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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青竹渡·惊浮萍 ...

  •   不回去是不可能的,可是现在就回去也是不切实际的,韶龄带着满腹的气恼朝淙江边走,也许看看汤汤的水流心情会好很多,也许和江边的小贩攀谈几句会更叫人没由来的笑起来。
      向晚的江边看起来很热闹,人是害怕寂寞的动物,可能是一想到即将要来临的黑夜吧,非要趁着最后一丝光亮吵嚷几句才肯罢休,阿婆此时也许就在和筠儿的母亲闲扯,住的太近就是这样,抬头不见低头见,早上不遇见晚上也得碰见,见了之后还非要说上半天的家长里短,要是当初筠儿爹不为贪图瓦当巷的热闹就好了,他们不在这里落户,筠儿娘就得不到阿婆隔三岔五送去的绳扎花,那么彼此即使认识也不会熟识,更何谈婚嫁娶,不过这都是假设,这些假设都再没有成立的条件,筠儿一家住下了,一住就住到如今,还打算把韶龄发展成他们老徐家的一员,韶龄无可奈何地挑挑眉,难道自己还要这么“无为而治”下去?可是,可是筠儿娘和阿婆虽然都对这桩婚事心照不宣,但谁都没有当着韶龄提起,想要表明自己的不愿也缺少机会,何况大家都要在此长住,话说得太白终归不好,韶龄恼恨地一蹬地上的石子,小小的石头扬起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应声落进淙江柔软的水纹里,无数的圈圈像生有啮齿的小虫一般,“沙沙沙沙”啃噬着韶龄烦乱的心。
      远处停泊着出海的渔船,食惯了淡水鱼的人们视海鱼海虾为珍馐,围拢在那边竞相购买,没有钱的人家就把家里不用的物什拿出来换些一寸长的小海鱼,权当是尝尝海产的鲜味,韶龄不爱吃这些东西,只觉得腥得呛人,况且现在的心情奇糟,只想着避开喧闹的人群,正快步走着。忽听有人喊:“小螺蛳!”
      韶龄连头也不想抬,来人一定是筠儿,那个鼻涕虫一家第一天落户在这里时,韶龄照着阿婆的意思去送些点心,说是要跟邻里打好交道,自打韶龄一进屋,他的眼睛就直愣愣地瞅著韶龄,直叫人心里发毛,筠儿娘殷勤地留饭,筠儿居然指着自己门前的碗打着嗝说,你真好看,我看到你就像吃到螺蛳,韶龄已经忘了当初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心里想的是这人弱智还是怎么着,自己跟螺蛳有哪点像了,隔天筠儿娘居然还一脸兴奋地告诉阿婆,我们家筠儿老实,说是看到你家妞妞像看到螺蛳,这话听着是不着边,可我这个做娘的心里明白,他打小就爱吃螺蛳,要我说啊,他这话的意思就喜欢你家龄子喜欢到家了。这话到现在还被筠儿娘挂在嘴边上,韶龄很不爱听。
      韶龄知道呆在这个白螺镇里,自己只不过是个村姑而已,配筠儿也算是门当户对,只是心里还是不甘。
      虽然那个董家已经遥不可及,像是一段梦境,而不相配的理由与自己是不是名义上的董家小姐无关,幼年时诗书文墨的教诲让自己不可能去选择这个目不识丁的小子,人不是牛马,共度一生的人一定要是自己的知音。
      淙江边撑篙的老头还在跟最后一批渡客讨价还价,韶龄轻快地跳上船:“宋爷爷,这批渡客要送到哪儿?”
      “龄子,这叫我怎么说,他们中去哪儿的都有,沿江下去,想停就停。”被唤作宋爷爷的人漫不经心地眯着眼,好像迷醉于沿岸的风景。
      韶龄理理鬓发:“那好,我也去,等最后一个客人下了我就下船。”
      “啊呀,你这是干什么?这么晚了,你要做什么?”老者微微收敛了慵懒,看着韶龄。
      “散心。”韶龄努力装出心情很好的样子,垂头丧脸只会引起街坊的疑心。
      “那你就在岸上散好了,马上天就晚了,省的你阿婆担心。”宋爷爷摇着撸,如此建议道。
      “不行,我就要去。”韶龄是皮惯了的,艄公没有多加拒绝。
      橹声飘飘荡荡往返于淙江两岸,韶龄发现自己远没有艄公的好涵养,自己也是眯着眼,却不是因为迷醉,倒是因为腻味。夹江两岸的风景无非是青山碧树,浣女渔人,想想自己真的是个不安分的孩子,缺乏恒久的耐心和热情。
      也不到自己是不是打了个瞌睡,或是愣了一下神,醒豁过来时船上的人已经所剩寥寥。
      “宋爷爷,你是不是每天回去都会很累呀?撑了一整天。”韶龄眨眨眼,调皮地搭讪。
      “啊呀,没吃过苦的孩子。”艄公感慨道。
      “才不是呢,我也是穷人家的女儿。”
      “穷人家,唉,从你离开董家之后,就再不是书香门第的闺阁小姐了,不过你阿婆还算娇贵你的。”白螺镇的人大抵知道韶龄的来历,听过之后也只是惋惜几句,说什么投身到了好人家,却偏偏还得不到承认之类的话,董家的富贵显赫是小镇人预想不到的,遥远的故事再是精彩又如何,终归太遥远,得不到他们的关注。
      说话间,除了韶龄之外船上只剩下一位乘客,韶龄四顾时发现了这一点,她疏离地冲那人笑笑。
      那人却好像一直在聆听韶龄和艄公之间的谈话似的,眼神充满着判研和专注,不过韶龄不介意他听到,毕竟这条船上太安静,任何话题都能激起人聆听的欲望。
      白衣男子先开了口:“我去的地方就要到了,姑娘一起去?还是……”
      艄公不放心道:“龄子,要不我送你回去,反正多拐个弯儿而已,这么晚了,一时间你也没法在青石镇落脚。”
      “啊,原来你去青石镇哪,成我也去那儿。”韶龄脆声回答。
      艄公道:“犟丫头,你是真不回去?”
