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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开 ...

  •   晨曦微露,有人走了进来。

      视线触到的一瞬不禁停下了脚步,景象看在眼里让他皱了眉头。

      马厩旁的女子正蜷缩在角落里,像是觉得冷了紧紧地将包袱抱在怀里。他看着她,这相处了十九年,整天叫着他大哥的人,他最疼爱的妹妹。只是自起事以来战争连连,他已经好久没看见过她了。

      阴姬……

      凭着一张脸,他差点分不清楚眼前的人。但是却感觉到,这眼前的女子自有一份甚于阴姬的倔强。他收回思绪,想来她从昨晚就一直呆在这里了,夜里寒冷她竟也待得下去,看来她是决计要去洛阳的。女子动了下身子,已是要醒来的。

      “这里,闲杂人等不得逗留。”

      好冷的话,这话让她从梦里惊醒过来。

      揉揉惺忪的眼睛,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人,迷糊着说话:“是你啊,早上好。”次伯没理会她,去到马厩里牵了自己的马,走出来时问夏扭了扭酸痛的脖子随口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昆阳。”

      此时王莽的百万大军已在昆阳与汉军开战,昆阳守军不过几千人,昆阳城重要,大军奔赴需要时间,次伯得了大司徒刘縯的令先行昆阳,告知宛城大捷的消息以稳定军心。她眸光一动,仿若才清醒过来,“……昆阳?”

      「要去洛阳,需过淯水河流,再过平顶山,颍川郡,河南尹」,平顶山正在昆阳境内……想着她面上浮起欣喜!机会简直说来就来啊!

      立马有了精神,“我要去洛阳,跟你随行去昆阳,你看好么?”他抬眼看她,一夜未归,已有人在担心,“你可知道大司徒,还有岑彭在找你?”

      “他们要找就去找好了,我现在只是想离开这里。”心里暗念对不住了。

      “你当真决定离开?”

      “嗯!自然是真的。”她说的决然。

      “我要是不答应呢?”“那,我也还会想其他办法。”这明耀的眼光坚毅的态度,想她是说到做到的,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还真是倔呢,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终扬手将手里的缰绳丢给了她,“骑这匹吧。”男子将自己的马换给了她,翻身上了另一匹,“战马未驯不适合你。”当她作阴姬,只要是她开口他便会答应。

      她稍愣,没想到居然答应了!粲然一笑,大方承了他的好意。“谢啦!”

      哈!果然这匹温顺些。

      于是,两人及十几兵士在月夜里驰骋而去。子夜时候他们已过了淯水河流到达了前面的县上。一路奔走,像是才与他初识,他是南阳新野世家大族阴家的大公子,阴识,字次伯。所说的阴姬是他的妹妹,阴丽华。

      听到这里时她的心微微一颤。

      “阴丽华?”

      阴识侧过脸来看着她,眸光中有探寻,“……你们很像。”虽这样说,他却并不相信这世上有如此相像的人,也并不确定,只看她到底是要做什么。楚问夏被他看得发毛,不由向后缩了缩。

      “你别这样看我,我真的不是阴姬。”

      阴识未说什么,牵着马继续走。问夏开口叫他:“阴识。你们家阴姬该是喜欢那刘文叔吧?”根据马厩里的话,明显是他拦在中间的。他未停下,走在夜色里回她道:“丽华大概,是青睐于刘文叔的……”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是他知道与刘文叔形同陌路,保持距离,只是要听从他这个大哥的话罢了,“那刘文叔因着二姐嫁在新野,时常过来,便认识了丽华,后因伯升的门客犯事被郡县连罪,避难新野,那时丽华便待他好了。”

      她听着不觉压了压眉头,这剧情好像有些熟悉……

      又问:“后来呢?”

      “后来,刘文叔去长安太学读书,还说了‘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的话,那丫头便更上了心。”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这句,分神思量着,苏子有说过……

      「当初汉高祖刘邦在街市上看到秦始皇的大部队气派的过去时,感叹的是‘大丈夫,当如是!’刘秀也说过,他说的是‘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她眉上跳了跳,阴丽华?所以,他的妹妹是,“……光烈皇后?”脱口而出时不觉惊了下。

      “什么?”

      她回过神忙问:“阴识,你说的刘文叔是不是刘秀?”

      “他正是刘秀。你想说什么?”

