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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庚帖(二) 林昭:“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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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是林蓁蓁生辰。
过了七桥,街上的车马渐便多了起来,且瞧着,都是往北面林府去的。
俱是朝里的贵人们,所乘马车也是一个赛一个的气派。
只是不巧,今日恰都凑在了一处。任是这长街再宽阔,这样多的车马,也是行不过去的。
扶云掀起车帘向外张望着。
马车行人俱都拥挤在了一处,推搡僵持着,是半步也行不动了。
“照如此,待到了林府,怕是又要迟了。”好半晌,扶云方才放下帘子,叹了口气,“那些人,还不知又要说夫人甚么呢。”
她说着,转身打开食盒,从里面取出个小瓦罐,递给林昭。
这里面是药膳,小厨房已连着送了许多日了。
“何必同她们置气。”林昭接过瓦罐,揭开盖子,慢慢道:“便是任她们去说,翻来覆去总也不过那几句话。”
瓦罐里尚有余温,徐徐的热气携着清淡微苦的气息扑在面上,不过一阵,眼角眉梢处便沾染了湿润的水汽。
林昭偏过脸,将罐子往一侧推了推,以免将脸上的浮粉沾湿。
扶云闻言,抬眼瞧了瞧眼前人平和的面色,叹了一声,调转话头道:“这新来的厨子倒是不错,连着送了三四日,倒是对夫人上心。”
“只是......”她顿了顿,问道:“他怎日日都送药膳过来?”
“那日同他提过一句。”林昭用汤匙轻搅动着羹,闻言眸色微滞,而后便淡声道。
“怎好好的便要吃药膳了?”扶云闻言,神色忽紧张起来,“若不舒服,怎也不同奴婢说......”
“不是什么大病。”林昭抬眼看她,轻笑了下,安抚道:“儿时落下的些小毛病罢了。”
“怎也从未听夫人提起过。”扶云愣了一下,两弯眉紧紧皱起,渐成个“川”字,清秀的面容上此刻满是忧色,“纵是小毛病也是要格外上心的,若不然,日后拖成大病可就不好了。”
“难怪瞧夫人的面色要比寻常女子苍白些......”说着,她懊恼地叹了口气,声音略低下去,“也是奴婢大意,竟半分都未察觉到......”
“你非医师,又如何能知?”林昭慢慢喝着勺里的汤,笑,“况那观人知病的本事纵是宫里太医也做不到的。”
“但总归......”扶云默了半晌,复又低低叹了口气,再看向林昭时,眼里便添了些不忍犹疑,“夫人方才说这病是儿时落下的......”
“是因何落下的?”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知道清楚些,待回去寻大夫抓药便也方便些。”
暮春的风掠起车帘,燥热,和暖,夹杂着外面嘈杂的人声,着实让人心中烦闷得很。
林昭垂了垂眸,咽下勺中的这汤。
茯苓、当归、白芍,清淡通透,味却是极苦,于是便又添了几味炙甘草、大枣、栀子、麦冬,中和了这苦。
混杂着粳米香气,落在齿间,便只剩了清甜。
这里面的药方,她几乎可默念出来。
铁叔未说这药膳是何人所熬制,她也未问。
林昭抿了抿唇,眸里显出些淡淡的笑意。
可夫子做的东西,她又如何会分辨不出?
耀目的日光从车帘缝隙中照进来,有几道便落在她捧着瓦罐的白皙腕上,更显出几分清透来。
少顷,不知想到些什么,林昭眸色却又微淡了下来。
她转眸瞧向车帘外,过路的几个妇人们聚在一处,戴着头巾,臂上挽着菜篮,正说着甚么。
明艳的阳下,可见横飞的唾沫。
“记不大清了。”少顷,她道,声音极轻,似是从极远的地方飘忽着落下,无根无叶,恰如浮萍。顿了顿,林昭眼睫微动了下,“也不必麻烦再去寻医找药,我自有药方子在。”
听说姑娘往日住的那地儿是极偏僻的,且又过得一向清苦。
这药方子,又是谁为姑娘开的?
扶云心下疑惑,可瞧着林昭不愿再多说的神色,便也只将话咽了下去,应了。
停滞了半晌,终有官兵守卫来疏散了人群。长街空散开,马车便复又慢悠悠地向北面行去。
长长的柳条如烟,轻拂过马车外。轱辘滚滚驶过青石铺就的街,人坐在车内,时不时轻晃一下。
“方才瞧不少人聚在一道说话。”林昭将最后一口汤喝完,似是有意转移话头般说道:“近来京里可有些甚么事?”
