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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短长亭·满别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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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你带走我,我有权知道你们的恩怨了吧?”韶龄凄凄惶惶地将这页纸高举过头顶,神色凌厉叫人无法靠近,“我知道,你之前分明见过阿婆一次,为什么那时却好似对待一个陌生人?”
辛淙抬起头:“到现在你还是觉得我冤枉了她?她没有告诉你为什么她去集市的日子里总会戴围脖么?因为她脖子里有两条交错的刀痕,在街市上我是觉得这个人跟我找了七年的姚婆婆很像,可是浓重的口音,泼辣的脾气,健硕的体格根本没有当年姚婆婆一星半点的样子,旁边还有个女孩叫她阿婆,我有什么理由怀疑这样的长辈,何况她居然不认识我了,七年前的我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而已,宁可让一个老人记得你,也好过让一个少年记得你,她忘了,少年总会长大,当你丢失他的模样时,他还刻骨铭心地恨着你,随着他的年龄与日俱增!”
韶龄想起阿婆戴围脖的习惯,一直知道阿婆年纪大了畏寒而已,谁料想这层缘故,平日里阿婆说起的阿公若是在世将如何显贵的话,此时全部兜上心头。“不,你胡说,阿婆不戴围脖的时候多了,她脖子里根本没有什么刀痕!”
辛淙怒道:“去腐生肌的药膏多了去了,凭你也看得出她脖子上的伤?”
辛淙的话是对的,阿婆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小伤,比如烧火时的灼伤,开水的烫伤,被柴薪划伤,以及各种各样的理由去买药,药店的老板只当阿婆是娇贵韶龄,阿婆还会时常背回一筐山里的野草,说是秘法制药,但那些所谓的应急药韶龄并没有看见,只是有一次在窗边看见阿婆往脸上抹什么,当时的韶龄大笑道,阿婆老妖精!这么大年纪还涂脂抹粉,阿婆之后的勃然大怒叫韶龄很是不知所措。可是孩子的好奇心是用不完的,韶龄还是偷偷地取了些阿婆的脂粉,往脸颊上一抹,散开一阵淡淡的涩味,左目下那颗小小的泪痣无影无踪。
前所未有的沮丧铺天盖地,韶龄感到自己的无力,她甚至不能为阿婆辩白什么,她知道的太少,甚至知道的只是一些假象,她该做什么?泉下的阿婆需要自己的辩白么?孤拐的阿婆竟然有这么离奇的往事,收养自己三年,做足了宠溺自己的表象,却在临死前说:带走董家的贱人。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你们有什么样的恩怨?如果与我无关,就请你走远,如果和我息息相关,我赔偿你,不过请不要打搅我的安宁。
阿婆,我恨你,你给我爱,却不好好给,我本来可以对你感恩戴德一辈子的,你偏要我恨你,偏要!
韶龄突然冷笑着对着里屋:“你要我恨你?我恨给你看!我走,再不回来!”
韶龄冲出屋外,门外的草垛边还有几个街坊,白螺镇的农人和别处的农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们不约而同地好奇别人的私事,旧年恩怨,家长里短。
“韶龄,和我们一起走!”薛梦同生怕她出事,追出来。
“怎么?真的想遵循我阿婆的遗言,带着我这个贱人走?”
“是!”好言相劝似乎会更让她心烦,薛梦同只得这样承认,一边捅捅身边的辛淙,“你说句话吧,那个阿婆让你带走她。”
“凭什么?!”韶龄表现出极大的愤怒。
辛淙看了韶龄一眼,出手如电,抓住她的肩胛,韶龄一时无法动弹。
“你干什么?!”韶龄努力用恼怒掩饰自己。
“我要亲眼确认她死了,然后让她安息。”一个恍惚,辛淙也分不清这句话是仁慈还是恶毒。
辛淙与韶龄双双跨进里屋,尸首还挂在梁上,乌紫的面容湮没了五官的摆布,韶龄疲软下来,并落了泪,为什么突然间这个对她
不算太好也不算坏的阿婆就这样死了呢?
