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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同罪 ...

  •   冯异安置在城里府上。

      夜色之中,刘秀骑马亲自前去,只带白日里的几位将领。曾命臧宫,若捉得冯异切勿伤他性命。如今看来,这冯异果然气度不俗。

      “听闻冯公孙熟识兵法谋略,今日秀得遇,实乃有幸。”

      眼前的刘文叔。着绛红三重衣,里衣为白,外衣之外是带披膊的鱼鳞铠甲,脚穿高腰靴,所服为将领军服,仪表俊伟,语言亲切,礼数周全,竟没有因为昆阳大胜的功绩而气势作大。

      不自觉地有让人折服的力量,观来却感绝非庸人。

      他收回心绪,继续阅卷淡然道:“所劫之人,何言有幸。”

      臧宫在旁动了动下巴,心里腹谤,这人长的书生模样文文弱弱,却是个厉害的。这会儿读书人腔势拿的倒十足,我们将军都亲自来了。

      刘秀知他心境,笑了笑没怪,带着歉意说道:“昨日当属冒犯,他日有机会与君赔罪。”他敛衣跪坐,与他两相对坐,刘秀说道:“只是,新莽朝廷已是满目疮痍,大势已去。秀自心里敬佩如你这般良将,却不该在新莽朝廷埋没。”

      听闻此前昆阳之战,刘秀定陵、堰地借兵,诸将贪惜财物,据城自守并不想进入纷争,却是一番分析利弊叫众将终点了头。

      这人言语也很厉害。

      冯异看向他,“将军是为说客?”

      他稍顿下,既已知晓,刘秀眉目轻扬和颜一笑,坦诚直言道:“不知冯兄可归汉军否?”

      是“归”而不是“降”,英雄相惜才会希望能栖良木,不至于埋没。

      这话他已料到,在情理之中。

      冯异未说话。

      刘秀并不急于知道答案,见他未言,只笑着说道:“君可考虑一些时候。”

      倒也未下令拘着他,可随意行走。

      冯异在屋中轻缓踱步。不斩他已是恩德,在汉军府里又得好生相待。夜色里军士分守,执戟而立姿态挺拔,几日下来,看到军士各司其职,步兵、车兵、弩兵服饰各有差,却不如百姓言传的绿林军那般穿着行度混乱。不得不承认,刘文叔领的汉军军纪严明,毫无散漫之态。

      甚至对于降者,若有自愿投军者欣然接纳,若不愿便放归田园,使其耕种。

      他观人素来细致入微,不会看错。

      ……太常偏将军?

      或许,这并非你该居的职位。

      翌日,冯异前来拜见。

      心悦诚服的拜下道:“异一人不足为用,有老母在城中,愿归五城,以暛功报德。”

      刘秀听了这话心里欣喜,扶他起来,本来昨日夜里冯异从兄与同郡之人担忧他被抓恐要被杀,前来劝阻推举,如今得他这许诺更是高兴不已,“好,将军果是豪爽之人!”

      邓晨却担忧:“轻易放他离去,怕有不妥。”

      臧宫亦顾忌,“难得抓了他来。他可说是父城的主心骨,若是没了他出谋划策,这父城便可轻易取来,若是放他回去,岂不功亏一篑。”这些话确说的有理。冯异等听刘秀会有怎样的话。

      刘秀稍顿,看向他,对这人他看重也信任。

      只笑道:“我信卿尔。”

      终被汉军释放,冯异回去父城。

      我信卿尔,如此简单的四个字便可让人敬佩与折服。冯异见到苗萌与铫期,尽述前事。“今诸将皆壮士屈起,多暴横,独有刘将军所到不虏掠。观其言语举止,非庸人也,可以归身。”

      与冯异相处时间久长,已为自家兄弟一般。苗萌只道:“你我已如亲生兄弟,如今公孙老弟既然有此意,我亦相信你的眼光!”

      言道:“死生同命,敬从子计。”

      铫期亦道:“我看那刘文叔也算得一位英主,归于他却是比受命于这无能的新莽朝廷强!”

      如此,父城初平。

      这日,刘秀正为尽得冯异、铫期、苗萌等虎将而欢欣时却有将士来报。奏报来的消息在他耳边谨慎细小。

      这消息却让他喜悦褪去!

