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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泪作酒·皆入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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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梦同笑吟吟地划着船,悠哉游哉。
船已经行在了淙江上,比起镇上的小河大了许多,时时有大股的水流拍打船身,由薛梦同掌控的船愈发不稳当起来,但他为了面子坚持不让韶龄插手。
他欠身去看辛淙的笑话时:“辛公子,淙江的水滋味如何?令尊给你单名一个‘淙’字,就是想提醒你不忘本吧。”
辛淙只是咧嘴看他,丝毫没有答话的意思,船如愿以偿地歪向一边。
慌乱的喊声,徒劳的划水,统统被翻转过来的船体盖过,水面下“咕噜咕噜”的声音不绝于耳,突然水面上钻出一个脑袋,他激烈地突出淤积在肺部的水,一个劲儿地猛咳,希望不要吞下任何的东西,他抬头看见被捆绑得纹丝不动的辛淙,他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无动于衷的错觉,薛梦同恼羞成怒:“看什么看,见死不救!”
未等辛淙开口,他忽然大叫:“啊呀,那个小姑娘还没上来!”一个猛子潜下去。
辛淙感觉绑着自己的浮木上下牵动了几下,船身微有翻转之势,他大声朝船底喊:“你一个人推不动的,把我解开,我帮你。”
果然,身边立刻出现几道觳纹,有人有过来了,刚刚感觉纤纤细指握上自己的臂膀,旁边突然有人伸手一格,一定是薛梦同,浮出水面的声音证实了他的猜测:“玩游戏就要守规则,这还没上岸呢,想赖皮还是怎么着?”
韶龄也堪堪浮出水面,薛梦同更是激动得叫嚷:“我还下去找你呢,你倒好!吃里扒外,帮这个人!”
韶龄觑着他,玩起来竟真的翻脸不认人,把别人说得好像仇人似的,只得道:“可是他脸色真的很差诶。”
薛梦同依言一瞧,辛淙虽然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仪容,可是面色惨白,他唬得叫了一声:“没想到你这么娇贵,好了好了,这次就放过你。”说完,急忙松开绳结,轻轻搓动他手臂上的穴位。
韶龄无计可施,呆在一边搭着浮木保持不沉,见他如此便向薛梦同道:“解药呢?给他吧。”
薛梦同神色一定:“坏了,进水之后肯定没有了。”掏出罐子一摘木塞,果然只倾出些江水,心虚道:“你不要紧吧?”
“没事,毒性不过如此,过了明天毒性自然就褪了。”
薛梦同也不反驳:“那你自己保重,我也不想花心思配解药。”
反倒是韶龄急道:“这怎么成?”
“怎么不成,如他所说,毒性不过尔尔,解药倒难配得很,他自己愿意让他挨着好了。”薛梦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来,我们先把船翻过来。”
三人浑身湿透,加之清早的江面雾气浓厚,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打哆嗦。
“先去你家,好不好?我们总要把是衣服换下来的吧。”薛梦同不客气地提议,同时还有拿眼瞥着辛淙,看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就转过头去等着韶龄的回答。
“好啊,不过我昨天刚和阿婆吵完架。”
“那更方便了,我们都不用他答理她。”薛梦同无赖地说。
“胡说!我不理他,但你们要和她好好解释,你们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和我一同回来,还弄得这么湿。”
“你怎么把麻烦事尽推给我?”薛梦同抗议道。
“谁让你要去我家的,你不能在客栈里换衣服吗?”韶龄也不退让。
“他还有些事没问清楚呢!”薛梦同用眼神指指辛淙。
“你们真够莫名其妙的,得寸进尺,居然才认识你们一晚上就想进我家了,还说什么问清楚!”