“行了,你埋了她吧。”
韶龄不接话,这个老妇生前的最后一句话泯灭了自己对她的感激,她想抛弃一个不值钱的雏妓一样扔掉了她:带走董家的贱人。
“我说了,让她暴尸。”她假装出淡漠。
“那好,我们走。”辛淙仍是拽着她瘦削的手,毫不放松。
白螺镇的客栈仅此一家,小小的镇子鲜有商客,客栈常年空置,入不敷出,只有西街那家最热闹的酒楼拥有十几间客房,还要靠
日常的酒水盈利来供养,西街的老板是个豪爽之人,白螺镇上的生意属他最大,人都好个面子,老板硬是把客栈的生意撑下来。
对着一溜无人的空房,辛淙却说:“我只要一间。”
老板正在看账,心不在焉,听得这话,抬头迟疑道:“您二位……”忽又恍然道,“冬瓜,一间上房。”
“上房?不必了,我只要一间普通客房。”
“小店的客房全是一个标准。”老板陪笑道,其实他是心虚呢吧,为刚才那“一间上房”的说辞。
辛淙看了韶龄一眼,知道她不满意这样的住宿安排,不咸不淡地问:“不喜欢?”
韶龄嘟着嘴,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不喜欢。
辛淙依旧不改淡漠,但破天荒地解释道:“我没钱了。”
“哦!”总归是一句像样的解释,韶龄应了一声,左顾右盼道:“薛……”
“管好你自己,他要想追来有的是办法,还用我等?”
“哦。”韶龄不再作声。
果然到午间,薛梦同就笑吟吟地从临街的窗子跳进来。
“你来了!”韶龄的眼睛里放出光亮。
“怎么,很高兴?”见韶龄如此反应,薛梦同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嗯。”难得看到韶龄俏皮点点头的样子,薛梦同咧嘴一笑。
辛淙望着二人一来一回地问答,渐渐舒展了眉头,薛梦同有所察觉,走近他,把一包药抛到辛淙手边:“吃下去。”
“谢谢。”大概猜到是解药,辛淙没有多问。
“先别谢我,解药太难配。这时节到哪里去找绿豆衣子,我就自己重拟了一个方子,也不知道灵不灵。”
辛淙淡淡一笑:“拿我试药?”
“你非要这么说,我也不否认。”薛梦同露出赖皮的笑容。
“还是不喝的好。”
“胡说!再有一次毒势反扑你就见阎王去吧,真是太小瞧我的毒了!”薛梦同对辛淙表现出极大的不满,见辛淙根本没有拿起那
包药的意思:“难道要我亲自煎?”其实薛梦同根本不觉得这是在威胁辛淙,如果辛淙执意这样“无为”,自己好像也不介意去厨
房找一只药瓮,再加点水……
冰山似的辛淙难得露出一个淡淡的得意的笑容:“有劳!”
这是他们两的默契,可是韶龄不懂得,只当二人是在斗气,便上前一步握住那包药,客气而好意地说:“我来吧。”
这次轮到薛辛二人相顾愕然,薛梦同松开手,挑着眉,好整以暇,无声的表达这一句话:这下好了吧?
辛淙尴尬地挪挪身子,愈发正襟危坐:“有劳!”这次却是真心而疏离的。
韶龄走后,薛梦同抬脚就走,辛淙知道他的意思,不问不管。
薛梦同俊眉一扬:“要不你去陪陪佳人?”
“荒谬!”
“诶,别这么冷漠,辛大侠,你还不是因为担心她自寻短见才故意留她在身边的?现在又装什么蒜!”
辛淙不失时机地咳了几声。
“焉知近‘水’楼台便可得月,辛公子枉占一个‘淙’字,却不知借借灵气,鄙人不才,得月去了,承认!”不知何时起,就好
像跟辛淙的名字有仇一样,薛梦同总喜欢拿来借题发挥。
辛淙被薛梦同一席半真半假的话逗乐了,微微露出笑容。
韶龄果然守在灶前,心思飘得老远,连薛梦同进来也不知道。
“愁眉苦脸的样子……你”薛梦同好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偏头看向身旁的韶龄,依着她坐下,恰好韶龄也看向他。
“你说她是坏人么?”
