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天下》月栖南枝

6、惊心

　　“阿翁！阿翁！”萱儿哭喊着。

　　官衙的人嚣张霸道，场面混乱，老汉因去拉被拖走的人而无端折了腿。男子凶怒，挣了钳制跨步上去：“舅父！你怎样？”

　　“小子，找了你这么久，那容得你跑！”

　　挥刀而去，咄咄逼人。屋里的东西被砸碎。年轻的男子握紧了拳头，“你们欺人太甚！”

　　抽刀出案，屋里开始打斗，男子身手凌厉，出手不凡。刀生生的抵在来袭人的颈上。脸色狰狞，“别逼我！”一把刀从眼下呼的过去！直直插入背里，穿透前胸。那人本想去抓老汉的，却在须臾之间被刀阻住失了性命。问夏呆立当场。

　　这人太过冲动，虽是为了自保却显得鸷狠残忍。走卒们吓破了胆，个个进退颤微，夺路而逃。情况稍安，男子收刀向老汉：“舅父，这里怕是也不能待了，我们得快些离开这里。”

　　夜半时分收拾好包袱，如今情况怕是只得离开。

　　“是汉儿连累了舅父。”

　　老汉的腿本来就不便，夜幕时候的纷乱伤了他，行走更是艰难。老妇对问夏心生疼惜，“如今突遇这变故真是对不住姑娘了。现在雨已停下来，姑娘可以动身离开了。”

　　后院里的马车已准备好。

　　身处其中，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还未缓过劲来。初登归家的路便遇这样的烦乱，这一路要如何走下去？待上车去，天就快要亮了。马车向前行着，车轮急碾地面。

　　有声传入耳际！

　　哒哒的马蹄，节奏纷乱由远及近，让人的头皮一阵发麻。有望不见边际的军队踏草碾尘而来，所向披靡的气势。车夫惊叫：“不好！昆阳的战争打过来了！”

　　“什么？”

　　前路已无可去。那老汉伤了脚现如今战争已至要如何逃？远处兵戈声传来，听在耳里让人不由的慌乱。那男子吼道：“停车！掉头回去！”马蹄急急，辗转回到才离开不过一个时辰的地方，却还是晚了一步。他屈膝跪下，“……怎么会这样……”男子面目痛苦，手掌撑地青筋突出，渐渐恨到狰狞。

　　屋里散乱狼籍，两老横尸院里，血流地上未干。

　　“哥哥！哥哥！哥哥救我！”

　　“萱儿！”

　　打斗声传来，问夏循声跃过门去，出门不远便看见那车夫横躺地上，已没了气息。是盗寇劫掠。那些人见美貌女子出来，却也想劫了去。他们一齐出手，人多她穷于应付。刀挥向她时却被男子握住，飞出一脚踹飞了那人，反刀挥去，那人轻易地结果在男子的刀下。

　　他抓住了她的手臂，“走！”

　　飞身离去，直到小路安全的地方才停下来。

　　“现已安全，姑娘还是自己快些走吧！”他抱拳道：“我赶着去救萱儿，就此别过！”说完匆匆而去，那着急也痛苦的脸庞只在眼里留下一瞬。

　　……南阳，如今他是更恨了吧。

　　林子安静，密密的树叶遮了人的眼睛，想到刚刚在院里看见的一幕，她的心就不住的颤抖，浑身发冷。

　　——离开这里！

　　可是却要怎样走？她在林里加快脚步，真想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来了，那些人都没有死！我也没来到这个地方！也不知走了多久，看见了城镇，宽阔的河水绕城而过，惊现眼前的是一片战乱厮杀的战场。

　　差点就忘了，昆阳的战争已打过来了！

　　铁骑铮铮的混战……

　　汉军的营旗飘扬在昆阳城外，猎猎而舞似要挣脱桅杆直追进风里，莽军王邑听到汉军来了援兵，不觉大惊。

　　刘秀召集队伍向前推进，汉军在定陵等地的兵士并不多，只不过一万人，他亲自率步兵与骑兵一千人，在距离王莽军队四五里的地方列阵。王邑得知亦带千人出来应战，看了之后大笑出了声，他笑着哼道：“这便是汉军请来的援兵？不过寥寥嘛！”

　　阵前的人眉目如画，此时似携了千钧之势。

　　“即便寥寥，也能斩杀尔等！”

　　正在王邑还在笑话之际，只见刘秀已经率人马冲杀过来，眨眼间便斩下了莽军十几人的首级，本在平常显得温润如玉的人在这战场上却生出了一股不可抵挡的英武之气。

　　王邑大骇！即命兵士向前冲杀过去。

　　刘秀毫不畏惧纵马相迎，长剑锋利的斩向刺上来的刀戢，那对阵的将领只觉得虎口剧震，大刀脱手而飞，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对面挥来的剑斩下马去！马上的人一骑当先，率先驰入敌营，又是斩首几十人！一时汉军士气大震，攀附在城头的百姓，军师疲敝黝黑的将士终于像看到暗夜里看到了星火般，晦暗的眼眸里沁出了泪光……

