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尽夭桃》柴墟

3、3 江湖远·咫尺逢

　　“啊，我认识你！”韶龄尖叫起来，就是白天在市集上碰见的紫衣男子。
　　“是的，董小姐！”也许是在坟地的缘故，他的声音异常冰冷，同时也昭示着自己听见二人方才的谈话，韶龄只好选择默不作声。
　　白衣人插上来道：“我们两家的事跟她没关系！”
　　“没关系？”紫衣男子亦是咄咄逼人的口气，“我们两家之间本就不该有什么嫌隙，董家的人和这件事大有关系才对！她难道可以置身事外？！”
　　终于，白衣公子有些着恼，坏笑道:“好，这话是你说的，既我们两家没有嫌隙，你就在这荒郊野地把这小女子分尸泄愤好了，我就当什么也不知道，还你一份人情如何？”
　　“你以为我做不出来么？”紫衣男子为少年的玩世不恭更加气愤。
　　“我以为？我什么也不曾以为，怒剑辛淙也算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了，什么事是你做不出的。”
　　“好!”那个辛淙似乎彻彻底底的被激怒了，一把抓住韶龄的领子，像提一只兔子。
　　韶龄一叠声的尖叫，白衣公子也被吓了一跳，嚷道：“你干什么？！”
　　“听取你的建议，就地分尸！”辛淙学着白衣人的腔调回敬他。
　　听着那人是这语气，白衣公子刚刚的慌张也消失不见了，回复了一贯的嬉皮：“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杀人之前也要看看这人值不值得杀，弄错了是会贻笑大方的。”
　　辛淙转过脸来对着韶龄：“我刚刚在树上已经听到了，你是翰林董家的人！”言罢，双手紧紧握住韶龄的肩头，眸子里涌动着隐忍的怒气。
　　“是。”韶龄知道自己可以解释的，可是对于谈笑间也可以杀人的剑客来说，自己的解释未免显得多此一举，他要杀的就是翰林董家的人，不可能仅因为自己不被翰林董家承认就可以幸免。
　　想想真是可笑，亲人们不肯承认与自己有骨血亲情，剑客偏偏以此为凭，前来寻仇。不一样的价值观，注定了朝堂和江湖上生活着的是两类不同的人：前者冷漠，后者血性。离开董家的生活窘迫，却依然可以度日，也许该庆幸自己并没有死于亲情的冷漠；那就让自己死于血性的仇杀吧，不能依附这个姓氏而显贵，却为了这个姓氏带来的恩怨而死去。
　　韶龄不说话，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
　　“你听到了，我不会枉杀无辜的。”辛淙得到自己所要的答案后，对着白衣人这样说。
　　“你的确不会枉杀无辜的，因为你没有这个能力了。”白衣公子笑笑，轻声告诫,“不要运气，这样毒会加重——我是不会骗你的。”
　　辛淙果然没有轻举妄动，悠闲地踱到紫衣人的面前：“你在这时候阻止我，只会更加证实她的身份。”
　　“没什么好证实的，她就是董家人，我肯定。”白衣人耸耸肩，如是说。
　　“那你就不该施毒。”
　　“该不该谁说了算？现在是谁手里有解药？整个江湖就你一人苦大仇深，一天到晚黑着一张脸，动不动就是报仇。”白衣人的口气听起来很无奈，似乎两人的关系更像是相互了解的朋友。
　　忽然，白衣人转过脸来对着韶龄：“你住哪里？”
　　“白螺镇啊，你看到我从那里来的。”
　　“嗯 ，你和谁住一起？”白衣人一副安抚的神情，轻声询问。
　　“阿婆。”
　　“就你们两个么？”
　　“嗯。”韶龄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问这一连串的问题。
　　微带得意的声音响起：“翰林董家的小姐会住在白螺镇这样的穷乡僻壤，会和一个老妪相依度日，她姓董又怎么样，董家的门楣就这么矮，会承认这个村姑？”
　　韶龄听他对白螺镇很是瞧不上的口气有些不满，瞪着他。白衣人似乎觉察到这一点，目光一掠，无所谓似的笑笑。
　　“我要杀的是董家的人，又不是劫富济贫，她富不富贵关我什么事！”辛淙的言辞听起来有些像在狡辩。
　　“啧啧啧，真是犟驴，为了保证这位董小姐的安全，只好辛苦您老了，解药明早才能给你。”白衣人对着他说完之后，一副作弄人的表情转头对韶龄道：“他现在没有力气，我们把他绑在浮木上，系在我们的竹筏上叫他漂到白螺镇，好不好？”
　　“薛梦同，你等着！”辛淙气极了，嚷起来。
　　“咦？你叫薛梦同。”除了刚才的事，韶龄似乎只能对辛淙视而不见了。
　　白衣人也十分配合韶龄，对辛淙也不加理会，微笑道：“对啊，‘千古一梦同’的那个‘梦’和‘同’。白衣人说完想起什么似的，掏出一个小瓶道：“吃一粒，我的毒施在你衣服上了。”
　　不过韶龄看起来对于他所说的毒药的恐惧似乎多过好奇，薛梦同笑着变戏法一般掏出绳子。
　　辛淙瞪着眼，叫道：“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薛梦同迅速回敬道，“我刚才恭维你说没有什么件事你做不出，不过看起来你好像不是这么看我的。”
　　说话的同时，辛淙已经稳稳当当地被绑在一根水衫上。
　　“可是艄公都回家了，哪有筏子可乘？”韶龄问道。
　　“我有办法，等我！”薛梦同站起来就想走，忽然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道：“他说什么你都别听啊！”
