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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密室(一) 想是这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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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桶里的水是冰冷的,从地窖水井里刚提上来,刺骨的寒浸透着四肢百骸。
腰间旧时的伤复又发作起来,锥心的疼。
顾邦卿靠坐在桶沿,微动了下,身子便更深地浸在了水中。
寒气在他紧闭的眼睫上渐凝了一层薄霜,唇与面都已苍白近似于无色,薄得如一张随时易散的纸。
屋里静默得无一丝声响。
外间,老鸨来回踱着步,涂着丹蔻的细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隔着一道屏风,她向里看去,却是朦胧一团影子,无声无息,甚也瞧不清楚。
半晌,老鸨心中沉叹一声,满目忧色。
公子身有旧疾,本不能近寒凉,可他却执意以冰水洗沐,肆意糟践自己的身子。
一众人,是不敢劝,也劝不动。
这可如何是好……
老鸨立在屏风前,皱起眉,有些出神,不自觉地便将手中的丝帕捏出了数十道印子折痕。
“上回带走的那个如何?”里间忽传来顾邦卿微哑的声音,几与这水一般寒凉,有些轻,又隐有几分疲倦,“可愿意么?”
老鸨愣了下,旋即便反应过来,应道:“她自是极愿意。”
语罢,又叹一声,“她家中清苦,只剩了一重病的老翁,急需用钱。吴英以钱财收买,属下便出了十倍的酬劳。”
“且公子所吩咐之事比起吴英所安排的,要安稳不少。”老鸨回道:“她没理由不应。”
里间传出轻微的水声,顾邦卿似是已从浴桶中起身。
老鸨忙垂下头,复向后又退了几步,恭敬地微弯下腰身。
一抹素白衣袂从屏风下掠过,梨花木铺就的地面上,葳蕤的水渍渐蜿蜒开来。
顾邦卿踩着木屐走过来,已换上了一袭簇新的宽衫。
这大衫形制松垮,领口向是露出大片的肌肤。此刻,却是紧紧交叠在一处了。
“韩琦招了么?”他问道,面色淡淡的,眉眼间似拢着冬日寒夜的冷雾,诸般神情都掩在了其下。
“尚未。”老鸨顿了下,眸色凝重起来,“是个硬骨头。”
闻言,顾邦卿却忽地笑了一声,满含讥讽意,只是眸底的深黑却渐蔓延开来,一团团的浓雾弥散着。
他半垂着眸盯着眼前泛着盈光的地面,微湿的墨发便垂在身后,一滴一滴地落着水。
苍白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半晌,顾邦卿直起身,眼底有几丝极浅的笑。
“我亲自去。”他道,声音亦是浅淡的,可细听,便能觉出层层遮掩下的一丝狠厉的微颤。
老鸨惊了下,然抬眸瞧了眼他冷肃的侧颊,便噤了声,心中轻叹,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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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深处,顺着一段幽深潮湿的地道下去,行至尽头,便是间密室。
密道里没有灯烛火把,只手中的一方夜明珠发着莹莹的光。
立在道中,前后浓郁伸手不见五指的暗便向这光源处涌来,几近要将人吞没。
暗处,听觉便格外敏锐。
远处,有水滴落在钟乳石壁上清脆的响声,再近,便是些细小爬虫经过脚边的细窣声响。
更近些......前面三丈远的那间房里,有呼吸声。
粗重、艰难,听起来已是苦痛到极致。
幽幽的暗光照在顾邦卿平静无波的面上,可那双眼中,早已是惊涛骇浪,风雨潇潇。
他默了片刻,抬步往幽道尽头处的那间小屋走去。
屋由石壁砌成,无窗,铁门上挂着巨大的锁。
顾邦卿在门前微顿了下,少顷,拿钥匙开了门锁。
这地方常年潮湿,铁锁已生了锈,落锁时,铿然一声巨响,在这幽长的暗道里发出巨大的回声。
他抬手开了门,借着夜明珠幽微的光,擦燃了火石,将小桌上只剩了一截的烛点燃。
霎时便亮起来了。
小屋角落处,蜷缩着的那团黑影似是愣了一下,而后抬起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半眯起眼,朝屋门处方进来的人望去,面有茫然之色。
他动了动,拴着手脚的铁链便发出一连串的响动。
“你是......何人......”这人瑟缩半跪着,却仍努力探身向顾邦卿看去,嘶哑开口道。
听起来,是许久没有说过话了。
连续几月的严刑拷打,身上的伤早已化脓腐化,散着一阵阵难闻的气味。他神智已有些不清,血汗混着皮肉粘住了眼皮,瞧不清眼前究竟为何。
只能隐约晓得,有人进来了,穿着白衣,还点了灯。
那团朦胧的白影站在门口处,却并不似前几拨的粗俗人,来了便不由分说地问他几个让人为难的问题,而后便开始拷打。
不知为何,他隐约觉得,这人与前些日子的那些人不同,且隐有几分亲近之感。
他心里蓦然便生出了几分热盼,跪爬着挪了几步,在哗啦啦的铁链响动中,向那方向抬起头,“你......你可是来救我的?”