　　——我们，有希望了！

　　这些天他们拆了房屋庙宇，运砖瓦木石到城上代替滚木礌石拼死抵抗。

　　几近死亡边缘徘徊。

　　现在终于看到有人带来了生的希望了！

　　其他人看了心里万分振奋，更是厉兵秣马数日积压的憋屈扫尽，有将领痛快大笑道：“刘将军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原来这般厉害！”

　　“那只是将军不想与我等争功罢了！”

　　“哈哈！走！我们且冲上前去，相助将军！”

　　众将愈加英勇刀枪并举纵马冲杀，一时刀戟碰撞，厮杀连天。

　　昆水在侧，被血染的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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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溃败的莽军，逃窜的将士，冲杀的士兵，还有城外无辜的百姓携裹着混乱不堪。

　　她怔在原地，眉睫颤抖。

　　脑子里充盈着杀伐声千军万马。

　　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似乎回到了洪荒之初，到处是刀剑，到处是鲜血，到处是狰狞的面孔，连天边的云也低垂进血色里叫人喘不过气来……刀剑挥到面前！错神间堪堪避过，出手如风的击偏了袭来的刀戟，扣住了袭来手腕反折下长刀，可是人太多了，纷至而来……

　　终于，刀架在脖子上竟没法砍下去。

　　“……别，别杀我！我也是在长安被他们被强征来的！”

　　手上衣上染了鲜血，刀下的人瑟瑟发抖，她的手也在颤抖，她的世界从不允许她这么做……

　　竟，还没勇气杀人啊……

　　竟是那一瞬的时机，被刺来，寒光乍现她躲避不及，马上的人率军进击挥剑斩杀，战火纷乱不绝，只是那一眼，于万万人中看到了她，那镌刻在心里的模样，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丽华……”

　　混乱里似乎有箭携万钧杀气穿来，直射入了面前人的心脏，那带血的刀在眼前坠落在地，她似乎听到惊恐无措的声音……有人纵马驰来，“——丽华！”

　　是，在叫她嘛？

　　可是刀戟划过了皮肤。昆水的水漫过了眼鼻，晨早的河水真是好冷啊，似让心肺都渐渐冰冻住，疼的难受……思绪渐渐混沌，她觉得好累啊，突然想，这么些日子，她来这个时代是干什么呢？她走了好久，怎么还是没有走到。

　　死了，就可以回去了吧……

　　昏暗的水底，似乎听到声音，温柔缱绻的亦如春日的风，吹进了心里。

　　谷穗翻滚的田野，有人等着道上走过的马车。

　　他想，她该到了。

　　等那马车真的到了，他驻足眺望，脚下没站稳，差点没掉入水里，惹得远处少女拂开帘子咯咯的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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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花开袅袅，她帷帽低垂，将书卷还于他。

　　“书我看完了，极喜君的注解，为我解惑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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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跑着奔向她，有些兴奋无措道：“今年的第一穗稻谷熟了，特意来送于你。”

　　金黄的田野，那人送了女子一簇稻穗，黄橙橙的，温暖极了，青青榆树下女子浅笑着接过，日光映照在眼眸里，明澈粲然，仿若世间最亮的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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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野的月光幽浅。

　　大哥不允许他们相见，她明明看到了宅院墙外伫立的他，却还是不得不合上了轩窗……第二日，窗外出现了一支梨花，阴家的宅院高大，她笑，也不知他是怎么放进来的。

　　她对着书卷念书，偷看着案上的花枝不禁笑了。

　　那时书上正写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悠悠我心……

　　画面一晃，接着是乱石滚落……她的脑袋一阵疼，似乎有什么猝然袭来，可是抓不到识不清……凌乱的梦境，那女子的脸清晰在她脑海里，竟与她一模一样，颜若舜华，笑靥如花，似沐了月之光华般。她说，你终于回来了啊。

　　谁？

　　水沁入心肺，压缩着神经窒息般的难受，楚问夏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身子不住的往下坠，被冰冷的河水拉扯，血色和黑暗交汇而来，似乎要将她吞没！要，死了吗……

　　这场梦该醒了吧……

　　意识迷离间她似乎看到了梦里的人，那人急切的向她游来，想喊什么却只幻化成一簇气泡，他拼命靠近她，终于，于急流中够住了她的手。

　　攒在手里，紧紧握住。

　　手触到的那一刻，似乎于冰冷中感觉到一丝温暖，阴暗里天光乍现，她森冷可怖的梦里裂出了光……她看到那人的眼光。

　　倾尽所有，无尽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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