“对于你来说,她不是!”薛梦同镇定地回答了他,可恰恰是这句话表明着他知道辛家那些往事。
“那对于几年前的江湖,她是坏人么?”韶龄泫然欲泣。
薛梦同难得露出一脸严肃:“这对你不重要,儒家有言,子为父隐,父亲即使十恶不赦,大义灭亲也不该是为人子女的本分。”
“可……可她居然把我甩手丢给旁人。”韶龄的言辞听起来像是强辩,很没有底气的那种。
“撇开旧年的恩怨,她依旧是你要感激的人,白螺镇的日子很清苦的,你虽不再是董家闺秀,但依旧没有改变小家碧玉的做派,一个老阿婆担负两人的生计真的不容易……”薛梦同用醇厚的声音为韶龄徐徐展开了一幅幅画,以往的生活就这样从一去不返变得历历在目。
“她……”
“不要找指责她什么了,她亏欠你的要不回来了,可是你还要生活,你难道想要背负着她留给你的阴影郁郁寡欢么?去看看她吧,曾经有个女孩对别人说,我对你好,这跟你没关系。你想要感激你的阿婆就不要因为她对你做了什么而改变,相依为命感情怎么会说不记得就不记得呢?”
韶龄把引风的扇子一把塞进薛梦同的手里:“看着火,我很快回来。”
她要让阿婆入土为安,让她安安稳稳地离开这个人世,安详地,无羁无绊地……
“天晚了……”薛梦同把她拦在门口。
韶龄忽然倔强地抬起头:“就是天晚了,才更应该去。”
“放心,今早我已经雇人安葬好了阿婆,你明天可以去拜祭。”
原来早上他不声不响地离开已经办完了所有的事。
“薛梦同,谢谢你。”
“我很惭愧,让你卷进这种是非”,薛梦同轻轻把她带进屋里,“进来吧,晚上风大。”
她皱着小小的眉头看着炉子,有以下没一下地扇着,她好像很无聊,薛梦同看着她,想着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终究是小孩子心性未见有多忧伤,便搭讪道:“今年多大了?”
“刚满十六。”
“是一直跟阿婆住在白螺镇么?”
“三年前遇到阿婆,后来才一起住到这里的。”
“怪不得……”薛梦同居然把自己的疑虑说出声来,还带点唏嘘的味道。
“什么怪不得?”韶龄有些奇怪。
“没什么……你和她一起住了三年?”
“对啊。”
韶龄好像明白了些什么,道:“若水山庄的事就发生在三年前,对么?”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薛梦同解释道。
“算了……”,韶龄叹息一声,“我明白的。”
“你去照看辛淙吧,这个厨房这么挤,还脏。这里有我一人就好了。”薛梦同怕再和韶龄多说弱水山庄的事,引来不必要的是非,便出言支走她。
“我不去!”韶龄固执道。
“为什么?”薛梦同感觉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还是需要哄的。
“他对我……不友善。”韶龄一本正经地发表对辛淙的看法。
“不会的,他一贯这样,不是针对你。”不过话是这么说,想想这个辛淙平时还真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还硬说是薛梦同厚脸皮,爱和人说三道四。
“我又不会陪着人。”
“你不用陪他说话,顶多递递东西——不过别让他激动。”
韶龄无法只好抽身出去,在廊下数星星看月亮,磨蹭了很久也不想进去。
忽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看之下是店老板,想来是今日打烊晚了,到后边客房休息几个时辰。
“哟,龄子!”店老板也认出了她。
“邱老板。”
“这么晚了。不睡?”
“嗯。”韶龄含糊地应了一声。
“唉,不知你阿婆惹了什么恩怨,突然就撒手人寰了,你一个人今后的日子就难了……”一句话之间叹了几回气,韶龄差一点就以为他是真的在同情自己,“这样吧,你先进后面那间客房,跟两个大男人怎么住,好歹让你对付一晚。”
韶龄顺着他指的方向,果见一排客房,跟前面的几间样式上不大一样。
“怎么?”
“邱叔的好意……”韶龄正思量着如何措辞。
邱老板脸上堆笑:“龄子,不好意思领我的情?那我可锁门了。”说罢,一亮手里的钥匙,又道,“大晚上的,想来也没什么人借宿,你不住,我可真锁上了。我还得赶回去呢。”
韶龄略一放松,见他真欲扣上锁链:“呃……那我就……”
“成!”不等她说完,邱老板松开锁链。
“谢谢邱叔!”
