什么？”张友乾凑近了问，恰迎上对方抬起的脸，那双刻进鼻梁上方狭长的眉眼近看更显深邃清澈。他总是寡淡的薄唇因酒精染了点红，微微开启。

　　“不起瘾好，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也很想学学。”

　　友乾苦笑，自己委婉的解释对方半点没听进去。反倒是无心之举触动了他心底的回忆，并且显然那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友乾。”踩着细沙走来喊他的是方哲，“林逍说晚上给你送行。”

　　“我把他送回房就来。”

　　“好啊。”方哲头转了转，黑暗里瞧不真切表情，听声音毫无异常。

　　“不追么？”喝多的人仍在喋喋，“今晚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都这样了还不忘替他操心。

　　“先送你回去。”

　　友乾伸手想去扶，被周宇闪开身，“我认得路，不用送。”

　　虽说脚步虚浮缓慢，但如本人承诺的，周宇准确找对公寓方向并且一路平稳走到房间。友乾始终跟在后方，不疾不徐，眼见他与狭窄的卡口斗争好一会儿刷开房门，又被连续绊了两次才终于趴倒在床上。

　　轻手轻脚把鞋脱了，再帮他翻转过来仰躺，这期间喝醉的人呢喃细语不断。友乾最终放弃了帮对方脱衣的打算，想起方才林逍戏侃，一脱岂不是真成了图谋不轨。但周宇却没就此消停，在他内心斗争之时，突然用力扯他胳膊，迫使友乾硬撑住床沿才勉强稳住身体不至跌落周宇身上。

　　“我没有。”

　　这次友乾总算听清了。

　　“我没有代入。”

　　他很认真得辩解，半眯眼嘟着嘴，从紧拽自己衣襟的气势可以感受出。是是是，友乾拿出哄醉鬼的耐心，将自己领子小心抽出，又给他拉上被子。

　　手机上方哲发来了晚餐地点，在林逍套房，这架势颇有不醉不归的节奏。

　　“￥%…￥#&…*@。”

　　刚准备走，底下又传来动静。

　　“嗯？”

　　“深情了...就不要多情...”

　　友乾俯身侧耳静等后半句，许久没有回应，再看时人已阖了眼，发出均匀呼吸。他睡前最后执着告诉自己的竟是‘深情了就不要多情’，友乾笑容更深，抬手替他撂开留海，抚平略有纠结的眉宇。

　　还说没有代入，简直就是内心写照。

　　第二天自林逍卧室醒来。昨晚被方哲林逍两人左右加攻，饶是友乾也招架不住喝多，索性就借宿了一晚。隐约记得林逍慷慨让出主卧说是外面沙发凑合，至于后面对方到底是睡了客厅还是外面某处温柔乡，友乾就不得而知了。

　　回公寓收拾行李，带着酒店为他宿醉准备的点心直奔机场。他没跟任何人道别，想着反正回国后也能时常见面。候机时友乾回忆了番旅程，虽说短暂，却比以往任何一次出差都来得有趣。果然林逍的世界远比自己丰富，无论是小人精关关还是那个不太喜欢自己的室友，都是代码世界里少有的异类。

　　回国后，友乾奔波于两个项目之间。持力的产品方案接近尾声，少不了讨论修改，嘉琦的系统升级又需要投入研究，常常与团队工作至深夜。拍摄插曲与他似乎渐行渐远，直到方哲某天突然给自己发了段小片，说是剧三分之一拍好了预备宣发。林逍还给起了个特文艺的剧名，叫《笔触新生》。

　　再往后只要得空刷个动态，满屏都是林逍新剧的推广介绍。人物先导海报，前几集的场景海报以及漫画版人像都被陆续发布到社交媒体上，友乾为数不多加得几个剧组成员包括林逍方哲在内都亲自下场吆喝。他随手给几个人点赞，并在林逍动态下留言‘我的部分记得单独截给我’，不一会儿就收到了回复，还是私聊。伴随一个表情几张屏幕截图弹出，应该是头两天的现场跟拍照片。里面不仅有自己西装革履的霸道总裁特写，还有方哲和女主相遇的对手戏，最意外是夹杂了几张周宇的照片，不知是摄影师心善决定给手替一张脸，还是因为周宇过硬的长相实在叫人不忍忽略。

　　“你给我几张截图做什么？”友乾快速打字。

　　“给你过过眼瘾。”

　　“就你这像素还过眼瘾？我要原图。”他想了想，“另外里面有两张方哲的照片后面带了酒店LOGO，能不能给对方品牌做些宣推。”

　　“一般情况当然是不行的，明星非代言不得随便使用肖像，但张总开口了肯定要卖个面子。记得给我们美言几句，下次继续赞助，最好是有点钱的那种。”

　　这几句话发得断断续续，也不知道家伙在忙什么。

　　“那你把照片拍全一些，我告诉你要哪几张？”

　　“得了，别跟我浪费时间，不就是想要初恋全套，我让艾玛发你。”

　　艾玛办事效率一如往常，链接很快发来。点击，下载，几分钟后整套照片清晰呈现在眼前，按时间命名。友乾滑动鼠标，不多时就找到了那仅有的四张特写。周宇并不柔弱，显而易见，侧面轮廓甚至称得上锋利。尤其凝神作画时，薄唇紧闭上身前倾拉伸出的绷直线条以及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都透着股张力。

　　但不知为何，友乾始终难以将“锋利”与他的真实个性放在一起。

　　世间故意为之的假象大抵如此吧，根根直立的刺只为掩饰柔软的内里，而娇艳欲滴的花往往蕴含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