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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故人(二) 和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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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着,窗外几片嫩绿的叶落下来,飘飘忽忽地荡在了脚边,翠得生气勃勃。
林昭眸光微微一动,许久,她将目光从铁叔平静如常再看不出一丝端倪的面上移开,垂下眸。
瓷碗中的鱼羹汤色奶白,其上飘着细碎的浅绿芹丝。
醇厚浓郁的香气便缠绕在鼻端。
往日里她是极喜这鱼羹的,且又是铁叔亲手所熬,许多时没有吃到了。可现下,林昭却没有一丝胃口。
方熬好的汤,袅袅的热气扑着面。
她低垂着头看这鱼汤,只觉这腾腾雾气在眼角处渐浸润了浅浅的湿气。
是了。
她抿唇,露出个微不可见的苦笑。
铁叔既是夫子的下属,又怎会单凭她这几句恳求便以实情告知?
夫子不愿说,他身边人必也不会说,是任凭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撬不开一丝一毫的。
夫子的性子,她还不清楚么?
——是她愚钝了。
林昭顿了半晌,抿紧唇,指尖动了动,拿起了搁在一边的汤匙,浅浅舀了一匙汤。
“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滋味。”
汤入齿间,却如无味。她垂首喝着,不抬头,却也顺着铁叔将方才的话自然而然地绕过去了。
一室醇香中,铁叔看着眼前这姑娘,心中又是重重一叹,眼角的沟壑深了些。
他张了张嘴,似要说些甚么,然目光落至她面上时,却又将话头咽下去了。
这姑娘爱逞强,装镇定,别人不晓得,他和公子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脸上憨直的笑散了些,显出几分苦意。
这又是何苦呢......将这姑娘逼得不高兴了,到头来,最不舒坦的,不还是公子自己......
二人俱都沉默着,只听得到匙不时碰到瓷碗的清脆声音。
林昭一口一口地喝着汤,面色尚且是平静的。可只有她自己知晓,脑子里此刻已是乱糟糟的一团,翻来覆去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向来聪慧灵秀的人,现下却也并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一柱香的功夫已过去了,清晨里微暖的阳渐升起,便有了几分燥热。
那婢女想是已快回来了。
铁叔向窗外望了一眼,估摸着时辰心道。他转头看了眼桌上见了底的瓷碗,将手心的汗在麻衣上蹭了蹭,有些为难地清了清嗓子,“公子让我带样东西给你。”
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方缣帛。
是甚么东西?夫子何不昨晚亲自给她?
林昭微愣,抬起头,接过了铁叔手中之物。
展开来,大剌剌的三个字蓦然便闯入了眼。
——“和离书。”
墨色淋漓,笔端藏锋,是夫子的字。
她捏着帛的指一霎收紧,骨节处便渐显出几分微青来。少时,她唇微微动了一下,却又瞬时紧紧抿起,渐成一道平直的线。
窗外的阳斜斜照进来,映在她侧颊上,略有几分苍白。
“南燕诸人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这处,夫子忽而与我和离,岂不平白枉费了他多年心血?”半晌,林昭开口道,声音微有些滞涩,“不会引人生疑么?”
“公子既要把你送出去,这之后的事他自知该如何处置,不必挂怀。”
窗外枝头上的鸟声轻啼,许是杜鹃,又或许是春日的布谷,叫声婉转轻快地漾进了屋里。
铁叔看着她明显有几分郁色的神情,不由得重重叹了一声,温言宽慰道:“公子也是为你好。”
“从前,当下,这些事情都牵涉甚多。他不同你说,自也有自己的道理。”
“我晓得。”许久,林昭垂了垂眼,哑声应了一句。
——夫子一向为她考虑周全,她都明白。
“这便对了。”闻言,铁叔似是松了口气,笑道:“你如今也不小了,没必要在这四处危机的地方平白荒磨光阴,待日后离开了,寻得个如意郎君,公子他会寻机会常去瞧瞧你的。”
听得此言,林昭却不知为何,心中竟似有一块重石沉沉地压下来,覆在心口处,喘不过气。
她随意挽的发此刻落下几缕来,服帖地散在耳侧,挡住了半边脸。
“叔知道你自小在公子身边长大,心中依恋,如今再见到了不愿离开。”
“可你也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公子身边。”铁叔试探着瞧了她一眼,“便是父母,也不能一辈子待在儿女身边,你说是不?”
脚边的那片绿叶复又被风卷起,荡在了半空处。
林昭默了片刻,即面色如常地慢慢将手中的缣帛折起放在一边,抬手拢起了耳边碎发。
“嗯。”半晌,她低应一声,面色有些寡淡。
铁叔又细细瞅了她半晌,见她面上并无甚大的异色,方才微吁了口气,皱了皱眉,又道:“离开这府里,今后你想往哪儿去?”
“公子的意思是一切全由你自己定,秋鹰会安排打点好一切,到时与你同去。”
“秋鹰?”
“亦是公子的人。”
林昭默了片刻,颔首,微垂下的眸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便转开眼,不再说话了。
她目光飘忽着落在窗外探出的那一支柔嫩的柳条上,有些出神。暖煦的日光倾泻在树梢枝头,斑驳地洒下点点的光晕。
半晌,她眸光动了动,低声开口,“北周......”她顿了顿,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道:“去北周吧。”
北周路远,且又是敌国境内,安排打点要费事些,总也得需五六日。如此——她便可在这里再多住些日子。
林昭的眸光微微暗下去。
“便猜到你要去那处!”铁叔抚掌笑起来,“也不知道江南的水土,怎就养出了个喜欢大漠狼烟的姑娘!”