      听着心上一震,心里蓦然涌起了极大的欢畅……苏子那姑娘羡慕的一段东汉故事,竟无端被我碰上了?!她怔了会儿不禁粲然笑了起来,转身对阴识,语重心长的劝说道:“世上难得有情人!我觉得你该成全她们俩……或许会,万古流芳的~”她眉梢轻扬眼角具是神秘又明朗的笑意,比月光还皓亮,阴识牵着马没应话。……那笑容明明是她妹妹。

      可是,他不会同意。

      “事田业毫无建树的刘文叔怎么可能娶丽华?别想了!”

      “诶……!”冷风甩在脸上,阴识不理她上马疾驰向前,不过她想此时的刘文叔,好像确无功业,就……地还种的不错,想娶上名门望族的女儿确实不太行……问夏不禁叹气,真是不近人情啊!

      昆阳情况紧急,一夜的奔走,翌日天亮二人到了昆阳城外的驿站。哒哒的马蹄响在路途,驿站的房里,食案上有备下的饭食。

      正吃着饭菜时阴识进来,“我给你雇了马车,直去洛阳,你随时可以走。”

      “真的?!哈哈,阴公子你真好!”

      本来还苦于钱财问题,窃出的财物上马时都落得白费了气力。想着这人看起来有些冷漠严肃却还是热心肠的。她忘乎所以的上去抱他。阴识稍愣,便真的如阴姬一般。

      巳时,驿站告别。

      “啊呀呀,阴公子,阴公子,别这么冲动,有事好商量……”

      阴识的剑直直指向车夫!

      这兵荒马乱的日子连车夫也不敢两地行走,连连推辞。阴识却为这畏缩怒了,提剑指向那中年男人,问夏惊到。

      “她要去洛阳,你便送她去,而且得安全送到,休得多言!”

      见眼前的男子发怒,那车夫不禁慌了神,两股颤颤。也只得委曲求全退让道:“好,好,大人饶命!小人领命就是。”

      好吧,这方法的确比她的软磨硬泡管用。

      她爬上马车去。

      不久,她拂了帘子探头出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出:“此去洛阳我身上没带钱,可不可以借我些钱来。”

      “身上的钱财已予车夫,也并没有带许多出来。”说着他低下视线,身侧佩有和田玉制的玉佩,他解下来,递给她。“这个给你,若是需要便将它买了吧。”

      接过来握在手里,问夏却无端没了话语,如此慷慨,该是当她作阴姬了吧。车夫已上车来,马车就要走了。问夏握紧手心的玉佩,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吗?离开这里……

      还有那块南阳玉佩,会不会就落在北邙山?

      一阵沉默后,阴识还是问了句:“非走不可吗?”神思一晃,才听到阴识在问她。

      她握着玉佩多日沉积的心绪慢慢溢出,终是点了点头,……因为你没有过一眼醒来身处一个陌生世界的孤独感,也没有过被这个世界轻易生杀予夺的无力感,更没有过这个世界没人与你有血脉相连的苍白感,虽然前路艰难她也得去,像是在说服自己,握着最后的希望,“我一定要走。”

      看来她已是拿定主意了,于此他也不再多言。只道:“我将要赶去昆阳城里,你保重。”

      “阴识,谢谢你。”

      车轮碾的地面沙沙作响。

      他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伫立在路口良久。

      身边的‘绝尘’喷出鼻息,后蹄踏着地面不甚友好,上前受命的护卫不由离得远了些,两个长得一样的人嘛?……他不相信世间有如此奇异的事,道旁的风吹的衣衫猎猎,他孑然立于风里,吩咐道:“去信新野,问姑娘有没有在家?”

      “还有……”

      看着前方消失在转角的马车,眉头越发的沉了,“派人跟着车马。”他想知道,这丫头到底要去哪里?

      马车上。

      问夏怔怔看着玉佩向后靠去。

      离开宛城让她松了口气,只是也不知道去了北邙山能不能叫她回去?秀眉蹙上了忧虑……但是总要去了才行,那是唯一的路!行到正午的时候天际聚来阴云。车夫隔着帘子说道:“这天怕是要变了,姑娘还是到前边的人家暂时落脚吧。”

      阴云密布,这六月刚到的天气却是说变就变。她敛裙跳下车来,举目望去。不远处的道路上有衣衫褴褛的人,相互依着,结队而行,惶惶无所依的样子,怕是要去向哪里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他们是什么人?”

      车夫看过去答道:“他们该是自昆阳近处城镇逃难出来的。”沙尘里延绵数里的队伍,看着又摇头沉沉叹了口气,“如今战乱,像这样的流民随处可见,哎。”这个乱世每个人都在其中煎熬,目之所触的凄惨,让人心生悲悯。

      “不是昆阳在打仗吗?为什么不是从昆阳城逃出来的?”

