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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淙江边·桃花面 ...

  •   韶龄走在淙江边窄窄的沙砾上,古拙的吊脚楼构成的一排的建筑依岸而建,酒楼茶肆各各亮出招徕顾客的招牌,几家卖银饰的店面混杂在酒楼之间,居然看不出一丝的生意清淡的样子,原来银饰殿的老板更绝,他们居然想出一个法子,安排一名秀丽的少女端立在店门口,身上戴着各式各样的首饰。
      这样的女子在当地被称为"银色公主",是一种招揽生意的手段,工钱高得惊人,听起来似乎是个极好的差事,可是阿婆总说,一个女子可以出卖的除了手艺就只剩青春了,这令人咋舌的工钱之中的玄奥是不得而知的,"银色公主"成了卑贱的代名词,这个"色"字别有一番解释。
      眼前就是一家银饰店,韶龄还是不由朝那个姑娘看了几眼,如果和阿婆走在一起,韶龄还像现在这样看的话是会遭到严厉呵斥的,尽管韶龄多看几眼的原因只是因为那个银灿灿的压领实在太好看,上面嵌着六颗打磨得很圆润的白松石,配上银色公主清纯的笑脸,真的是无可挑剔。
      好在今天阿婆不在身边,她又去西街卖花了,白螺镇的鲜花不值钱,因为太多了,但阿婆卖的是彩绳勾成的艺术,是无数错综繁密的绳结攒成的花朵,普普通通的一根红绳可以勾出一朵灿烂的太阳花,这种本领是足以叫人叹为观止的。韶龄有时这样想,或者真的是因为太艺术了,普通人不会愿意花高于鲜花几倍的钱买下它鉴赏它,而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只是偶尔出来逛时会贪新奇买上几朵,阿婆只有这个手艺,很不错的手艺,从小到大韶龄都为阿婆的巧手而自豪,可是为什么这份心灵手巧也不能改变拮据的生活呢?
      白螺镇刚刚出现"银色公主"的时候,不明就里的韶龄还想过要试一试,毕竟这么大了还靠阿婆养着,如果阿婆每日所得只需要供应一个人的吃穿用度的话,那么生活一定会好许多的。可是阿婆总是这样固执,不管眼前的生活怎样贫寒,她总还是把韶龄当成大家闺秀一般管束着,不许在大街上和小贩搭讪,不许无所事事就去街上溜达,不许跑到田垄上高声吆喝"阿婆----吃饭了!"……阿婆认为那是会招人笑话的,别人会说:哎呀,董家的小姐居然像野丫头一样乱跑,还和人说个没完,居然还在灶头对着柴火和烟灰忙活。
      可是这丢人么?韶龄根本不这么觉得,贫贱自有贫贱的活法,尊严也不是和小贩说话或者在家自己煮饭就会丢失的。阿婆总说,如果阿公还在,现在她一定会过着锦衣玉食的贵族生活,可惜这个阿公死了,十六年前就死了,韶龄想那个时候自己一定还不认识这位刚刚死了丈夫的阿婆,自己一定还在在董家的花圃傻傻数蟋蟀呢,可是董家的蟋蟀一定不如白螺镇的蟋蟀叫得响亮,韶龄偏心地想.想想这个阿公真的像阿婆讲的那么优秀吗?韶龄还是忍不住摇摇头,阿公?听人说阿公只是个目不识丁的马夫。阿婆的个人崇拜陷得未免有点儿深。
      沿着江边走了很远也不自知,差点儿走过头了,转过一处弄堂,出口处就是看熙熙攘攘的西街,阿婆今天在那儿设摊呢?是在卖花灯的孙叔旁边,一行聊天一行做生意;还是在李家媳妇的茶摊旁?韶龄边走边找,远远地看见一个清瘦矍铄的身影,今天是庙会,摊前生意不错,韶龄隔着人群老远就招呼:“阿婆!阿婆!!”
      这边焦急的喊声还未传到阿婆耳朵里就已经被嘈杂人声,韶龄正欲奔过去,近处的一个人忽然上前:“姑娘——”,话句听起来不带本地的口音。
      韶龄按下急切的心情,停下脚步:“有事么?”
      那人报以友好的微笑:“呃——”
      话未说完,一个矮瘦的身影插入二人之间的空隙:“有话就和我老太婆说!”
      韶龄定睛一看,可不就是阿婆。阿婆的态度很不和善,韶龄只好解释道:“他是……”可是转念一想,自己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看着阿婆大有恶声恶气骂人的意思,韶龄感到这个外地人可能要碰到麻烦了。阿婆真是有点不可理喻,好像不管是谁跟自己多说句话,就一定别有所图似的,韶龄自嘲道,自己真有那么抢手么?那为什么和自己定下娃娃亲的筠儿的母亲会把自己说得一钱不值?
      那个紫衣的公子温和地一笑,客气地说:“问个路而已,问谁都是一样的。”声音不高,分外和煦,像扑面而来的杏花春雨,清新而悦人。
      “既然如此,问我也是一样。”阿婆毫不客气地说,声音硬邦邦的,凶神恶煞的眼神好像在说,如果一样,这满大街的人你为啥只问我家龄儿,要不是刚才看见摊前的生意极好,韶龄还以为阿婆一早上没做到生意呢。
      “晚生是想请问白螺镇还有多远?”
      阿婆怒从中来:“你再敢戏弄我老太婆看我不喊人,我就不信了,这里这么多街坊,还任你一个外地人找茬!”