      脸色倏然僵住,“什么?”

      气氛坠入冰寒。

      “……咋了?”臧宫左右看了看,有些瑟然。

      邓晨问,“出什么事了?”

      诸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感到他们的将军脸色很不好。他向来处变不惊的。刘秀眸光震动,心里焦灼陡起,来不及多说什么便与邓晨道:“回宛城!”

      *

      韩夫人寝宫。

      殿里矮塌上斟酒自饮的女子,不失宴会上的妖娆风华。她兀自饮酒,喝了许久却还未显醉意。

      自伯升率军去汝南后,她便时常被接来这里。明则是宫廷无聊,需人相陪,暗则刘玄心思不易捉摸。近日平稳了许多,可刘伯升的危机却抹不去。韩夫人捏着酒盏,冷笑:“你就算救得了大司徒一次,恐怕也救不了第二次了。”

      什么第二次?

      正为这句话思虑,之玉从殿门走进,“奴婢见过夫人。”韩夫人浅应,心里已了然。

      之玉径直过来,“姑娘。”

      “怎么了?”

      之玉神色紧绷,“方才陛下派人去刘稷将军驻地,封他为抗威将军,而刘将军却拒不接受,还将来传旨的人骂了一通。”

      “什么,拒不接受?”

      早就怕这刘稷有什么越举,才让之玉留意。他这举动不是明摆着有抗皇命吗!她匆匆出了宫殿,想到韩夫人的话,“你阻止不了的。”果然,还未出宫便见刘稷被捆缚着押来,走过。

      如此之快!

      抗威将军?这封号是别有深意。

      前脚下旨,后脚便陈兵数千抓人。刘玄,你果然心思缜密。韩夫人说,“众人都说陛下贪恋女色,与我夜夜笙歌,其中又有几分是真?他并非众人眼里所见的那般。”

      她心生不安一夜未眠。

      岑彭为刘稷求情,却被绿林驳回。阴识和众将请见,自然也是没有用的。不过是未受封命而已,绿林却紧咬着不放。她突然觉得这件事不简单,“刘伯升会受牵连吗?”她问的急。

      因为她知道刘玄的阴鸷。

      这正也是岑彭担忧的地方,“若大司徒得知便定会回来,也定会挺身而出为刘稷将军解围。曾经为我大司徒便与绿林力争,更勿说是跟随已久的心腹良将。”岑彭的话她听着,心不由得提起来。

      “陛下容不下伯升,如今就算是你知道又有何用处。”

      杀鸡儆猴,或者借机发难。

      却说消息很快的传到刘伯升那里。这日便听说刘伯升带了大队汝南军士风风火火的赶回宛城。她赶回去见到了伯升,伯升未歇脚便要入宫去。她快步上了台阶,一把拉住他。

      “刘伯升,你别去!”

      他怒不可遏,生死与共的兄弟他怎可不去?这话阻止不了他,“刘圣公要杀刘稷,他多年来跟随于我,生死与共,如今却落得打入大牢,我怎可不去?”他说的不容改变。

      伯升讲道义,重义气。

      刘玄怕也是深谙这点。一切仓促发生,来不及改变。他满腔怒意,只在对她的时候稍平了些,“别担心,没事的。”

      没事?怎会没事?会死人的。他说,如果不去刘稷才真的会死。

      可是,刘伯升啊,你却不知刘玄的目标却是你!心里忐忑不已,……历史是什么样子的?苏子的话,她怎么也想不清晰,但是总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宛城皇宫。

      听闻刘伯升带汝南大队人马归来。刘玄不由得将手握紧。

      刘伯升你是越来越嚣张了!

      李轶站出,“刘稷有违皇命,依法当斩。再说,司徒大人擅离汝南,目无主上。”眼神倾斜,试问:“陛下何不借此机会一举除了那刘伯升?”

      大司马朱鲔也赞同。

      “如果只除去刘稷,若是那刘伯升对此不满借机发难,却又不易应付,不如一道除去,朝廷越发的干净!”