      “姑娘恐怕没有听说罢,昆阳城如今可是逃不出来了,那地方被皇帝的军队围得跟铁桶一样,一个人都出不去!没准儿啊再过几天就要夷为平地了。”

      这话不免惶恐。

      她隐约记得攻打昆阳的主将叫王邑,百万大军围城,矢下如雨,城里守将王凤实在扛不住去请降,但是王邑狂傲的坚决不允,我军百万还需要请降嘛!岂不有损我军威名,接着打势要踏平昆阳!……居然与她所知是一样的!

      “你没看到那浩浩荡荡的军队哟,从远处看就叫人怕啊!”兵戈厮杀的声音自南边传来,触耳惊心,叫人不敢靠近!

      帷帽低垂,她转身南面站立,皮肤被风沙染的发干,风呼呼的吹来,带着血腥叫人发寒,新朝已是强弩之末,王莽这次是极尽全国之力对付汉军了。

      “幸好姑娘说的是去洛阳,若是去往昆阳我是打死不去的。”车夫收回眼光感叹,“还是各自保命要紧,我看啊,还是求这天快些转好,送完姑娘去洛阳,我好回去守着妻儿!”

      那人语气很是不悦,看得出很不情愿走这趟路。

      天气愈发的阴沉,城外荒野里却是不着村店。

      她上前去敲了那家的门,过了一些时候有人来开门,有老妇开门现于眼前,笑容可亲,“姑娘,有什么事吗?”老人家是心善之人,应下了问夏的停留,连车夫也一道安顿下来。

      老妇人笑道:“等这雨下下来,天色转好再走也不迟,不迟的。”那笑容和蔼,便像亲人一般的,于是,便更加想家了。有捶打衣裳的声音传来。院里有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她坐在后院的井边洗衣服,小小的身影,吃力的样子。

      我叫义萱,姐姐叫我萱儿吧。

      她说:“汉哥哥也是这么叫我的!”

      正说着有男子进屋来,正是萱儿口中说的“汉哥哥”,萱儿一看见便赶忙起身,迎上去急急问道:“哥哥,怎样,是南阳的官府追来了么?”这女孩恍若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认得世故。

      “萱儿放心,还没有。”

      听着这话女孩子警惕的小脸终于恢复了颜色。问夏也是模糊的从收留她的老夫妇那里得知,这男子是南阳人,因门客犯事被官府捉拿,避难在这舅父家中。

      “汉儿,昆阳城里正打着仗,外面乱,以后不要轻易出去了,我和你舅母都不放心。”

      男子点头应许:“舅父说的是。昆阳如今乱成一遭,王莽大军来攻,怕是很快就要打到这里来了。”说着顿下又道:“汉儿正有意去到渔阳,听说那里的骑兵天下闻名,兵力强盛,可以闯得出一番事业来!”

      他问道:“昆阳混乱,舅父可愿和汉儿一起?”

      “你有想法固然是好的,你若想去渔阳我也不反对。”老汉站起身来,继续道:“只是,昆阳,还有南阳都是我的故土,我和你舅母是断不会离开的。”

      “南阳有何好的!”男子气怒声音大了些。他道:“那王莽设在南阳的官吏都是无用的,不知知查案情,罔顾人命,胡乱定人罪名!那些人只知盘剥百姓,弄的民不聊生!我恨透了那里!”

      “汉儿,不可胡说。”

      男子脸上现出倔强神色,他本是家道贫苦之人,从南阳逃出,难得人情,他对南阳失望,对这动乱不平的世道更是失望。

      老汉稍加厉色的止了他的话,缓步走到屋门口,眼光投向外面,低低的叹了一声:“这天要变了,该是要下雨了。”

      终于,风携着雨落了下来。

      天色黯淡,夜幕已经悄然而至。廊下看雨,她踟蹰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我看姑娘觉得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是新野阴姬?”

      这是白天阴识叫住她说过的话。阴姬!为何又是阴姬?这世上难道无端就有如此相像的人不成?她不信,只是误落这时代找回家路的人。怎么可能呢?“……公子可能认错人了。”

      “哥哥,哥哥!”

      “不好了!有官府的人气势汹汹的来了!”

      萱儿的声音凭空响起闯入她的耳朵里,让她猛的颤抖了一下,那声音带着惊恐,无端划破了这夜的安宁。新朝官府无道,是来拿人的!

      这夜怕是安宁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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