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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庚帖(一) 顾邦卿:总 ...

  •   申时,午饭方用过的时辰。
      顾邦卿为人不拘礼法,府里规矩也没有寻常贵族人家中严苛。因而此时,各人便都散去休憩了。

      午后的风轻飘飘地吹着,满树浓荫哗哗作响。
      这府里,静得只剩了风声鸟啼。

      忽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一片静谧。

      李为从西边那处的小道上过来,布鞋底上尚沾着湿润的泥。他疾步走到这小厨房门前,又停下,四处张望了一番,细长的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直待确定这周边并无人在,李为方才上前一步,推开了这厨房的木门。

      风顺着推门的动作吹进来,将灶台里明艳的火猛然吹得向上拔了几寸。

      “国公?”瞧清屋里的人,李为怔住,即刻便将左手中握着的一白色小瓷瓶缩回了袖中,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讪笑,“您怎忽到这儿来了?”

      这小厨房背光,又只在顶上开了个极小的窗,现下屋里昏沉沉的。

      顾邦卿就坐在灶前。
      闲坐着,腿随意伸着,手肘半屈支着下颌假寐,宽大的白袍便拖在地上,沾了一层草木灰。

      面前灶台里的火烧得旺,柴火偶或劈里啪啦地响一声,却也惊动不了这人。

      赤色的火便映着他苍白无色的侧脸,流淌在随意披散的墨发上,笼罩了一层浅浅的弧光。
      半晌,他方才掀了下眼皮,瞥了李为一眼。

      许是这屋里太过暗沉,又或是顾邦卿今日未上那荒诞的妆容缘故,半明半昧的火衬着他苍白的面色,便愈发显出那双眸深黑不见底来。

      只是一瞬而已。

      李为心下忽惊。只这一瞬,他竟觉出这人身上一刹而过的凌厉。

      然再抬眼看去,却仍是那昏沉惫懒的模样。

      许是自己心虚,眼花瞧错了。
      李为紧了紧袖中的那瓷瓶,暗自宽慰道。唇蠕动了下,复又开口谄媚着道:“您到这儿可是想吃些什么?”顿了顿,唾道:“那些泼皮们贯会偷懒,待回头,定好好罚他们......”

      “有意思。”那人忽开口道,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李为愣住,怔怔地瞧着顾邦卿慢条斯理地将手边一根枯枝塞进了灶台里。

      火复又明艳起来,盈盈映在眼底。

      顾邦卿瞧着这火,好半晌,方才懒散地打了个哈欠,转眸不悦地睨了李为一眼,薄唇微动,“聒噪。”

      李为呆愣着立在原处,眼里现出几分茫然来。
      直到顾邦卿复又转过身挑挑拣拣着地下的柴火,一根接一根往那灶台里送时,他方才回过味来。

      这祖宗的意思是,他过来这儿,是为了烧火?且觉着这活好玩?
      荒谬!

      李为目瞪口呆地看着灶台里堆满的枯枝,眼睁睁瞧着里面的浓烟渐冒出来,溢了满屋。

      阖京上下,哪位皇亲贵族是他这般?
      果真是脑子有些毛病的!

      呛鼻的烟一阵阵漫过来,浓烟中的那人却不为所动,仍旧似疯傻了般往里面添着柴火。

      李为眼皮跳了跳,掩鼻咳了一声,终忍无可忍地劝道:“国公,这粗活是下等人做的,您快快起身回屋......”

      “你现今倒管起本王来了。”这人却十分不耐烦地打断道:“这整个国公府都是本王的,本王爱做什么便作甚么!”说着,不悦地将手中的东西丢到了李为的脚边。
      “还不滚!”

      挨天杀的!鬼才愿意在这地方同这疯子待在一处,他巴不得早早地离开。
      隔着浓厚的白烟,李为朝天翻了个白眼,甩袖便要离开。

      “等等——”顾邦卿却又唤住他,“滚回来。”

      李为脚下的步子顿住,面有不豫,不情不愿地挪蹭回来,却只站在屋门口,抬手扇着面前的眼,不耐道:“您还有吩咐?”

      “将醉月台里那人弄走。”浓烟里,传来顾邦卿的声音。
      “您说的可是昨晚舞剑那个?”李为闻言,扇风的手忽而顿住。

      只听得屋里那人似是冷哼一声,十足地不耐,“还能是哪个?”

      李为心底蓦然一凉。
      这可是吴大人亲自选出来会武的女子,怎么......单单一个晚上罢了,竟也被折磨死了么?
      这如何可能?

