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天下》月栖南枝

7、大胜

　　重叠纷乱的梦境，楚问夏受到惊吓从睡梦中醒来，手臂上的伤痛的厉害，她支撑着身子坐起来。塌边正有少女枕着手臂睡着了，皮肤白皙，睫毛修长，少女感觉到塌上人的动作朦胧醒过来。视线一触及便欣喜的叫道：“丽华，你醒来了！”

　　“你感觉怎么样？可还好？”

　　环顾四周，室内食案屏风席幕，陈设极其简单。“为什么还是在这里……”我不应该掉到水里面，死了嘛？……

　　转回视线看向塌边的少女，问道：“你是谁？”

　　“你怎么不记得了吗？我是伯姬啊！你醒了真好！我这便告知三哥去！”

　　少女说完便起身奔跑而去。

　　昨日汉军在刘秀的率领下接连大胜，诸部胆气愈壮，无不以一当百，斩首数千级！双方激战到黄昏直到斜刺里杀出一路援军莽军更是措手不及，都趁着夜色接连奔逃！

　　王霸高声笑道：“这一仗打的可叫痛快！”

　　其他人也道：“莽军那群小儿孙也并非不可战胜，昨日逃窜的那叫个快！”

　　“将军，咱们就一鼓作气直捣中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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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莽大军虽号百万但兵将多从各地征调而来，士心不齐，一败即溃了士气，但并不表示百万之众能轻易战胜。此时刘秀盯着舆图上昆阳一方眉头未舒，昨日虽取得了一些胜利，但是莽军强大，从定陵、堰城取得的援军不过一万，合城内汉军不足两万。两相比较，实力悬殊很。

　　而且宛城情况未明……

　　邓晨见刘秀一直没说话帐内嘈嘈杂杂，他目视众人稍安，走上前去问道：“文叔，下一步待如何？”刘秀听到问话，回头看向邓晨，顿了片刻说道：“有件事还需伟卿去办。”说着行至案前跪坐下来，取了案头的锦帛，书了一行字。

　　书完后递给邓晨。并嘱咐道：“记住，不可恋战，速去速回。”

　　呈现眼底的是四个字。

　　——宛下兵到。

　　此时昆阳围困，没有宛城半点消息，“王邑在昆阳耗日持久，军内必然犹疑。”所以这是一记乱军之信，伟卿心里豁然明朗，毅然拜下道：“诺！将军放心，我一定办妥。”

　　“——三哥！”

　　这边说着已经听到伯姬兴奋的声音，人未到声先至了，邓晨正出去撞了一头，扯着她站稳轻责道：“你这丫头……怎的风风火火的。”诸将也都退出，她感到失仪不由得敛步后退，一时嬉笑的乖顺礼道，“二姐夫”。邓晨一笑没怪赶着走了。

　　伯姬赶忙赶到刘秀面前，还未开口，他似感到为何而来，上前先她发问道。

　　“她怎么样了？”

　　话里带着紧张，伯姬听得清楚，她笑靥如花，立马安了他的心喜笑着答道，“放心！丽华刚醒了，三哥快去瞧瞧。”

　　——她终于醒了！

　　她听得那女子声声叫她丽华，已是叫了好些次的名字。起身走到镜子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穿着深衣曲裾的人儿，脸色稍显苍白，挽发低垂静雅秀丽，……却还是自己吗？

　　仿佛第一次对自己产生质疑，尤其是进屋来的男子不由分说的将她揽入怀中，“丽华，你没事太好了！”

　　她被抱得喘不过气来。

　　仿佛失而复得的惊喜，奉在手心的珠玉。

　　“我……”袍服上依稀有沾染上的战场尘土气息，那怀抱宽阔温暖，却仿佛可以让人一陷进去就难以抽身出来。不知道为什么那刻眼里有点发酸，多日的颠沛流离似乎有了终点，以至于让她推不开。似乎感到有所逾越，那人赶忙松了她。他的眼光深邃而温柔，“昆阳战乱，你不该来的。”欣喜于见到她，但是更害怕。

　　“若是你昨日在战场上有何不测，我一生难恕。”

　　那话似乎入了她的心里。

　　伯姬在旁笑说：“没想到丽华你如此勇敢，竟然从新野而来追随三哥！”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阴丽华吗？

　　在昆阳，还能将阴家姑娘护若珍宝的，那只有一个人了，所以，眼前的人是，“……刘秀？”

　　这两个字吐露，她竟发现自己声音有点颤抖，手臂上的伤涔涔散着痛意，才让她清楚的觉得这是真的，嘶～伤处牵动沁出些血色。他看着眼里稍暗全是疼惜。伸手拂过她带着湿意的头顶，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欺负的小姑娘，“……你所受得伤，我会帮你讨回来的。”

　　那声音温柔却携着些愠怒。

　　面前的人目中有山河似的深邃而悠远，面容俊秀，又如春日的日光炙热却柔软，他对她轻言细语，温柔的不像话，仿佛这世间的女子只有她才是最大的牵念。

　　那刻，她忽而有些错乱。

　　天气依然阴沉，持续了好些日子，浓云散不开去，低低的垂在天际，仿佛在酝酿着一场狂风骤雨。

　　楚问夏留在昆阳，不知何去何从。

　　——若是你昨天在战场上有何不测，我一生难恕。

　　她在窗前伫立，无端想起那男子的话，心不知为何一片柔软。刘秀，她一遍一遍的想着这名字，踟蹰莫名，手里握着阴识给她的玉佩，被遗落下，刘秀才交予她的。

　　阴识的玉佩。刘秀怎会不认得。如此她便认定她是阴姬了吧。伯姬说：“三哥亲率三千人的敢死者去探莽军了。”那少女也当她为阴丽华。

　　难不成真的穿越成阴丽华了？

　　这天，刘秀趁着接连大胜和宛下兵到让莽军浮动的人心，亲率三千人的敢死者，自城西渡水袭击莽军精锐的中坚之师。

　　王邑与王寻仗着军队庞大，胜券在握，便轻视那数万援军，狂妄地说：“正好不用本将军东征西讨尽可一举歼灭！……今必要屠尽昆阳城，蹀血而进，前歌后舞！”如此，便只派了万余人巡视阵地。得知汉军从城西渡水袭来，已迫不及待的想显显威风，王邑在马上仰天大笑：“好你个刘文叔，有胆识！且看今天如何让你有来无回！”