      “陛下,大司徒求见。”

      黄门前来禀告。

      刘玄的眼里走露出凛冽之色。

      伯升进殿来,行君臣之礼。刘玄冷声,“大司徒你身为汝南主将,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伯升自知有罪,但刘稷乃伯升之生死兄弟,也是效命朝廷的有功志士,陛下当放了他。”刘伯升将话说出口来,意思明确,不留余地。

      刘玄脸上颜色徒变。

      “大司徒,你可知你在与谁说话!”声音清冷森然,“何时朕的决定变得你可以左右了。刘稷违抗皇命,难保就无谋反之意,如今大司徒为其出面,莫非真应了传言。”

      “哈哈……哈哈……”

      刘伯升大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你真要杀了刘稷,便也杀了伯升!”刘玄心中一颤。见眼前的刘伯升恍若视死如归,袖里指节握的泛白。

      “刘伯升,你以为朕真的不会杀你吗!”

      “陛下当然会!自那日的鸿门宴便已谋划,何言如今大好时机?”他如今却看得透彻。朱鲔见不得这嚣张气势,立马上前拱手道:“大司徒言语轻狂有辱圣上,应一道治罪!”

      刘玄视线转向朱鲔,话里暗示明显。

      略微闭目,待稍沉心绪展开视线时便听到:“好,既然大司徒力保刘稷,朕便成全了你!”“同罪论处。”一句四字,掷地有声。

      她突然从睡梦里惊醒,睁开眼睛环顾四境。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头脑昏沉,忆起之前急来阻止刘伯升入宫,途中却遇一宫女,“夫人请阴姑娘入宫一叙。”

      头昏沉难受,多想不到什么。

      “刘伯升呢?”

      他如今怎样了!想着心绪扰乱,正有宫婢送茶点来,她赶忙下榻去抓了问:“现在什么时候?刘伯升怎样了?”

      小宫婢眼神惶恐,声音颤抖:“姑娘你已在这里大半日了,司徒大人与陛下固争,触怒龙颜,午时……”话语吞吐,厉色于眼前终还是小心翼翼说出口:“午时便会与刘稷将军一道处斩。”

      她脸色一瞬苍白,“处斩?”

      还是必须死!

      转身夺门而出。“姑娘!”宫婢拦她不住,转过身去却看到站在那里的人,心稍慌低首道:“夫人,奴婢拦不住她。”韩夫人走了两步,望向宫殿门口,轻言道:“随她去吧。”

      她知道,没用的。

      日上正中。

      断头台上捆缚着两人,牢狱两日虽狼狈却不输气度。刘稷懊恼,悔不当初,“大哥,是我连累了你。”

      “何言此话,那刘圣公早欲除我,难逃此劫。只是你却在此中丢了性命,该是大哥对不住你!”刘演眼里深沉,言语一如既往的豪爽,“王莽篡汉,你我兄弟为复汉室起事,生死与共。生不同时,死却同在今朝,亦是壮哉!”

      刘稷心里感佩。

      “刘稷得遇大哥,三生之幸!”

      持刀彪形大汉,向断头台上的人呼道:“要死之人,啰嗦个甚!”午时已到,大汉持刀靠近,寒烈的刀光晃人眼球。刘演仰天大笑,豪壮言道:“伯升一死何足惜,我堂堂汉室必将复起!”侩子手手起刀落。

      断头台下女子眼睛睁大!

      一路奔至此地,喘息与凌乱的心跳全在这一刻像止住了。明眸生生的睁着,眼里倒影着狰狞恐怖,直到许久睫毛才轻轻颤动,证明她还活着。泪不自觉的自眼里滚落下来。

      人群撒开去,她几乎无力支撑。

      刘伯升……

      “不过,姑娘怕是去不了洛阳了,得留下来。”

      “你可愿意留在我身边?”

      “擅自离开宛城去向昆阳。你这笨女人,难不成不知道昆阳在打仗?怎就没命丧于哪里?”

      “就待在宛城吧,要做什么也等安定了再去。”

      她闭上眼睛,艰难的向回走着,满目的殷红颜色,触目惊心。头脑昏沉的更加厉害,头疼欲裂,她甚至以为可以阻止历史的脚步,真的以为可以。……何其愚蠢!

      「更始乃与诸将陈兵数千人,先收稷,将诛之,伯升固争。李轶、朱鲔因劝更始并执伯升,即日害之。」

      她想起来了,却也来不及了。

      马蹄声铮铮而来。

      有脚步声传来,在她面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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