一身的湿冷导致二人都没有了狡辩的心情,韶龄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左拐右拐,一路上还没有行人,三人裹着湿答答的衣服在街上小跑。
“就是这里,进吧!”韶龄停在一处柴扉前。
薛梦同挤了挤辛淙,但辛淙没有配合,一样无动于衷。
韶龄气道:“这没用,叫个门都不敢!——阿婆,我回来了。”
“门没锁,自己开。”
薛梦同再也不见刚才的矜持,抢先挤进屋里。
对于薛梦同种种“自来熟”的表现,韶龄只能见怪不怪,本来对于这类人最好的态度应该是“冷遇之”,可是,韶龄还是无奈地站在薛梦同的身旁,再看看那个辛淙,始终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而且薛梦同一再表示,在此之前他绝对不是这样的,那么就是讨厌自己喽,自讨没趣的事韶龄是做不来的。
“走这边,阿婆睡在那边了。”韶龄无奈地引导着湿漉漉的二人。
“我知道啊。”薛梦同满不在乎地往里走,却被默不作声到现在的辛淙拦住。
“不好吧,人家的卧室。”对于韶龄要把他俩引进卧室的行为,辛淙难得表现出了一点情绪。
薛梦同一副得逞的笑容:“辛公子,这乡下农舍只有两间卧室,您老就情急从权吧,你想想,刚才你要是对这位董小姐下手,此时她就是一具尸体了,这间屋子就成空屋了,而阁下仁厚,放下屠刀,现在进去又有什么不妥呢?”薛梦同正滔滔不绝地说理,忽然一手前伸,拽住因中毒而无力反抗的辛淙,眨眼之间辛淙一个趔趄,跌进里屋。
韶龄眼巴巴地看着薛梦同的恶作剧,呆呆地蹲在门槛边等候。
“我说董小姐,你相好的阿哥有没有什么衣服落这边,借给我们对付一阵。”里边传来薛梦同的不满。
“啊,我忘了给你们拿干衣裳了,等等啊。”韶龄立起身,奔向阿婆的卧室。在卧室最里边的衣橱里,有阿公生前的衣裳,除了烧掉陪葬的,其他一件不少。
韶龄蹑手蹑脚地翻动,她不想惊动阿婆,事实上她也不清楚阿婆肯不肯给,多数是不肯的,阿婆常常喜欢死死攥住阿公的一件衣裳,喃喃凭吊阿公生前的种种,一说就是一个下午,经常说到老泪纵横,韶龄有时觉得自己很应该陪着哭几声,才能显出对这家人的情分,可是阿公和阿婆对于韶龄来说根本是两个不同的概念,阿婆是那个三年前在集市上认出她并收养她的人,而阿公,真的不记得了,虽然他曾是董家的马夫,对于这个陌生的而且已经死去的生命,韶龄知道自己完全没有感情,可是这一点曾引起了阿婆极大的不满,因为有一次韶龄看到阿婆忧忧戚戚对着一块布头,和身边的筠儿娘说,提起她阿公啊,这丫头就跟没听见一样,眼泪都不掉一滴,我算是白养她了,人说养儿不如亲儿,这养的孙女能和亲生的一样么?也是个狠心没肺的贱坯子。韶龄没有对于自己的无情给予太多辩白,要怎么去和一个老妇人探讨人伦亲情的话题呢,阿婆只知道自己的深情在韶龄那里没有共鸣,她的话没有恶意。
“你在找什么?”床上的阿婆还是被惊动了。
“衣服……我拿衣服。”韶龄心虚道。
“这儿没有你的衣服。”
“我找……”韶龄不再继续,可是阿婆已经坐了起来。
橱门“豁朗”一声打开,里面尽是些粗布短衣,深浅不一,色泽斑驳。
“你开那个橱做什么?”
这时,薛梦同戏谑的声音传来:“快点,衣服找到没?都脱光了……”
韶龄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应。
“谁在里头?”阿婆觉察出不对,目不转睛地注视了韶龄一会儿,匆匆拖着未塞好的鞋袜出去了。
韶龄顾不得什么,也跟了去。
门一打开,薛梦同正不耐烦地拧着滴水的衣摆,虽然浑身湿透,但仍算是衣冠楚楚,不至于像他说的□□。
阿婆正要发火,长凳上的辛淙突然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阿婆面前,也不行礼,更没有一声招呼,只是直直地看着阿婆。
阿婆亦是如此,韶龄和薛梦同不明所以面面相觑,这要出言岔开两人。
辛淙深深一揖,说了句:“姚婆婆,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阿婆并不是意料中熟稔的样子,反而脸色苍白,双唇颤个不住,一个劲重复道:“是你……是你……”
辛淙直起身子,眼里迸溅出锋利的光芒:“我万万想不到收留董家小姐的会是你!当初你们是怎么口口声声要做了辛家的忠仆?做董家的下人,你们就不该进辛家的门!”
阿婆眼观鼻鼻观心,好似看不到辛淙的愤怒:“辛二公子说什么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辛淙咆哮道:“好一个不明白,我更不明白,弱水山庄亏欠了你们什么?你要这样报复?”