      “不回去!”韶龄毫不退让。
      “好,等我回去告诉你阿婆去,看她怎么治你!”艄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改作吓唬韶龄。
      “嘴碎的宋爷爷,我还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吗?青石镇上有阿婆的老姐妹徐奶奶,我可以去哪儿呀。”
      “好好好,随你。”艄公停下船,用长篙点住岸边的湿土,保持船的稳定。
      韶龄蹦蹦跳跳地下船,白衣公子付过自己的船钱,悠然跃上岸,艄公眼看韶龄已经走了老远,这才掉头离去。
      白衣公子仰头望着皓月澄天,似乎心情大好,朗声吟道:“‘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
      忽然一人从旁边的芦苇丛中冒出来:“哈,心情很好嘛!”
      定睛一看,竟然是同船的女子。
      白衣男子奇道:“你不是走了么?怎么还在这里。”
      “我?我走远是为了让宋爷爷放心,他要是看见我跟你一起上的岸会跟来的。”韶龄摇头晃脑的解释。
      “原来闹了半天,我是歹人!”他的言辞好像是在生气,可是表情又是另一副模样。
      “他又不认识你,防人之心不可无嘛。”韶龄争辩了一句。
      “为了避瓜田李下之嫌,小生告辞了。”他戏谑了一句。
      “不行。”
      他对韶龄突如其来地惶急很不可思议:“为什么?”
      “我没地方去,那个什么徐奶奶根本是个小气鬼,她才不会收容我呢!”
      白衣公子的样子好像在说,那你刚刚还撒谎,看了韶龄半晌复又换上另一副神情:“你想怎么办?”
      韶龄绞着衣服不作声,她确实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不然我借你一些银子,让你住店,好不好?”韶龄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巨富还是好爽,一面之缘就肯借自己银子,要知道在白螺镇相互接济米面的事常有,不过银子是从来没有人会开口借的,百姓总是这样,再是亲密的关系也不能与钱财占上一星半点的瓜葛。
      见韶龄不说话,白衣男子只好笑笑。
      “我不住店,我要玩他一个晚上,不然这次离家有什么意思,就在临近的镇子睡一晚,太没趣了。”
      “玩?大晚上的谁陪你玩?”男子为韶龄的欠考虑忧心。
      “你去哪儿?”韶龄想借鉴一下别人的行程。
      “我?我自然有我的事。”
      “这样吧,我把你办你的事好不好?”见男子没有发话,韶龄补了一句:“不用酬劳的!”
      他突然把声音降到没有温度:“不行,我的事不要别人插手。”
      “我知道你的事是你的秘密,可是我也不认识你啊,也不想知道什么秘密,只是打发时间而已。”韶龄恳求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韶龄学他的样子,冷着脸,佯装生气:“那你是什么意思?!”
      “江湖中的事,我不想你被平白牵扯进来。”真是温厚,这么一问就问出来,韶龄甚至觉得他是不是真的江湖中人,怎么可能有人这么轻易说出自己的所思所想呢,对一个陌生人。
      “好,我不管这些,那你认得路么?我给你带个路总行吧。”韶龄开始了她的软磨硬泡,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热情到这种地步,是琐碎的生活过太久了吧。
      “好。”那人没有拒绝。
      “你要去哪里?”韶龄欢快地接了一句。
      “去辛家村的浮萍沟。”
      韶龄心里一慌,他去哪里做什么?每个村都有一个浮萍沟,所谓浮萍沟就是乱葬岗,村民有一条小沟将坟地和民宅隔开,小沟没人打理生满浮萍,在这深夜里有人猛然提起浮萍沟,总不免一惊。
      见韶龄迟疑,男子温和地问道:“怎么了?你不认识?”
      “啊,不是。”
      “我们走吧。”
      “……那里是个坟场。”韶龄还是说了一句,一下子泄了她胆小的底。
      “哦,没人和我说起这个,你害怕?”
      “嗯。”韶龄点点头。
      “那好吧,你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去。”
      “啊?你还是要去?……呃,很难找的,我还是带你去吧。”
      “那……谢谢了。”总有一些人彬彬有礼到无可挑剔,韶龄这么想。
      枯瘦的枝桠像森森的白骨,又像幽幽的黑影,韶龄缩了缩脖子,避开了侵入身体的凉气。
      “到了。”害怕的时候,韶龄表现得异乎寻常的镇静,不过这一点似乎被白衣人看出来了,他的黑瞳潋滟着微薄的笑意。
      “噢,这儿很大,我们随处逛逛吧。”
      “逛逛?你要找谁,我帮你找。”韶龄紧跟着他。
      “他没来。”听了这话任谁都心口一紧。
      可能是觉察到自己失言,他转过头来笑道:“他是活人啦,我们约在这里等。”
      韶龄暗自长吁一口气。
      “刚在船上听到,你姓董?”
      “嗯。”韶龄不明白他怎么无缘无故问这句话。
      “那个董家?”
      “翰林董家。”韶龄提起这个姓氏时真的波澜不惊。
      “等一下,我说你姓什么你都没有异议,好吗?”白衣人的脸色显得很不寻常。
      他说得真诚,韶龄点点头。
      “看来他失约了,子夜了还不来。”白衣人立在朗月清风里悠闲的等。
      “我早就来了!”一个暗色的身影从高大的月桂树上跃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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