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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故人(一) 夫人记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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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不歇,雨夜沉沉。
林昭近一夜未合眼,直待寅时三刻左右风雨渐停,她方才昏沉着睡过去。
扶云来唤她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窗畔几支柳条浸润着一夜的水汽,绿意愈发盎然起来,晨曦里几抹朝阳透过稀薄的云层斜照而下,将叶上的几滴浑圆水珠一点点蒸发殆尽了。
微凉的早风裹挟着湿润雨气兜进屋中,终是将她昏沉的脑子吹得清醒些了。
“几时了?”林昭半阖着眼拥被靠坐在榻上,眉眼间尚有浓重的倦色,声音微哑道。
“巳时了。”扶云一面说着一面将榻边的帐帘拉开。耀目的日光明晃晃地照进榻里,显出她略有些苍白的面色。
“夫人可是睡得不好?”扶云蹙眉看了眼她脸色,手中动作慢下来,犹豫了一瞬,道:“国公昨晚......可宿在此处了?”
“未曾。”林昭微蹙了下眉,偏头避开这晃人的光,抬手压了下眉心,“只是晚间的雨有些吵人。”
扶云眸光落在她略散开的里衣领口上,张了张嘴。然抬目瞧了眼她倦懒的神色,默了片刻,却又将嘴边的话咽下,转话道:“方才小厨房新来的厨子过来,说做了盏鲈鱼羹,夫人可要先尝尝?”
闻言,林昭挽发的手微顿,忽而想起了夫子昨晚间说的话。
熟人......她一时有些出神,垂眸抿了抿唇。
会是谁呢......
“人现下在何处?”她挽好发,似无意般追问了一句。
“便在外间候着。”扶云看向她,“可要让进来么?”
“自来了淮安,许久未曾吃过鲈鱼了。”林昭笑了笑,浅应一句,顺手捡起床畔的外衫披在身上,起身道:“唤进来吧。”
“好。”扶云应声。
雨后天气微凉,清淡的草木浅香混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顺着南风盈了满室,将藕色的帐纱吹得轻轻晃动着。
几缕疏淡的日光照在床前的山屏上,其上散了金粉的雕饰闪着璀璨的光,几欲晃花人的眼。
厨子进来的时候,林昭方换好了衣衫从内室里出来。
这厨子生得高大,此刻正垂首局促地立着,手里尚提着个食盒。
林昭脚步微顿,细细打量了几眼,却因他始终低着头而未能瞧清长相,只觉得这身形是十足的熟悉。
“先将东西放下吧。”她坐在桌畔,抬首温言问道:“你便是国公千里迢迢从渭城寻来的厨子?”
扶云将他手上的食盒接过来,打开,是浓郁醇香的羹汤。
仍是她喜欢的清蒸做法。
林昭不由得抿了抿唇,复又抬眼看向这人。
屋里角落处,日光并不能照到,阴影拢在这人身周,白日里,却让人觉出几分寒凉来。
“夫人记岔了。”半晌,这人道,一面慢慢抬起了头,声音粗噶难听,“小的是岭南人。”
抬起来的这张脸,满面坑洼,刀疤遍布,容貌尽毁,瞧着是十足的可怖。可他偏又是常常挂着一副讨好人的笑,牵动着满脸疤痕,挤眉弄眼,便显出几分滑稽来。
林昭终于瞧见了这人的长相,可在瞧清的一瞬,她神色却遽然凝住,一向泠泠清冷的眸底竟有惊诧之色。
这厨子憨直地朝她笑了一笑,拱手行了个礼,目光却往一旁的扶云身上落了落,随即便收回如常,“小的见过夫人。”
微凉的晨风掠起了她耳边的鬓发,顷刻,又落回肩上。
“的确是我记错了。”不过少顷,林昭的神色便已如寻常。她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放缓声道:“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免礼吧。”
“是。”
她指尖在桌沿上轻轻点着,默了半刻,忽转眸看向扶云笑了一下,“不知怎的,竟忽然间有些想吃定胜糕了。”
她这几日胃口不好,难得想吃些甚么东西。
闻言,扶云自是欣喜的,“那奴婢去告诉小厨房做些来?同早饭一道用了便罢,您且等等。”
“好。”林昭颔首,“你去吧。”
扶云应声离去,这屋里,便只剩了她与厨子两个人。
风拂过树梢枝头,垂在窗边的叶哗哗作响,便愈发显得屋内寂静。
林昭不说话,只静静地坐在桌畔,一手虚握成拳落在膝上,面色淡淡的,并没有什么神情。
只是一双淋漓如秋色的眼,却长久地落在眼前人身上。
许久,这厨子才似有些招架不住般地讪笑了一声,上前几步埋怨道:“两年不见,你这丫头愈发得理不饶人。”
“是么?”闻言,林昭方才开口道。
她将桌边的小凳往厨子那处挪了挪,眼尾略有几分细散的笑意,可音调却平平,“铁叔却是与往日不大一样了。”
“还是以前那张丑脸罢了。”听闻她这句意味深长的话,铁叔打着哈哈,“能有甚么区别。”
“倒是丫头你......”他目光在林昭身上打量一圈,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却没继续说完。反倒面上仍是开着玩笑道:“只一点未变,仍同往日那般挑嘴。”
林昭知是说夫子专门寻他来做饭一事,不由得也是一笑,“夫子也太小题大做了些。”她面上浮现出几分温和之意来,“这些年早已不怎么挑嘴了,若再同从前一样,这两年,岂不是要将自己饿死?”