　　韶龄无可奈何地笑笑，这人真像个大孩子。
　　空旷的乱葬岗只剩他们两个，夜还是深沉得化不开，呼呼的风声仿佛不是刮过黄杨，而是刮过人的皮肤，怵人的战栗被频频激起。韶龄不住地环顾四周，她知道自己的习惯，一旦害怕就会频频回头，总觉得看不见的地方会有什么东西逼近。
　　“很害怕？”辛淙低声问，听不出一见面时的敌意。
　　韶龄不说话。
　　“怕就挨着我好了。”还是柔和的声音。
　　终于，韶龄忍不住挨近被绑在杉木上的辛淙，但还是时时回头看。然而她有些心虚，薛梦同提议绑住他的时候自己根本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时候却要依赖人家，抵御恐惧。
　　长时间的站立让韶龄很疲惫，她席地而坐，一阵大风刮起，她尖声叫喊，声音细微而颤抖。
　　辛淙安静一笑：“我已经是第三次听你尖叫了。”
　　韶龄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忽然扬起脸问：“你不是要杀我么？为什么还要和我说话。”
　　辛淙没有否认的意思只是说：“谁说要杀你就不能和你说话了。”
　　韶龄低头看看握在手里的橙色药丸：“看来你还是要杀我的，那就让薛梦同明早给你解药好了。”
　　原来她多拿了一粒，不过等辛淙反应过来的时候药丸已经被掷在浮萍沟里，发出微不可察的声响。再和他说话就显得多余了，韶龄缄默着，辛淙亦是如此。
　　韶龄抱膝坐着，头紧挨着自己的膝盖好获得一丝温暖，冥想着生活里那些琐碎的事，更多时候脑子里空空的，回神后却什么也不记得，好像睡着了一样，而眼睛分明是涩的。
　　“喂，你疯了？离他这么近！”仿佛是谁在喊自己，韶龄从自己的世界里脱离出来。
　　“你这么去了这么久？”一看之下是薛梦同，他果然把一条小船撑到了浮萍沟里，村里所有的水系都是相通的。
　　“这里荒得不像有人住，叫我好找！”薛梦同也是一肚子抱怨，顿了顿又说，“你别岔开话题！你想死么？离他这么近，他一抬手就可以攥住你的尺关。”
　　“你不是说他中毒了么？”韶龄不解。
　　“我说他中毒，又没说他残废。”薛梦同有些没好气，“制住你还要凭一身武艺么？呆瓜！”
　　“我哪知道！”
　　薛梦同不怀好意地走到辛淙身边蹲下来：“你还蛮君子的！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
　　辛淙指指绑住自己的绳子：“我便是刚才伤了她，也不能算作乘人之威。”
　　薛梦同见他说得严肃，玩性大起：“可惜，我不是君子，呆会儿好好享受浮萍沟里的水藻吧。”薛梦同跳上小船，伸手来接韶龄。
　　却听韶龄劝阻道：“他既没有乘机伤我，不如就松开绳子让他共乘，好不好？”
　　薛梦同见这女子心性单纯，不由哂然一笑：“要我枉做小人？不行！”
　　说话的口气没有任何转换的余地，然后径直把韶龄拽上船，嬉皮笑脸地收紧了辛淙身上的绳子，猛力一拽，偌大的一个人影“噗通”栽进水里，又缓缓浮了上来。
　　薛梦同笨拙地划着桨，见韶龄仍是望着浮木上的辛淙，搭讪道：“别看了，哪就淹死了？”
　　韶龄刚一回头，看见他不太象样的姿势就笑出来：“我来划吧。”
　　“这怎么行，我可不像某些人不懂怜香惜玉，自己一大老爷们不干事，还等着姑娘划船。”明知辛淙被缚，薛梦同还故意说这种风凉话。
　　“喂，董俊卿是你家哪房的亲戚？”
　　韶龄也不知道薛梦同为何对董家的事这么关心，好笑，他问是哪房的亲戚，韶龄想，原来他以为自己是董家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是我哥。”
　　“堂哥？表哥？你和他家还是挺近的亲戚嘛！”
　　“不，他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哥哥。”韶龄淡漠地说，仿佛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怎么老问我家的事，礼尚往来，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
　　“小姑娘，不肯让自己吃亏！”
　　“你们约在浮萍沟有什么事？”问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太多嘴了。
　　“对旧年不明就里而结下的怨仇做个了结，然后冰释前嫌。”薛梦同看看扑腾的辛淙，唇角透出笑意，“不过，好像没有达成。”
　　“是你要离开的，我根本没有打搅你们的意思。”
　　“扯淡，还说与你无关，要不是怕他一时激动杀了你，我能下毒么？”
　　韶龄还是仍不住看向他：“他好奇怪啊，莫名其妙地就认定我该死，有那么巧的事？我刚好就是他仇家的人，还偏偏挑在这时羊入虎口，他这仇人找的也太容易了吧，戏文说的寻仇可是要跋山涉水，到处奔波的！”
　　“戏文里？这就是你知道的江湖？”薛梦同再也掌不住笑起来，趴在船尾喊，“辛淙，听见没？她把你当成忍辱负重的大侠了。”
　　水里的人的声音带着强烈的愤懑和不满：“我不聋，用不着你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