      纵是这混账昼夜不休地颠鸾倒凤,也不该如此......此番可并不是原先那些娇柔舞女了......

      凉风起来,拂拂地扑在面上,吹散了屋门前的一团烟,只剩下些草木烧灼后的刺鼻气味。
      李为竟也没再用袖去挡。

      他站在此处,女相十足的阴柔面容却是一寸寸凝下来,眼里显出几分肃色。
      好半晌,李为恨恨无声叹了一声,回头怒瞪了一眼顾邦卿。

      孽畜!
      最好是一把火把房子点了,顺道也把自己烧死在里面!
      也省得他费心费力再寻机会下手。

      如此想着,李为小声唾了一口,竹竿般细长的人便似影子一般顺着小道晃过去了。

      午后的府里空落落的,寂静无人声,只偶有鸟雀扑腾着翅膀从面前飞过,发出几声聒噪的叫。

      李为埋头走着,心里琢磨着皇后吩咐他的事,冷不丁却迎面撞上了个人,袖里那瓷瓶掉出来,落在一旁的草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
      李为面色瞬变,即刻弯身便要去捡。

      却已有人先他一步捡起了这瓷瓶。

      李为脸色顿时便沉下来了,登时便要张口骂,一抬头,面前这人竟比自己要还高上一个头,且面容俱毁,坑洼遍布,骇人得紧。

      正是方才迎面撞上的这人。

      李为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这人却伸手将这瓷瓶递给他,脸上的疤痕挤在一处,憨厚地笑,瞧得出是在努力让自己瞧着面容可亲些。
      “这瓷瓶易碎,可要装好了。”这人开口道,声音亦是嘶哑难听得要命。

      府里何时添了这么个丑人?
      李为眸色有些复杂,顿了少顷,接过这瓷瓶,微点了下头便复又向前走去。
      尚没走了几步,他停下步子,转身瞧着这人往前面去了。

      小厨房?前几日接来的那厨子?
      这人来的时候戴着草帽,没瞧见脸,没想到竟是生得如此丑陋。

      李为眼里便有了些鄙夷。
      南燕朝重容貌,达官贵族府里,便是服侍的下等人们也都是容貌清秀姣好的。

      那顾邦卿竟是寻了这么个丑人来当厨子。
      不嫌倒胃口么?
      不可理喻!

      **

      午来浮云遮阳,凉风渐起,渐吹散了屋里的浓烟。

      稀薄的天光从门扉小窗中透过,拢在顾邦卿身周,平白便有了些寂寥的意味。

      他半垂眸静坐了半晌,便慢条斯理地挽起宽袖,倾身将灶台里塞满的柴火一节节取出。而后沉默着起身,洗药材,烧水。
      不比方才的玩闹,动作极为熟捻。

      屋门处忽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顾邦卿手中动作未停,眼也未抬一下。

      少顷,门被来人关上,大亮的天光被隔绝于外,屋里复又暗下来了。

      顾邦卿垂着眸,面色平静地拾起几根秸秆往灶台里送去。动作中,露出一段苍白骨节微突的腕,映着火光。
      “和离书可给她了?”半晌,他开口道,没有抬头,嗓音有些哑。

      “给了。”铁叔站在屋门处顿了顿,方走过来叹道:“可瞧她心情似是不大好。”

      玉米棒与干燥的枯枝燃着,不时发出几声劈里啪啦的响动,火焰便往上又窜一窜。

      闻言,顾邦卿的手微顿。
      披散下来的墨发半挡着他的脸,瞧不清神情。

      屋里刹然便静下来了,二人俱是一言不发。

      铁叔于一旁瞧着他,瞅了又瞅,好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公子何不亲自去给她?这姑娘一向与您亲近,您又不是不晓得。”

      顾邦卿没有答话。
      他坐在灶前小凳上,修长的身躯微微蜷缩着,苍白的唇抿成了一道直线。
      眸色一如沉沉雾霭天的夜色,瞧不见一丝亮光。

      半晌,他放在膝上的指尖微动了下。

      “总归是不大合适......”少顷,他慢慢开口,声音有些低。说着,抬手将备好的药材放进了烧开水的瓦罐中。
      灶火落在眼底,有一丝光。

      有何不合适的?
      又不是真夫妻和离,不过是让他二人多说说话罢了。
      铁叔皱着眉,不大明白。

      煨在火上的罐中药材在水中上下翻腾着,突突地冒着热气。
      顾邦卿眸光只落在这汤上,薄唇微抿着。略有些凌厉锋芒的棱角隐在这一团团的云遮雾绕中,便愈发显得浅淡了,近似深墨入水,渐至无色。
      亦是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铁叔蓦然间回过神来,方才还一直想着那丫头的性子愈发像一人,只觉得熟悉得很,却总也想不起来。
      如今这一瞧,便不正是公子么?

