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生辰（一） 她后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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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春的柔风里已渐掺杂了温热的暑气，裹着花期将尽的海棠晚桃，一荡一荡地落在身侧。
“她又是个甚么人物？”有人道：“也值得你特意去门口处迎？平白折了自己身份。”
“蓁蓁向来良善，心肠好。”又有人恭维着奉承一句。
三五位穿戴得花团锦簇的少艾贵女立在院中，你一言我一句的说着，俱是高高在上的神情。
瞧着都面生，只那位亲密挽着林蓁蓁臂弯的骄横少女之前见过几次，是吴英家的女儿，与林蓁蓁关系甚好。
林蓁蓁被簇拥在中央，众星拱月般，可眸光飘忽着却不知落在何处了，瞧着竟是心不在焉。
“蓁蓁。”有人没甚么眼色地又娇笑着道：“三殿下一会儿也要来。”说着，促狭地同另几位笑作一团，眼里却是掩不住的艳羡，“过不了几日你便是皇妃了，可真真叫我们好生羡慕。”
“三殿下可是京中多少女儿们的梦中情郎......”
林蓁蓁闻言，却并不似以往般欣喜，反却淡淡地应了一声，眸子动了动，勉强笑着看向这几人，瞧着倒像是强颜欢笑的模样。
只是她那目光，却时不时地往被冷落在一处的林昭那儿瞟去。
回廊下，碧玉般的垂柳条微拂着面，轻痒得让人想打喷嚏。林昭靠在阑干上，察觉，抬起头亦向她看去，眸色微淡。
然而林蓁蓁却倏忽收回目光，装作无事般又同那些贵女们闲话起来。
“今日这二姑娘是怎的了？”扶云候在身侧，亦是察觉出不对劲来，“怎一直往姑娘这边瞧？莫不是心中又盘算着甚么？”
“她往这处瞧，眼里见的是我，可心里瞧见的......怕并非是我。”林昭顿了顿，淡声道，两弯远山眉似是蹙了下。
扶云闻言，不甚解，回眸瞧了她一眼，不禁微怔。
浮夸的散粉遮饰下，却能觉出面色微有不豫。
隔着重重林木花影，细碎日光，于飘在半空的浮躁人声之上，林昭抬目，眸光落在对角那桃粉色衣裙的人身上，眸色稍沉，微冷。
如若现下面前有方铜镜，往里瞧上一眼，林昭定也是会被自己惊上一惊的。
她向来冷淡自持，甚少露神色，而今，不过是个林蓁蓁罢了，本是个不当紧的人，也并无甚么值当的大事，怎竟会如此了？
——然她眸光落在对面人身上，眉眼间拢着冷雾，却是丝毫未觉。
林昭抿了抿唇，少顷，提裙起身穿过回廊。
短短几十步，每走一步，却都引得众人侧目，嘲弄地瞧上一眼。
“妹妹。”她上前，唤了一声。
围在林蓁蓁身周的一众贵女便都四散开，用团扇半遮半掩地挡着面，上上下下打量着林昭身上简素的衣裳首饰，眼底生出几分鄙薄轻慢。
林昭垂了垂眼，局促地绞着秋香色的裙，声音极低，脸上挂着一脸讨好的笑，“方才人多声杂，还未来得及同妹妹道一声生辰吉乐。”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支极素的银钗，“我身上实在没甚么钱，统共也就这支钗还值些钱，便做了贺礼吧。”
将近午时，光照在银钗上，折射着艳光。
钗子静静地放在素白的掌心中，半晌，却无人来接。
“这钗子虽不及妹妹其他物件华美精致，可这尾端雕了朵春海棠呢！”似是怕被嫌弃一般，林昭又忙忙添了一句，摊开的掌心微蜷缩了一下，“也......也是极好看的。”
一边的贵女闻言，却终忍不住地嗤笑出声。
果真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这是个甚么东西，也好意思拿到众人面前来，真真是从上到下都冒着一股穷酸气。
林蓁蓁自对这东西也十分瞧不上眼，正要出言讥讽一番，却闻得这人又低喃了一句，“这钗子尚是前些日子国公赏的，我没什么见识，瞧不出好坏，可我想着，国公给的东西，自是好的......”
“既如此......”林蓁蓁闻言，面上神色却微僵，要讥讽出声的话生生顿住。少顷，却又不着痕迹地平声道：“我也不好拂了你的好意。”
说着，将这钗子接过。
这一番动作，却让身后那些贵女们蓦然呆楞住。
林蓁蓁面色微有些不自然，转脸轻咳了一声，耳侧绯红的珊瑚珠耳坠晃得人眼晕。
林昭顿了顿，收回手，垂头默了一阵儿，却又浅笑着轻声道：“听她们说三殿下过一阵也要来......”
微风拂着耳边的碎发，将声音亦吹散到半空。
“父亲夫人亲自操持妹妹婚事，嫁去了又是皇妃，且三殿下丰神俊朗，又对妹妹情意深重......”她低声说着，嗓音里便添了些微颤哽咽，“比起我，真真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了......”