“老身离开董家多年,弱水山庄与翰林董家的恩怨与我没有任何干系。”
“你以为你一句话就可以推托干净吗?不可能的!既然老天吝于给你们这两个恶人报应,那就由我来给!凭辛家这么多年的冤屈,我给不起吗?啊?!”辛淙完全不顾眼前是个羸弱的老妇,目眦充血,仿佛要啖了此人。
“报应?老身一贫如洗,孤苦半身,就是有罪也早就够赎回来了!何况我老太婆得到什么也没有得到,你见过做了亏心事而一无所获的人么?你敢和这样的人说因果报应?!”
韶龄感觉阿婆定是疯了,而这位辛公子也是,歇斯底里地好似野兽,全然脱了人形。
“出卖辛家,求取荣华,还有脸说自己一无所获?你们活该下地狱!”辛淙疯狂的叫喊,薛梦同想拉住他,被他扬手甩开,不知哪来的力气。
辛淙失神地笑:“你们活该下地狱……还说什么一无所获……哈,一无所获?”他磕磕绊绊地倒退,忽然背脊撞上香案,案上供着阿公的小像,辛淙一挥手打翻了香炉,指着遗像高声说:“好极了,可不是有人下地狱了……哈哈……”
阿婆竟如木头人一般,对这种情景无动于衷,薛梦同眼见辛淙这样失态,赶紧拽住他道:“辛淙,有话好好说,人死为大,不要冲撞死者。”
“人死为大?弱水山庄这么多人他们活该暴尸于野?好一句‘人死为大’”,他回身抄起肖像,“你死了就可以掩盖你犯下的罪孽吗?不可能的!你活着,辛家的族人会找你,你死了辛家还有许许多多的鬼魂在鬼门关口等着你呢!”
薛梦同看着一言不发的阿婆,劝道:“辛淙,冷静一点,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是,误会!你自己去问问那个老太婆我有没有误会她,是弱水山庄的人误会她了,误以为她是个目不识丁的乡下女人!”辛淙拉扯着近前的薛梦同,情绪十分激动,突然他的身子一僵,面如白纸,喘嗽不迭。
“辛淙……”薛梦同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辛淙,突然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出来,薛梦同一身白衣猩红一片,极为醒目。
韶龄方如梦初醒,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怎么了?”
“情绪太激动,毒液渗入脏腑。”薛梦同搭住辛淙的一只胳膊,扶他到床上躺下。
辛淙仍是紧握着他的前襟:“我恨你偏偏在昨夜给我下毒,仇人当前,却不能手刃!”
薛梦同不说话,一抬手不经意地将银针刺进他的昏睡穴。
“他……”韶龄迎上前,却不知该说什么。
薛梦同扫了阿婆一眼,便出去了,从辛淙的神色有异开始他便注意着阿婆,不过这个老妪身法笨重,真的不会什么武功。不过,弱水山庄的事他知道大半,也明白辛淙的激动从何而来,当年那个姚姓马夫的失踪自此便有了答案,从姚婆婆的言辞中可以看出当年她夫君告密的可能。
可是这个董家的小姐问起来,他要说什么?
韶龄安排行尸一般的阿婆休息,之后就一直和薛梦同坐在门槛上,好在这个女孩什么也没问。
夜半,无声。不论是门槛上的两个人,还是两间里屋内的两个人。安安静静便到了天明。
“你一夜都没睡?”薛梦同问身边的女孩。
“有些事不好好想想,总觉得不安心。”
“会过去的。”有一些事情是无法给予劝慰的,薛梦同也深知这一点。
“嗯,我去看看阿婆,不知她昨晚可睡得着。”韶龄站起来。
“好吧,那我去看看那个人。”
门“吱呀”开了,韶龄房间的门,辛淙恢复了一贯的样子,潇洒但微带落拓地站在门边。
韶龄掉头去阿婆的房间,谁也没有预备打招呼。
半晌,里屋没声。
薛梦同沉不住气喊道:“董小姐,你阿婆还好吧?”
依然听不见回答。
薛梦同又问了一句。
韶龄才缓缓跨出来,没有神采的眼睛和昨天的阿婆如出一辙。
“怎么了?”
韶龄轻轻递上一张白纸,极轻的声音吐出一句话:“阿婆死了。给你看这个。”却是递到辛淙面前,上面一行黑白分明的字:报应我赎回来了,带走董家的贱人,我和你就再无瓜葛。
“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总说死也不要我戴孝,原来那根本不是气话,我们走吧,让她暴尸于此——你想要的。”韶龄说的很轻声很轻声,轻声到让人产生恍惚的错觉。
她在轻轻告诉自己,董家恩怨,你一辈子都撇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