      时刻都是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淡然之态,甚少露神色。若换了旁人,是无论如何也瞧不出他二人究竟在想些什么的。

      倒不愧是从小养在身边的。

      铁叔轻叹,却再没说些什么,只是起身想要接过顾邦卿手里扇火的蒲扇,“公子现下又是要做些什么?若是有甚么想要吃的属下来便可。”

      “不必。”顾邦卿淡声道,微侧身避过了铁叔的手,眸光落在这瓦罐上,“我这两年不在她身边,她自个儿又不大上心,身子比从前虚了不少。”
      “去北周还要些日子。”他眸色淡得一如深秋的水,“这几日给她熬些药膳且调理着。”

      “毕竟日后......”顾邦卿忽而垂眸笑了下,“也不能常见,便是想做,也不知该做给谁了。”

      火渐渐小了,药材混着粳米煨在上面温着,咕嘟嘟地冒着热气馨香。跳跃的火苗便落在他侧颊上。

      公子到底还是舍不得这丫头。

      铁叔心中忽又生出了不忍,偏过脸去。

      便如同两年前那般,被迫离了那村子来京。走时虽冷心冷情的决绝,连多一句话都不肯再留。
      可自别后,白日里寻欢作乐,每至晚间又时常到那无人的冷泉处静立半宿。

      公子是极挂念这丫头的,他清楚。
      可又怕给她带去些祸端,便只独个儿牵挂着,却从未派去一人去瞧瞧她,看看她是否还安好。

      如今......亦是。

      焖煮着的药膳已散出了米香,充盈了满室,身上便暖融融得热起来了。
      铁叔看了看这药膳,复又叹了口气。

      公子为这丫头自学了医术,费心尽力地将人护着,却始终不肯......好好瞧瞧自己的身子。
      想着,他嘴角便垮下来了。

      “林府里送来了帖子,说后日林二姑娘生辰,邀您同姑娘过去。”铁叔抬手揉了把脸,沉沉叹一声,忽说起此事,“她已应了这帖子。”
      “您呢?”

      “既是她自家的事。”顾邦卿淡声道:“她自己去便可,我若与她同去,平白给她添灾祸。”

      “公子,莫是这个理。”铁叔忽然沉默了片刻,而后面色微凝,显出肃色,“前些日子您让我去查查林家......”
      “那林肃,曾在十五年前派人到过那村子。”

      言下之意,林昭并非不久前才被林家寻得,而是......他们一早便知晓这个自小流落在外的女儿在何处,且瞧见了她被那对养父母苛责薄待的场面,却仍是不愿将她接回。
      直到这么多年以后,皇帝赐婚于他和林蓁蓁,林家慌乱中,才终想起——乡下,还有这么个人在,足以替他们顶了这祸事。

      闻言,顾邦卿指尖动了动,而后眉心缓缓蹙起。
      阴沉沉的雨夜将至,雷声轰鸣,那双眸,渐染上了寒凉,一如风雨欲来的大雨之前。
      然不过少顷,他睫微颤了一下,却抿起了唇。

      “那林肃混账。”顾邦卿的声音有些凉,皱了下眉,“却到底是她父亲。”

      他手腕微动,慢慢摇了下蒲扇,眸色一时有些怅远,又添了几丝温和,“这孩子......”顾邦卿顿了顿,“瞧着淡漠,却是个恋家的。”
      “且等等告诉她。”他道,拧了下眉心,“再过些日子。”

      “公子。”铁叔开口道,神色忧虑,“先且不说此事。以林家权势地位,那日京中各家必会前来拜贺,人多嘴杂,免不了会提及当年柳夫人的事......”

      “那本也不是甚么大事。”顾邦卿默了一瞬,道:“无妨,这事瞒不住,她迟早会知晓。”

      “阿昭今年十七,已不小了。”

      灶台里的火渐渐熄了,只冒着零星的几点火光。

      “有些事,她自己已能做得很好。”他说着,面上却说不上来是甚么神情,“我无必要事事安顿妥帖,也不能时时将她拴在身边。”

      已到了下午,日影西斜,顺着顶上的那扇小窗中照进屋里,昏黄的夕阳便落在他肩上。
      外面,已隐隐有脚步声朝这处走来。

      顾邦卿慢慢放下挽起的袖,朝他极轻近似于无的笑了下,点了点那罐药粥,“将这送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庚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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