　　挥手下令道：“各营严束部队！无本将军命令，不准擅自出兵，违令者斩！”

　　王邑与王寻率军迎战。

　　两军交战，兵刀相接，杀声连天。

　　汉军英勇，王邑迎战不过一些时候便觉汉军势不可挡。他哪知这三千人的敢死者都是精锐，各各骁勇，以一当百！莽军的阵势很快的被汉军冲破，士卒混乱溃逃。此时，王寻已陷入无援境地。

　　受严令约束的军士，未得命令哪里敢擅动！

　　刘秀带领汉军英勇冲杀，一鼓作气击败了王邑、王寻的部队。混乱中，王寻被斩杀，城中观望的汉军依着形势也鼓噪而出，内外夹攻，呼声震天动地！王莽的军队大败，逃兵们互相践踏，奔逃中死伤的人遍及百余里。

　　营帐内，伯姬陪着她，听着传来的打杀声心神不定的很，“听说王莽还派了一批很凶猛的豺狼虎豹，他们食人吃骨，我担心三哥……”人面对刀剑会逃，但是动物不会，只会更猛烈。

　　六月的天气，又燥又热，空气里都是飘散的血腥味，甚至连乌鸦都飞了满天，她在廊下站立，凝视着远处墨云低垂，堆聚如山，沉重的似乎要坠下来，狂风呼啸奔走，这诡异浓重的气象绵延百千里，仿佛末世来临让人心里惴惴不安。

　　看着天际游走的浓云，她压着心里的担忧道：“不会的。”

　　“丽华，你怎么这么笃定？”

　　因为他是刘秀。他不会有事的……他走之前安慰她说，我很快回来。既然他说了就一定会回来的！狂风渐起吹乱了她的鬓发，吹乱了裙裾，现代的看云识天气让她心里清楚，“要下雨了……”只是她到底心有不安，这场大雨究竟是福是祸……

　　天上氤氲不散的浓云，终究演变成铺天盖地的狂风骤雨，雷霆万顷，瓦片翻飞，天地都为之变色，那是她二十年里都未见过的景象，恍若天地崩裂。

　　竟连老天也在帮汉军！

　　水流暴涨，伏尸万数，莽军引以为傲的动物组成的虎狼之师，终经不起这天地的折磨，丧失了战斗力，虎豹吓得失去了凶悍之气。“听说，那些豺狼虎豹吓得四肢发抖，四处逃窜！”伯姬咯咯笑着，这突如其来的气象变故自然是给了莽军沉痛一击。“原以为是如何难以战胜的军队呢，竟害怕这恶劣的天气。”

　　她在檐下仰望，电闪雷鸣，狂风呼号，大雨倾盆而下。王莽的军队如今已是大伤元气……他果然做到了，竟然凭借着胆识谋略，以昆阳两万人的兵力对抗王莽的四十二万大军。

　　刘文叔，刘秀……

　　伯姬转眼看她在檐下，赶忙过去拉她进屋，“丽华，快进来，这么大的雨，你都不怕淋着自己。”是丽华，阴丽华。刘文叔也这样叫她。与她说：“昆阳城里战事未平，丽华你跟次伯一道回宛城去。”阴识因战势所阻，入城稍迟，其后，宛城万余人的先行军也赶到了，其中竟还有当初宛城救下的任光。没想他如今已跟随刘赐，被任命为安集掾，又被刘赐推荐，拜为偏将军调援昆阳。

　　“恭喜将军，没想到将军因祸得福。”

　　“上次姑娘走的匆忙，都未来得及说话。此后姑娘若有所需，伯卿定然竭尽所能！”古来君子敬礼重义，她也不好再推辞，也只得笑着承下了。

　　任光看着大胜而归的汉军，感慨不已。

　　“以前听人说，刘将军是事田业性谨怯之人，没想到昆阳之战将军披金执锐大胜莽军，其谋略胆识实在是让人敬佩啊！”那是英雄之间的相惜之情，她看着昆阳城里欢欣鼓舞的人，也不禁动容，就在前几日他们还准备引颈受戮，此刻却全是生机。

　　以己之力，力挽狂澜。

　　……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随着汉军的大举进攻，莽军大势已去，王邑、严尤、陈茂率残兵溃逃而去。王邑悔不当初，若是听从了严尤的建议怕也不会败得如此狼狈了吧。

　　只是却已无力回天。

　　最终，汉军缴获了大量的粮草辎重，车辆盔甲和财物，堆积如山。

　　她随阴识一道回宛城去。归去的路上，阴识看向她：“阴姬，看来此前的话都是你编的。”这一路真是气压太低了，让她头痛的很。这种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的感觉实在是怪难受的……她明明记得自己叫什么，记得自己从哪里来，怎么可能是阴丽华呢？“可能，只是……”长的像而已。

　　话还没说完，就被阴识冰冷的声音打断了。

　　“你若不承认，我定然会寻到办法证明的。”

　　这接连狡辩的话，他不想听。问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时驻在原地。来到这时代接二连三的所有于她像一场梦，极不真实。

　　不过也好……

　　她也想知道真的阴丽华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