“这淮安府,除了府里那位,还有谁会日日生事?”扶云便也顺着她接话道:“那乱葬岗上又多了具女尸,是个会剑舞的女子,说是从国公府里抬出来的。”
“剑舞?”林昭蓦然怔住,便想起那晚在醉月台所见,以剑行刺的女子,不禁愣了一下。
竟是......已死了么?
是夫子?
不,不该。
此念头一出,林昭即刻便在心中否决了。
这府里处处是朝中诸人眼线,若要动一人,不论用毒用剑,都会留下端倪,夫子实在没道理为着一人冒如此大的险。
且若要动手......并无万全之策能在众人眼皮底下瞒天过海。
林昭缓缓蹙起眉。
马蹄踏在石板长街上,哒哒作响。
马车已行过东华门处,路渐开阔起来,前行速度愈快,掀起车帘的风便带了些凉意。
道旁成荫的绿树从眼前掠过。
也不是不可能。
林昭眸色微凝,忽地想起有关夫子的传言来——若以风流浪荡之名将这些女子带出去......
可又不对了。
听说那些女子的下身一片模糊,瞧着是极为惨烈的......
林昭垂下眸,复抿紧唇。
夫子那样的一个人,如何会真的做出这等事?
不会的。
“自过来国公府,才短短不到半月。”扶云皱眉,面上愁云惨淡,“却已出了这样多的祸事。”
“日后夫人尚要在此处同那人住上许久。”她叹,“可该如何是好。”
林昭闻言,没有说话,向窗外看去。
过了延熹门,已能隐隐瞧见南尹桥了,林府苍青色的门檐已近在眼前。
“国公可是又去红楼了?”少顷,林昭忽开口问了一句。
“是。”扶云答,不悦地皱起眉。
林家庚帖上邀二人同来,这疯癫的镇国公却整日里在那青楼楚馆厮混,徒留下众人的谩骂讥笑,让自家姑娘来担。
林昭颔首,应了声,上了状粉的面色黯淡,显得气色极差。
少顷,听得外面的马轻嘶一声,马车晃了晃,悠悠停下。
车外,女子或娇或软的交谈嬉笑声传进耳中。
林昭抬手,微掀开帘子。
苍青色的深府高宅前,一株晚桃开得盛艳,风拂过,如那些女子身上腻人的香便盈了满车,扑簌簌落下一阵碎花来。
府门前,停了数十辆马车。妆容精致的贵女们相携而笑,向府里去,门口的小厮们笑得亦是恭顺谄媚。
林昭瞧了半晌,粉桃落在眼底,渐显出几分讽笑。
她起身,搭着扶云的腕下了马车。
甫一露面,方还熙攘热闹的门前忽地便静下来了,身份尊贵的官家女儿们抬眸俱向她看来。
团扇微遮着面,可那露出的双眸中,是明显的嘲弄讥讽之色。
她们上下打量着站在花树下的这人。
秋香色的一袭大袖衫,瞧不出身段如何,却只瞧那张脸,面色暗淡,长眉低垂,立在这花团锦簇般的姑娘们间,便是极丑的了。
贵女们相视而笑,眼底俱是鄙夷之色。
林昭默不作声地任由这些人打量,少顷,她抬起头,向府前门口处看去。
未出阁的姑娘按理该在屋里候着。
却不知为何,林蓁蓁此刻竟站在门前,打扮得极美。
犹耳上挂着的一双珊瑚色耳坠,艳得耀人夺目,比这云上的暖日更要明艳几分。
风掠起她浅桃色的裙摆。
林蓁蓁正同别的几位贵女说着话,面上是娇俏的笑意,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声,瞧着有些心不在焉。
林昭抬眸看她。
便想起方才下车之时,林蓁蓁瞧向此处的目光。
热烈明媚,含着企盼。
却在瞧清从车上下来的只有她一人之时,霎时的微怔,和转瞬即逝的一抹郁色。
已近午时,暖风拂面,晚桃的残花落如雨。
林昭立在树下,淡笑着,垂下眸。
眼底却是一片秋色淋漓,泠泠冷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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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暖阳之时,红楼最为热闹。
沿暗红色的盘旋木阶而上,所经之处,红纱帐暖,暧昧的娇啼调笑声声不绝。楼里,四处燃着的,皆是惑人的麝香。
淮安府里有名的销金窟,盘丝洞。
“哟!国公来了!”