“我当真是羡慕妹妹。”林昭眼睫微微颤着，一副强忍泪水之意，让人瞧见唏嘘。
林蓁蓁面色却僵住。
暖风熏得人醉，头脑便有些昏沉起来，只耳边嗡嗡地落着嘈杂的人声，杂有女子娇羞的轻笑。
宋渊已至。
林蓁蓁抬眼向门廊处看了一眼，而后很快地垂下眸，掩去一瞬的失神，不豫愠怒呵斥，“我嫁与谁，同你又有甚么关系！”
匆匆斥了一句，便扭身提起裙摆往宋渊那处去，面上，仍旧是往日的骄纵欢喜，如蝶一般。
林昭立在原处，抬眼向那方向看着，眸里却渐泛出冷意。
她果真猜得不错。
当初本是给自己嫁去镇国公府后寻个靠山，方棋走险着设计宋渊与林蓁蓁，权当铺路。
虽则后来因此事招惹上了皇后，前些日子也时时埋怨自己办事不考虑妥当。可现下瞧来——倒还是做对了。
林蓁蓁往年曾心仪过夫子，后因夫子浪荡风流之向便转而向宋渊。可自从省亲那日，她的态度却大转了个弯。
槐叶沙沙作响，隐有香气。
林昭低敛着眉目，微微抿了下唇。
那日皇后下套，虽则因宋渊而解......可只怕，林蓁蓁已发觉了些端倪......
林昭眸光渐沉下去。
如若她要说出去......林昭眼皮动了一下，不着痕迹地蹙起眉。
那边，一众仆从随着宋渊过来，林蓁蓁跟在他身边，娇俏的面上尽是欣喜笑意，可细瞧，那双杏眼中，却是心不在焉。
风掠起宋渊身上玄青束腰的紧衣，愈发显得身姿挺拔。
从身前经过时，林昭忙垂下目，恭谨地退至一边。
“林昭？”锦靴从眼前经过，擦肩而过之时，却听得头顶那人极低地唤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声，轻得仿若浮云。
林昭怔了一下。
自入京后，她便被林肃改名作林婉，鲜少有人知她真名。
她心下一瞬收紧，抬头。
正正撞上了一双漾着春水繁花的含情目，脉脉地向她看来，眼尾轻勾起。
林昭尚未作何反应，这人却轻笑了一声，意味悠长地睨了她一眼，向前堂去了。
林蓁蓁随在一旁，面上浅笑娇俏，心却是已跑至了八丈里之外。
袖下，方才那支素色银钗的尖抵着掌心，略微的刺痛。
凭什么......
林昭一个乡下来的死丫头，事事不如她，怎就竟嫁去了国公府......
早知如此，她万不该让林昭替嫁，那人，可是她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
他竟不是疯的，都是假的......
林蓁蓁想着，心中轻快起来，可下一瞬想起林昭，想起他二人成婚一事，眸色刹然便沉郁得如同将雨的阴霾天。
愤恨与嫉妒似乱藤般抽枝疯长起来，直要冲破喉口，生出一株缠绕的藤蔓来，铺天盖地遮蔽了双目。
她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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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止歇，大团的云遮住太阳。
天微阴下来，云便似粘连在天际，不动。树影缩得极短，蜷居于街沿，不晃。
浮躁的热意便升上来了。
红楼里软帐轻纱遮着，便极暗，灯影憧憧，倒映着上过蜡的地板，闪着影绰的光。
堂里戏子甩着水袖曼歌，咿咿呀呀的软侬语调回荡在楼里，七拐八拐地撞上了门扉窗沿，便又折回来，荡了满楼。
顶阁，有人顺着屈曲的直阶慢慢走上来，便可嗅得腥气与湿气混杂在一处之味。
白袍葳蕤拖过地面，浸透了血。
这许多年，大小事历过不少，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俱都是身姿如鹤。现而今，背却微弯了。
——似压着山石。
“公子。”老鸨微愣了下，担忧试探着上前询问，“韩琦可要处置了？”
顾邦卿今日却有些反常，过了许久，他方才微转眸，却有些失神，“甚么？”
“韩琦可要......”
那人蜷缩在暗室里，已是奄奄一息，有气进没气出，想必，也活不了多久。
他将当年所受的，千百倍加还于韩琦身上，却并无多大快慰。
顾邦卿眸子动了动，浓郁得如一团未掺水的墨，几近把人吸入其间。
“不用管他。”半晌，他道。
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韩琦的母亲和妹妹如何？”老鸨瞧他往屋里走，追问了一句。
染血的指搭在门框上，微顿。
“放了吧。”许久，前面传来一声轻叹，夹杂在推开门的吱呀声中。
放了？
废了老大力气才将这二人带回来，怎么......
老鸨张了张嘴，仍想要再问一句，可顾邦卿已推门进屋去了。
梨花木雕云纹的两扇大门在她眼前慢慢阖上，里面那一道白色背影，已隐有萧索之意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生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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