“只是若去了那儿,天高路远,若出了些甚么事,公子与我恐不能及时赶过去了。”他沉声道,声音似拉起的风箱般呼呼地响着,“且北周与南燕常年作战......”
“这两年也没人看护着,不是也过来了?”林昭淡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眉眼间似拢着一层雾气,氤氲在寒凉的水汽中,“况此番既有秋鹰与我同去,又有何可担心的?”
“我不是养在闺阁中的小姐,且早已及笄成年。”她道,微蹙了下眉,“实无必要如此事事上心挂怀。”
平淡温和的话,可细细听,语气里又掺杂了些遮掩不住的锋芒尖刺。
铁叔闻言忽然愣住,半晌,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林昭。
比往些年清减不少,肩头面颊,均是瘦削单薄。
她淡声说着话,两道山眉不展不舒,浅色的眸里落着一层濛濛细雨,整个人竟都似拢了一团浓重的雾气。
怎么瞧,都看不出神色究竟为何了。
窗外微淡的阳照进屋里,便洒在她身上。可却似稀薄的日光穿不透厚重的云层,而云下,淋淋漓漓地落着秋雨,日夜不休。
他忽然就想起许多年前的情景来。
依稀记得,找到公子的时候,是景渊十三年,距姑臧之战,已过去了两年。
那时,公子避世于这偏僻的村子里,隐姓埋名,在村中教书写字为生,而他屋里——竟还养了个小姑娘。
犹记得第一面见这姑娘时,她躲在公子后面,一双清亮如水的眸子警惕地盯着他,面上却俱是不安与戾气。
后来,他亲眼瞧着公子一日日地教养她,直到她年岁渐长,满身的戾气褪去,出落得亭亭玉立,清致温雅,常与寻常女儿一般同他们谈笑娇嗔。
可如今......
铁叔又抬眼看了看林昭微冷的侧颊,叹了口气。
到底是长大了,也看不透究竟在想些甚么了。
“你这话岂不是在胡说么?”他叹道,“公子他如何能不挂心?”
雨后初晴,今日扶云换了竹香。
桌上的小炉中清浅的香袅袅散开,薄成一片缥缈的雾气,萦绕在身侧。
铁叔说完,抬头看林昭。
她坐在朦胧的雾气后,青衫朴素,眉眼神情俱也是浅淡的。
他怔了一瞬,而后便皱起了眉。
两年未见,总觉得这丫头愈来愈像一人......是谁呢?铁叔正琢磨着,却忽闻屋外隐有脚步声传来。
他虽嗓子和脸毁了,听觉却是上佳,几乎便在一瞬间分辨出这脚步声便是扶云的。
“若有事,到小厨房寻我即可。”铁叔不再犹豫,立时便起身复又站回了角落的阴影处,顿了顿,嘱咐道:“近几日,小心李为......”
“夫人。”正说着,扶云推门进来了,手中端着一碟雪白的糕点笑着看了眼他们二人,“方做好的,您趁热尝尝。”
铁叔更深地垂下头去,声音嘶哑地拱了拱手,“若无事,小人便先告退了。”
“你去吧。”扶云转眸,目光在他身上顿了几刻后道。
房门打开又阖上,铁叔垂首含腰地退出去。
扶云眸光从门处收回,几不可见地微蹙了下眉,将手中糕点放在林昭手边,待看见面前那盏已喝完的鱼羹时,却忽而神色惊喜起来。
“夫人自进了府后便常常不大吃东西,今日竟是用了这么些。”扶云笑意吟吟地看着她,“这厨子果真是不错的。”
“尚可。”闻言,林昭淡淡应了一声,不着痕迹地微倾身用袖压在边上那方折好的缣帛上,抬手从碟中挑了块定胜糕,有一搭没一搭地吃了一口。
扶云微顿,垂眸看着她略有些落寞的神色和袖下那方露出一个小角的缣帛,目光凝了一瞬。
然不过少顷,她便抿了抿唇,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绯色纸封的帖子,“方才去小厨房的路上正好遇到来送信的人。”
扶云皱了下眉,“说是二姑娘的生辰,邀您过几日去吃席。”说着,将帖子递给林昭。
绯色苏绣面,以金线绣以祥云芙蓉。这帖子,做得是极好看的。
林昭打开瞧了两眼,面色无波无澜,而后将帖子随手搁在桌上,声音亦是淡淡的,“他们林家巴不得我早早死在这地方,此刻怎就吃错了药,非要巴巴地请我过去不可了。”
“可要拒了?”扶云瞧着她的神色,试探着问道。
窗外那棵树上住着的一窝鸟叫得欢腾,叽叽喳喳的,有些喧闹了。时已近晌午,头顶的日头便愈发热烈了,明晃晃地照进来,斜斜一道洒在桌上。
那帖子上绣着的金线晃得人眼花。
林昭侧过脸,轻靠在椅背上,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少顷,她忽而弯了下唇,极轻地笑了一声。
——诚邀国公与夫人莅临寒舍,万望晤面。
林蓁蓁的生辰?这帖子是何人所书?而这万望晤面的人,究竟又是谁呢?
自然不会是她。
林昭淡淡笑着,眼底却渐显出泠泠的几分冷意。
半晌,她直起身子,道:“不,自是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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