老鸨见人来,忙小跑着上前来迎,风韵犹存的面霎时便笑成了朵花,上挑的一双凤眼微眯着,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跟在顾邦卿身边的娇柔女子,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可还是给您准备从前那间房么?”顿了顿,老鸨收回目光,殷勤笑问道。
“嗯。”
“那您随民女来。”老鸨咯咯地笑了一声,纤细的腰身微转,便走在了前面带路,“那间房啊,可一直给您留着呢!”
顾邦卿懒散地掀了下眼皮,抬步跟了上去。
“国公,您慢些。”身边这穿了一袭柳色软纱的娇媚女子忽娇滴滴开口道,抬手微拉了下他的衣摆。
四下里,戏子在底下的中堂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水袖曼舞,楼里每隔几步便摆着的香炉里袅袅冒着薄烟,渐散开。
老鸨脚步微顿。
顾邦卿有些不耐地扯了下衣领,露出精巧的一抹锁骨,回眸,似笑非笑地瞧着这女子。
这女子胆子大得很,不惧,眼尾挑着,媚态如丝地向他望去。
半晌,他又笑了下,眼里蒙着一层朦胧的软纱轻烟,抬手,将这女子一把搂入怀里。
这女子将脸埋进他怀里,似是娇羞。
顾邦卿漫不经心地将手放在她腰间,抬步向楼上走去。
木屐踏在阶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响
房间在三层,楼里最高处的地方,甚大,且门窗皆以百年梨花木雕就,精雅富贵,从这处,可看尽整楼。
“可要给您唤歌女来么?”老鸨推开房门,候在一边笑问道,“送春姑娘今日新谱了曲……”
“不必,美人在侧,自是要……共度春宵登极乐……”顾邦卿执着柄羽扇,自顾自地搂着身边女子进屋,喑哑含着情、欲的声从里传来,夹杂着那女子断断续续的娇羞笑声。
眼见这二人往里屋去了,老鸨方笑了下,将屋子的门关上了。人却没有走,只闲闲地靠在屋外的栏杆上,眼里笑意深深。
红楼顶上的这房,鲜少有人来过。
雕着海棠花纹的窗下,竟置着张方桌,其上摆着古琴书卷。榻前,素色纱帐,凶兽样的香炉中,燃着竹香。
这屋里摆设布置,竟是同红楼中格格不入。
倒像是哪家的名士的居所。
女子心下微异,却敛了眸中神色,笑意嫣然地拉扯住身前人的衣,靠将过去,将脸埋在他怀中,一手搭在他腰间,吐气如兰,“国公……”
屋里是静的,静得几可听闻竹香燃烧的声音,外面咿呀的轻歌透过墙壁窗扉,隐隐听得。
身前这人却无动作。
这女子微愣,微抬了下眼,掩在袖中的利刃滑进掌心。她眨了下眼,勾起眼尾笑看向顾邦卿。
几乎是同时,掌心的利刃便贴着他后背向心口刺去。
这人忽低了下眼,一向旖旎情意满溢的眼底,此刻却竟是深不可见,深黑萧冷得一如大雪夜。
女子猛地愣住,旋即便察觉不对,登时便要退开。
不过转瞬的功夫,后颈处却蓦然传来一阵钝痛。
轻薄尖利的刃铿然一声落在地面上。
顾邦卿垂目冷冷看了眼倒在地上的这女子,面色沉沉如霭。少顷,他走至桌畔,眼底里显出浓郁的厌色,执了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
门处传来几声响动,老鸨进来瞧了眼屋中景象,即时便明白过来,复又探身出去唤来了一人将这倒在地上的女子带走。
“公子,水已备好。”她抬眼看向立在窗下那人,轻道,脸上的笑意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肃色。
公子厌恶旁人的亲近,这些个女子,更是难以忍受的,每每此番后,必要沐浴。
“嗯。”顾邦卿负手立在这窗下,半晌,应了声。声音冷寒,便如同深沉寒夜里,从北方吹来的冷风,凌冽,刺骨,隐有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