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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密室(二) 现在说,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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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那截仅有一指长的烛安静地燃着,零星昏黄的光将屋里各物的影拉得极长。
乱晃的锁链、堆放在一处染血的刑具、人影、无力颤动的指尖,混杂着映在壁上,缭乱而狰狞。
外面,不知何段,暗道壁上凝结的水珠滑下,落在钟乳石央心聚拢的水坑中。
滴——嗒,滴——嗒......不停歇,无休止。
“韩琦。”顾邦卿抬了抬眸,半边侧脸挡在昏沉的影下,“从没想到......你竟还活着。”
他慢慢开口,瞧不清神色,声音渺远却如多年未启枯井中的寒水,幽冷、深寂。
铁链微晃了一下,发出几声响动,而后却又消弭,只留下余震。
“死......死里逃生。”韩琦干哑道,头低着,乱成杂草的发挡着脸,“你便是如此对待故人?”
“死里逃生?”顾邦卿低眸,无波无澜,眼底却聚了浓郁的黑雾,“前后夹击,左右难为,乱刀剑下血流成了河,五百余亲信无一人生还。”
“却独你一人得生,毫发未伤。”他缓道,一字一顿,“韩参军可是穿了铁布衫?”
“运气好,老天庇佑......”破碎的衣下,韩琦指微颤了一下,却仍狡辩不迭,却不敢抬头看顾邦卿一眼。
“既是老天庇佑。”顾邦卿顿了一下,眸光冷冷掠过半跪在地上强自镇定的人,“抖甚么?”
壁上映着的,一直微颤着的锁链影,倏忽止住了。
韩琦蓦地顿住,黏着血尘的一缕发耷拉下来,垂在肩侧,不动了。少顷,他猛地抬起头,链子便也撞在一处,发出巨大的一声响。
“你究竟要如何!”纷乱的影中,他几近恼羞成怒。
动作扯开了方长住的伤口,血从膝间复又涌出。韩琦难耐地咧了下嘴,面上浮出苦痛之色。
顾邦卿看着他。
“当年于灞上伏击大军的北周人中,可有南燕兵士?”
韩琦顿了下,偏过头,“不知道。”
“那便是有了。”顾邦卿深黑的眸瞬渐凝了霜。
“景渊十一年三月至五月,南燕军大破北周,夺回江陵、襄阳、南乡等府州,直往长安进发,士气大震。”
“北周北与戎族酣战,南有南燕夹击,长安城内兵力空虚,本是大胜的好时机。”他顿住,抬眼看向对面壁上的影,神色一瞬空茫,“韩琦,你来说说,北周与戎族怎竟能在打得难舍难分之时转头同对起南燕来。”
“八十万两国联兵,将灞上围得铁桶般。”少顷,顾邦卿转过眸,神色复又冷下来,“前日方议好的雁回阵,他们如何竟能直破薄弱处?”
南燕擅阵,尤以顾邦卿及其父为佳。
战前三日,雁回阵方成,大气磅礴,杀机重重,世上少有人能解。
那向来只靠精骑勇武的北周戎族,却能直冲薄弱处,半时辰便破。
兵阵为机密要事,知之者甚少,无可能外传。而那晚在帐中之人,顾邦卿,老国公,副帅,参将。
老国公与副帅尽卒于战场。
“许是营帐外恰有人路过听着了去。”韩琦低头看自己渗血的双膝,嘶嘶地吸气,“说不定北周多了个高手。”
“许多年前的事,谁知道......”
“是么?”顾邦卿眸底落着萧冷的雪,“那群混于联军里的南燕军士可也不似普通士兵......”
“这些个话翻来覆去问了几百遍!”韩琦不知怎的,忽抬头发起怒来,黏灰的发紧贴在脸侧,双目大睁,泛着赤红血丝,“都说了我不知道!你还要如何!”