      紫衣少年很是惊愕,只好选择缄默,他也不知道好好的一句话惹来这位阿婆这么大的火气。
      韶龄见势道:“公子不必找了,这儿就是白螺镇。”
      少年顷刻间喜上眉梢:“终于到了。”
      韶龄拉着阿婆,怕她再攘出什么狠话,拂了人家脸面。阿婆见那少年没有继续纠缠的意思转身回自己的摊子,任由韶龄拉着,不再坚持。
      转身之后,阿婆依然愤愤不平:“什么世道!尽出这种纨绔儿。”
      韶龄看那人的衣着很是简约得体,虽看得出殷实,可并不张扬,听了阿婆的唠叨争辩道:“他只是问路,您何必……”
      “问路?问路怎么专拣你小姑娘问,怎么不直接问我老太婆?”
      韶龄嘟囔道:“我在这边一个劲儿的冲您招手,这么扎眼,就您一人没有瞧见!”
      “我没瞧见?他到瞧见了,怎么比我眼尖,他那眼睛专瞅小姑娘呢!——对了,阿婆和你说过多少次,你怎么还是往外跑?”
      韶龄从头上取上一朵,粉色的绳扎花:“阿婆你落家里了,昨天织到半夜,说是今天趁着庙会一定要卖个好价钱的。”尽管昨晚阿婆织的时候韶龄就一直在看,可是还是忍不住又擎在手里把玩起来,真的很精美,结成山茶花的形状,花瓣共用了大红,水红,绯红,浅红,粉白五种颜色,鲜丽的颜色,致密的绳结,叫人爱不释手。
      阿婆的脸上没有欣喜,反而很不悦:“落家里就算了,明天还可以卖,不要总是随便抛出来叫阿婆担心!”
      “阿婆,我不是小孩子了。”韶龄也有些急了。
      “是,你不是小孩子,但你是大姑娘!”,阿婆接过韶龄递来的茶花,“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把绳扎花戴头上,怎么不长记性呢!”
      “阿婆,别人买了也有戴在头上的,为什么偏偏我不能戴?”
      “别人?别人是别人,别人花钱买花,爱怎么戴怎么戴,你不行。”阿婆不顾人声鼎沸的闹市即将出现,居然收拾起摊子,韶龄知道是因为自己来了的缘故,心知劝也劝不住,“你是不知道啊,刚才的茶花戴在你的头上有多显眼。”
      “不过,还挺好看的。”阿婆边收拾便低声说,声音中带着微微的笑意。
      “阿婆!没有那么严重,戴一朵花儿怎么了?”韶龄有些受不了阿婆神经质的紧张。
      “不怎么?怕再有公子哥儿和你搭话。”阿婆漫不经心地说完,不理会韶龄的气恼。
      “别的姑娘家美丽大方,为什么我非要灰头土脸到连花都不能带?”
      说话间,阿婆已经收拾好东西“胡说,我的龄儿怎么就灰头土脸,这么标致的姑娘十里八方找得出第二个来?”
      阿婆不要龄儿搀,而且反手搀着龄儿:“你不记得去年冬天了?就因为你偷偷戴着绳扎花出门,街西的浪荡少年围着你喊‘桃花娘子’,当时亏得你婆婆在场,不然啊……”
      韶龄强辩道:“阿婆,那天我遇见他们的时候就算不带花,他们也一样会朝我吹口哨,街西的老老少少都知道这伙人轻浮,才不是因为我戴花的缘故。”
      阿婆恢复了不紧不慢的样子:“不戴花没关系,你自小就和筠儿定下亲,已经是人家半个媳妇了,筠儿还在乎这些?再说,打那之后你婆婆不是不喜欢你戴花么?”
      “我戴花又不是给‘鼻涕虫’筠儿和他那个刁钻的娘看的!”
      阿婆脸色一沉:“怎么这样说话呢,一点儿没规矩!叫你不许戴,你偏戴!你要带给谁看?!啊?!”
      韶龄扁着嘴,不说话。
      “阿婆不用你这样显摆我的绳扎花!那花今天卖不出去明天也不会烂掉!你再这样不听管教,迟早和那些银饰店的丫头片子一样!没出息!”
      韶龄无故受了羞辱,高声道:“阿婆,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不是那种自甘下流的姑娘,戴自家的绳扎花有什么错呢?”
      “你……你还不是自甘下流?那为什么要趁着庙会在外头抛头露面?”阿婆气得把声音抬得更高,还好已经走到胡同里,韶龄戏谑地想,否则,肯定会被人误以为泼妇骂街的,到时阿婆又要觉得丢脸了。
      “阿婆,这不见抛头露面,我们都是穷人,穷人家的女儿没有这么多讲究!”
      “穷?阿婆养不起你么?阿婆非要你亲自到田里插秧,到鸡窝掏蛋了么?要是你阿公还在,我们会过上比这还好的日子!”
      “阿婆!”韶龄急得直跳脚,她不明白为什么阿婆连直面贫穷的勇气都没有。
      “你这丫头,给我闭嘴!”,阿婆的火气说没就没,“丫头啊,你以为阿婆喜欢和你急赤白脸地吵个没完?阿婆只想早早地把你嫁去筠儿家,不但了一桩心事,又有你和筠儿一起孝敬我,阿婆的清福也就到喽!”
      韶龄的火气可没这么好说话:“阿婆,我现在不回去,我要静一静!”不等阿婆有反应的时间,韶龄气恼得跑出去老远。
      后面传来阿婆气急败坏的声音,夹杂着重新燃起的怒火:“好啊,会跑了!你跑!你跑!!有本事别给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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