韶龄敛着裙角,轻迈莲步,跨进后边厢房。
夜很深,很凉,很寂静……
那是个不堪回首的晚上,从那“咯噔”一声门闩响开始,韶龄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噩运,起初,她还自欺欺人地思考,是西街老板又懒怠走了?是巡夜的更夫偷懒溜进来打盹?——可是,不是已经上了锁么?怎么会有人轻易地打开?韶龄的额头腾起阵阵冷汗,谁!谁?谁?!
韶龄不敢多想,事实上她已经吓到了自己,她不敢吱声,这时候如果出声的话,不但不会惊到来人,反而暴露了自己,韶龄强自安慰自己,也就在这时房间突然寂静无声,难道刚才的声音只是自己的错觉?韶龄浑身俱是冷汗涔涔,这一晚注定惊心,她该怎么办?
喊起来前院的薛梦同和辛淙会不会听到呢?喊!无论有没有人,或者来的是什么人。
韶龄仿佛感到自己没有犹豫的时间了,可是她一张开嘴,唇齿竟触到一个粗粝而带着体温的东西,是人的手!那双手并没有捂住她的口鼻,只是用掌侧隔开她的上下颌,使她的呼救声变得七零八落,模糊不清。
接来发生的一切将像噩梦一样永世纠缠着韶龄,不能自拔。
韶龄只记得当时竟似不能动弹一搬,双手被牢牢禁锢在头顶,带累自己挣扎着的身躯也丧失了力量,她的喊声没有如同预料的那样响彻黑夜,只好狠命咬住那只牢牢嵌在口中的手掌,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漫入口中,有着呛人烟炭味的手没有撤去,韶龄的啃咬似乎激怒了那人,混着爬满面目的咸涩泪水,韶龄感到自己被撕裂成一片一片,再也不能拼凑完整。
这是个怎么样的夜?阿婆死后的一夜,世界就变得这么可怕,可怕到难以置信的地步,冥冥中有幽微的叹息,是谁?阿婆,是不是你?你怪我不仁不义,所以对我施以最严厉的惩戒,对不对?阿婆,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收回你的惩罚,它太严酷了,我承担不起……
阿婆,求求你记起我的好,我们初到白螺镇,你记不记得,那天我喋喋不休,在你耳畔说了许多许多,说得天花乱坠,说得连最好的梦也不及我们的未来美丽,阿婆你记得吗?
韶龄的哀求没有得到怜悯和宽恕,惩罚给得残忍而彻底,眼泪似乎快要流干,自己一定是掉进一个无形的漩涡,不然怎会这般撕心裂肺,天旋地转?
黑暗中被派来给予自己惩罚的魔鬼站了起来,韶龄已无力呼喊,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已变成炼狱的房间,突然喉间一阵窒息,火苗像从肺中窜出来的,一路灼烧到头颅,把自己化为灰烬……
清明的药香像杏花春雨,扑面而来,把迷堕在浑沌中的自己领回人间,韶龄微一睁眼,看见一截青灰色袖子,然而她并没有心思循着袖子去看来人,只是疲惫而清晰地知道,自己尚在人间。
只听一位老者的声音在床边响起:“二位公子,小姑娘醒了。”
韶龄感到昨晚的梦境正化作一团浓烟,倏然喷发,将自己包绕在里面,她惊叫着坐起来,双手抱膝,瑟瑟发抖,泪水滚滚掉落。
“没事了”,低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没事的。”骨节分明的手向自己伸过来,轻轻拨动韶龄的头发,是辛淙。
“这是哪儿?”韶龄突然抬起头。
不等辛淙回答,薛梦同抢先说:“我们的房间,你一直都在。”
忽然外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接着便是一阵嘈杂的议论声,“嗡嗡、嗡嗡”响成一片。
老者背起药箱,意欲告辞。
忽然门外有人叫道:“客房里有人请了大夫,快把他喊过来。”
老者满腹狐疑,打开房门。
昨天那个叫冬瓜的店小二迎了上来,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大……大夫,后院……在后院,我家老板死……在那儿,不不不,不知道是死是活,您快……快去瞧瞧再说。”
老者镇定地挥挥手,让店小二带路。
客房里却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声,薛辛二人回头看时,韶龄已经昏了过去。