“这几日闷热,只是胃口不大好罢了。”
听着她如此道,铁叔笑了笑,却不由得又想起从前在乡下的那些时日来。
公子打小便是这淮安府中的尊贵人,吃穿起居用度,均是几十个小厮使女侍候着。且又是个淡漠孤傲的性子,一向眼高于顶,便是当朝太子殿下一不留神摔了,得了公子的一臂,也是件罕闻的事。
可这些年,公子竟是为了这小丫头亲下厨房,折腾了好几个月,才做出那几样菜来。
此后竟便是做饭瞧病,教导看护,无所不能了。
他跟在公子身边近二十年,还从未见过公子对何人有过那样的耐心迁就。
铁叔满面坑洼的脸上露出笑来,“公子到底还是紧张你。”
听闻他这一句“公子”,林昭面上的笑却骤然散了些。
想必这一声,与从前在乡下时铁叔唤的“顾公子”,含义是不大一样的。
她半垂下眸,目光落在被光照得泛盈光的桌面上,缓声问了一句,“铁叔可是夫子的属下?”
不出所料的,这人沉默了一瞬。
林昭心中霎时了然,难怪当年铁叔与夫子一前一后定居于村里,且这些年对他们多有帮衬。原来竟是这般的缘故。
她抿了抿唇,抬起眸,舒阔的的眉峰拢起,眉眼间便蒙上了一层濛濛的雾气。
“铁叔,我且问你一件事。”顿了顿,林昭有些滞涩地开口。
窗外骤雨初歇,她的面色却一如将雨的阴霾天。
“当年那场姑臧之战,是否果真如那兵书中所记,是因夫子率性轻敌的缘故?”
闻言,铁叔一向和蔼的面容微变了一瞬,满脸的坑洼便显得有些狰狞了。
林昭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当年夫子昏迷于驼庵山下,满身剑伤斑驳。现下细细想来,那些唬人流血多的伤口倒是不打紧的,反倒是那些腕口处并不十分深的剑伤——却竟是一根根挑断了筋脉。”
她闭了下眼,“我剑法武艺虽不十分好,可从夫子言语所教中也可知他定是使得一手好剑。既有如此了得的剑法,且身为主帅,缘何竟会在一场战役中负伤至如此。”
“且北周军士一向靠骑兵取胜,用兵使剑甚可以算得上粗俗。”林昭声音微冷下来,“战场上如此危机时候,他们缘何竟会费那等功夫去做这挑筋脉的细致活?草草捆了带回去,亦或是一刀砍死,岂不是更为松快?”
“还有铁叔脸上的伤和嗓子。”她停顿了一瞬,缓缓道:“铁叔既是夫子的下属,想必那场战也是伴随左右的,这伤......便是那时留下的吧?”
说着,她垂下眸,手指尖无意识地划拉着桌面,声音微低,“北周人虽粗鲁,却也瞧不上那等折磨人的龌龊法子。”
“这些日子我翻来覆去地想,总觉得你和夫子当年的伤......倒像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且这些手段......反倒像是南燕的一贯做法。”
她慢慢说着,却不知为何竟似渐没了底气般声音愈来愈低了。
日头渐渐升起来,依稀能觉出半空的水汽一点点被蒸干了,晚春的燥意便浮了上来。
倚在窗口的刺槐已长了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间或送进来些草木的浅香。
身前这人沉默着,不说话。
林昭便也无话可说,她眼睫微颤了下,搭在膝上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静静等着铁叔的回答。
似是过了许久,铁叔叹了一声,方才微有些佝偻的背直起,长长吁了一口气。
林昭忽然便似等着天大的喜事般,蓦然抬起眼向他看去。
只见这人将才还有些阴沉的脸色此刻竟已转晴如常,满脸的沟壑回到了合适的位置,仍如寻常般向她笑了一笑,却道:“怪道你瘦了如此多,定是思虑过甚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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