忽而拔高的声音四散撞在湿壁上,又弹回来,嗡嗡的响。
顾邦卿低了低眸,看着韩琦有些狂躁的脸,眉心一寸寸地蹙起,面色渐寒。
最后的一丝耐性都消磨殆尽了。
韩琦触及他那双死寂黑沉的眸时,心头忽然跳了跳,本能地便往后缩去,心中不禁后悔起来。
密室里静得没有一丝声。
“最后一遍,联军里的南燕兵士是何人所派,泄露消息的人是谁?”顾邦卿眼睫垂着,声音轻飘飘的似死水上浮着的一尾羽毛。他慢条斯理的从袖中拿出一柄短刃。
——大婚那日宋渊给他的,竟是没有扔。
“我没那么多耐性。”顾邦卿拔开了刀鞘,锋寒的光映出他死气沉沉的眼。
“我......不知道。”韩琦紧盯着锋刃,看着顾邦卿朝他过来,止不住地抖起来。
木屐落在地上,声音不大,回荡在空旷的暗道里。
“你......你便不怕遭报应么!”韩琦牙齿俱都开始打颤,手不自觉地紧抓住身后的稻草。
“报应?”顾邦卿淡笑,慢慢半蹲下身子,直至与韩琦平齐,“这才几年?韩参军便已忘了我从前在军中是甚么样子了?”
闻言,韩琦猛地顿住,看向他的目光中俱是惊惧。
江南的鹰隼,与漠北白狼齐名。
手下亡魂无数,长剑淌过的血如河,不畏鬼神,不信轮回。
顾邦卿眸光在泛着寒锋的刀上顿了少顷,举刃,钳住了韩琦的腕。浓烈的血腥气霎时便涌漫了满室。
他苍白的指亦染了血。
这刀下去极巧,顺着腕骨薄薄的削下一片肉来,却为削断,半边粘连着,彼此撕扯着,便是锥心的疼。
韩琦只觉得头皮猛地炸开,而后几近没了知觉。
“不是我......”他干裂的唇张了张,勉强半睁着半只眼看顾邦卿,喃喃,“不是我通敌......”
“是谁?”顾邦卿看着他,淡淡问道。
韩琦唇又张了张,此番却没说出甚么,只难耐地呻/吟一声,将脸偏至一边,不再言语。
“不说么?”顾邦卿于是便又割了一刀,冷眼瞧着这人缩成一团在草席上抖如糠筛。
“此事过去逾十年,你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替那人瞒着?”他眸光落在自己沾了血的指上,“你向来不是个蠢人。”
顾邦卿眸光在已近染红的衣上顿了顿,手张开,任由短刀铿然落在地上,眼尾便也似沾血的手一般殷红,“听说你这些年过得不错,家中老母和小妹过得也算和乐。”
“一家人,如何能分开?”他有些厌弃地在地上蹭了蹭手上粘腻的血,“不多时,她们就过来与你团聚了。”
“疯......子......”地上那人闻言却激动起来,纵使疼着,仍勉力仰目怒视着他,眼角几近渗出血,“陛下......若知道,不会......放过你......”
韩琦此刻脑子嗡嗡鸣着,耳朵也不大听得清声音,故也并不甚清楚自己说些甚么。
顾邦卿指霎时微僵住,眸一瞬便失神起来。
“皇帝向道,沉迷于道观,这朝中的事,他又能管得了多少?“他轻声地,向着韩琦道:“你以为......皇帝还会护着你么?”
“清醒些吧。”
不过是试一试韩琦的话,却见他面上霎时显出几分惘然与苦痛交杂之色来。
顾邦卿抿唇,神色也复杂起来。
半晌,他起身,于刑具堆放处捡出铁梳,“当年事究竟如何,一一讲清楚。”
韩琦犹自挣扎着,瘫在草垫上,似一尾濒死的鱼。
“韩参军原先在军中可见过梳洗之刑么?”顾邦卿垂眸看着地上的人,面色浅淡,眼尾却深红,“皮肉,一层层刮剜下来,只剩白骨。”
“不知这痛比起当年我被千刀万剑砍杀,挑断筋脉之痛如何?”
片时,幽冷的暗道尽头,密室里,蓦然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重重叠叠回荡在石壁上,哀婉久绝。
“现在说,留你家里人性命。”
暗道里渐弥散开浓郁的血腥气,掺杂着生铁味,湿湿地挂在侧壁上。
似是过了许久,有微弱声响起,“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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