“若果真如此......”说了几句话,这人的嘴皮子利索了些,有些惶然,“日后我从这里出去了,必给你报答,金银财宝,美女官位,甚么都可以......”
昏黄的烛火幽幽地燃着,将这人可笑的动作照得一览无余。
顾邦卿立在门处,静静地瞧着这人狼狈的模样,少顷,眼角渐弯,眼底浮起了一层浓郁的讥讽色。
他瞧了片刻,抬手提起桌上的小壶,倒了一碗水。
汩汩的水流声响起,这人忽而闭上了嘴,心中蓦然惊喜起来。
果真是来救他的。
“我也确实是渴了......”这人听着渐往他这处来的脚步声,微转了下身子,抬手想要去接这碗水,舔了下干涸开裂的唇。
然而下一刻,这碗水却忽然浇在了他脸上,沁凉透骨,这人猛地愣住,僵在原处,任由顾邦卿抬腕,将这碗水慢慢俱都浇到了他脸上。
水冲刷干净了脸上的污秽,露出一张消瘦,颧骨微突,却也能瞧出原先清俊样貌的脸来。
“现下可清醒了么?”顾邦卿垂眸瞥了他一眼,面色寒凉,将空碗搁在一边,冷声道:“韩琦?”
四散的光回拢,重影渐渐散去了。
昏黄的烛影下,面前这白衣人的脸逐渐清晰起来,直到与记忆中那张脸交合,重叠。
韩琦抬眼看向顾邦卿,僵了一瞬,而后面色蓦然大变,几乎是霎时间,垂在身侧的手便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他顿了顿,忽地反应过来,声音蓦然拔高,“劫持我的,刑讯逼供的,这些都是你的人?”
——韩琦,四品刺史,常年居于淮北,掌管一府军政。六个月前,与同僚垂钓返家途中,不知所踪,时至今日,生死未知。
顾邦卿垂眸盯着他,面色平淡,可眸光却是冷的。
韩琦抬头,却在触及这冷寒的目光时,冷不丁打了个哆嗦。铁链响了几声,他抬手指着顾邦卿,微微缠着,好半晌,蹦出几个字,“你......竟是装的?”
“都是假的......”晃过神来,韩琦一霎瘫坐在地上,眸光有些涣散,低声喃喃道。
前不久蓦然听闻顾邦卿被寻回,他着实惊了好几日,吃喝不下,日日胆战心惊,噩梦缠身。
直到后来听说这人已有些疯了,且因受了些伤,从前的事已记不大清了,这才微松了口气。后来他又派人过去暗中观察了多日,报回的消息却与传言中并无二异。
——确是疯了
他的心这才放回了肚子里,继续在他这淮北,过着天高皇帝远的逍遥日子,没几日,便将顾邦卿忘到了后脑勺去。
谁承想......韩琦眼底显出惊惧之色来,他竟是装的。
这人,竟瞒天过海,骗了所有人!
顾邦卿瞧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许久,方淡淡开口,眉间隐有些冷霜,“多年前,老国公曾教过居安思危,时刻立于危墙之下。想是这些年日子过得太舒坦,韩参军早已将这话忘得干净了。”
语气平常的一句话,不怒不恨,却生生将韩琦吓出了一身冷汗。
韩参军......
这称呼,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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