薛梦同拿起柜子里的包袱:“赶路要紧,这里的客栈住不得了,我们走吧。”
“她还病着!”辛淙阻拦道。
“那更应该找个合适的地方安顿。”薛梦同不理会辛淙,依旧收拾东西。
“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薛梦同冷下来脸来,眼里迸溅出怒气的光芒。
“难道说过和你有关?”辛淙说得极隐晦,但薛梦同知道他指的是店老板的死因。
他不置可否:“我从不滥杀无辜。”
“你该给一个更让我信服的理由。”
“没有!”薛梦同完全没有了耐心,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怒气。
辛淙终于让步:“好,等她醒来,我们就走。”
店里挤满了人,西街老板的死因被传得出离诡异,冬瓜说打烊之前老板曾经三次提起今天回家有事,可是,他没有回去,而死在无人的后院,后院的一间厢房床铺凌乱,上有新鲜的血迹,店老板的死状恐怖,全身鼓起,双目充血,死去已久尸身柔软如棉,有人猜测是后院的枯井内有蹊跷,恐怕是女鬼夺魂。
当然,薛梦同不会让这些传入客房,心力交瘁的韶龄不适宜听到这些提醒她那个噩梦的真实性的东西,何况她还没有醒来,只有他自己知道人是他杀的,本来他可以不用这样遮遮掩掩,这二十一年来他还没有怕过什么,可是这个杀人的动机要怎么说出口,韶龄只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要她来面对镇上人不怀好意的眼光,或同情,或鄙夷,都是她所不该也不能承受的。辛淙是个聪明人,他多少能猜到一点,猜到什么程度呢?幸好昨天他吃过另配的解药后就昏昏沉沉,他连自己何时挟着昏死的韶龄进来也不知道。他知道了,又会怎样看待韶龄呢?辛淙不是个世俗的庸人,但这种事还是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薛梦同满腹的心事,顿觉烦人,不由一声长叹,回头望着榻上,恰好看见韶龄已睁开眼睛,眼睛依然空洞无神。
薛梦同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现在说什么“来晚了”真的太晚了。
“我们要走了,你也一起走吧。”恰好进来的辛淙,走到韶龄床边,轻轻地说。
“嗯”,一醒来就蜷缩在床的最里边的韶龄应道,声音轻到让人怀疑她说话了没,忽然又道:“我想在走之前去阿婆的坟前看看。”
“好,我们陪你一起去。”辛淙安慰道。
坟简陋得好像经不住任何的风雨,但薛梦同的确尽力了,半截木桩上只写着:阿婆之墓,就好像无主的孤坟,无名无姓。
“你们走开,我想跟阿婆说几句话。”
薛梦同和拍拍韶龄的肩,和辛淙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远。
“阿婆,你知道么?昨晚的噩梦,你知道么?”
墓碑矗立在面前,仿佛是真实的倾听者。
“落户白螺镇的那天,阿婆你记得吗,我说我们会过得比谁都好,可是阿婆你走了,天就突然暗了,像夏天傍晚的暴雨之前,天黑得叫人没有挣扎的勇气,我们没有过得比谁都好,我们谁也走不出曾经的身份带来的痛苦,任何用最欢快的语气憧憬生活的人,都不会知道结局的悲苦,阿婆,我们当时也不知道我们两个会以这样两种方式离开白螺镇,带着没有瞑目的梦想……”
“不过,阿婆,你放心,我会找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重新许愿,许愿我会过得比谁都好。”
远处.
薛梦同看着远成一个点的韶龄,问道:“真的打算带她一起走?”
“是阿婆交待我的。”
薛梦同失笑道:“就你的理由冠冕堂皇!”复又正色道,“你可不能把它当成受气包,董家的事你也清楚,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从没见过你这样婆妈……”
薛梦同截下他的话:“你看不出她很怕你么?”
“好,我努力让她伪装到你看不出来就是!”辛淙微扬嘴角,俊雅的笑容衬着如黛的远山,仿佛古画里的天人,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